第二十二章

　　汽车沿着弯弯曲曲的上山公路行驶。
　　黄河牌JN150载重货，车驾驶员姓金，大家喊他金师傅。宽敞的驾驶室里，有前后两排座位，前面驾驶座上42岁的驾驶员金师傅手握方向盘全神贯注开着车，旁边副驾座位坐着易天亮的母亲邹秀秀，后排坐15岁的易天祥与一男一女两个不满20岁的下乡知青。
　　易天亮坐在解放汽车驾驶室里，认识才几天的驾驶员，姓王，单名一个丁字，他的名字，王丁。上车时，易天亮喊他王师傅，王丁笑了，他说：“我年纪比你大不了好多，要喊，就叫我声王哥。你爸易医生是我们相当熟悉的朋友，你爸医术好。金师傅的老婆生病咳嗽一个月，锦屏电站的几个医生都没法。结果找到县二医院你爸，一周下来，金师傅老婆，就不咳了。你爸，易医生，治病救人行，有真本事。”
　　一前一后，两车同行，解放汽车行驶在黄河汽车后面。王丁对易天亮说，前面就要爬泥巴山了。泥巴山海拔3300米，108国道由此经过，山不是很高，但上山弯道太多，汽车沿着公路蜿蜒向前。到了山的最高处，著名的气候分水岭大相岭垭口，常常会遇到雾气弥漫。现在是冬季，遇山上下雪，冰雪覆盖路面，司机在行驶中，尤其小心翼翼。
　　听了王丁说的话，易天亮有点担心的问：“王哥，我是头一次坐汽车翻这个泥巴山，听你这一说，这山上开车有些险啊。”
　　
　　王丁笑了笑：“去年四月起，我跟着金师傅，一个月跑三五趟车，习惯了，感觉也没啥。掌好方向盘，控制好方向和速度，顺着道路稳稳当当地走就是啰。不过现在是冬天，就担心山上下雪。”
　　没想到，汽车上山不久，天空还真的飘起了鹅毛大雪，飞舞的雪花很快白了公路，白了路两边的草丛、树枝。
　　盘山公路上，爬山的汽车，都开得慢。
　　这时，黄河车驶向公路边，停了下来。
　　王丁刹住车，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大声地问：“金师傅，咋个啰？”
　　金师傅打开驾驶室车门跳下车说：“小王，没想到会下雪，雪这么大，路滑，过了垭口就要下山了，装好防滑链再走。”
　　王丁靠边停车，下车走向前面的黄河汽车，和金师傅一起，两人开始给汽车轮上防滑链。
　　易天亮打开汽车副驾座的门下车。雪花扑面，顿时，头上身上落了无数的飞雪，他忙把棉衣领子竖了起来，朝黄河汽车跑去。
　　“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汽车，下车来，活动活动腿脚。”易天亮拉开车门，伸手搀扶母亲邹秀秀下车。
　　邹秀秀望着易天亮，说：“下好大的雪。”
　　坐在车上的弟弟易天祥，拉开行李提包拉链，找出毛线帽子：“哥，给妈戴上帽子。”
　　易天亮伸手接过厚厚的毛线帽子给母亲戴上：“妈，下雪，冷。”易天祥说着又把一条围巾递给易天亮，易天亮把围巾围在母亲脖子上，他对母亲说，“围起围巾，热和。”
　　易天祥从后排座位下车来，两个知青也下了车。
　　长得有点儿胖的女知青对易天亮的母亲说：“伯母，这雪下得好大。”
　　“到这里来当知青，好苦哦。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易天亮问。
　　女知青说：“八中。”
　　“我晓得，八中在北门上。”
　　易天亮又和男知青摆谈起来。
　　这时，个子高大，长着络腮胡的金师傅走过来说：“小伙子，这黄河车用的是柴油，气温低，油管有点冻了，车熄火，走不了。你们两个去找点枯树枝来，要用火烤一下输油管。”
　　易天亮和男知青，在路边山坡上去捡干枯的树桠枝，弄了一身的雪。
　　气温低太冷，女知青，易天祥和母亲都坐进了黄河汽车驾驶室里。
　　金师傅和王丁上好了防滑链，拿了一大把纱布，沾上些汽油，放在黄河汽车驾驶室底盘堆好的干树枝条里，拿出打火机点燃。
　　“再捡些树桠枝来。”金师傅说，手里拿着一支烟点燃。
　　易天亮和男知青忙跑到坡上，很快又抱了好些干枯的树枝来。加了干树枝，很快，火，燃得更大了。
　　抽完一支烟，金师傅对王丁说：“小王，差不多了，我去打火发动一下。”他转身登上黄河车驾驶室。
　　王丁、易天亮、男知青守在火堆边。
　　黄河汽车终于打燃了火，发动起来，一阵轰鸣。
　　“你快上车。”小王对男知青说。回过头来又对易天亮说，“好了，走，我们上车。”
　　前面金师傅的黄河汽车已经驶出了约百米远。
　　王丁发动解放汽车，松刹车、踩离合、挂挡，跟了上去。
　　黄河汽车沿着公路朝右倒拐转了个弯。雪仍在下，山上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跟在黄河汽车后面，王丁双手握着方向盘向右转动，解放汽车也拐进了公路弯道，前面的黄河汽车约百米距离。
　　“哎呀！危险！”王丁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叫！
　　雪花飞舞，驾驶室前面的挡风玻璃，有些模糊，眼睛近视的易天亮慌忙摇下右边的车窗，探出头朝前望去。飞雪中的黄河汽车横斜在公路上，车头在公路左侧，左边前车轮已经悬在公路外边，好险呀！
　　王丁将解放汽车靠右侧崖壁公路边停住，熄火，刹车，打开车门下车，就往前面的黄河汽车跑去。易天亮也赶紧下车跟着跑向黄河汽车。
　　金师傅已经从驾驶室下来，他说：“小王，车出了点毛病，方向盘有点控制不住，幸好，把车刹住了。刚才滑向路边，差点点出事，车上五个人，真是菩萨供得高啊。”
　　公路左边陡峭的山崖下是一条二十来米的深沟，隐约可见布满了草藤、石块。不敢想象，汽车掉下沟去，会是怎样的结果。
　　横停在公路上的黄河车车身长，阻断了行车路面。
　　天，完全黑了，雪还在下。
　　金师傅叫易天亮去把母亲扶下车，易天祥和两个知青也从车上下来了。金师傅和王丁商量了一下，取来钢丝索套上黄河车尾，把钢丝索另一头拴挂在解放车的前保险杠上，准备用解放车拉黄河车。
　　“小王，天黑了，你知道，前面不远就是道班，你打起手电筒，先把他们三个送到道班去，道班内有火炉，暖和。送到那里，你赶紧转来，准备拖车！”金师傅指着易天亮的母亲、弟弟、女知青说。
　　金师傅回过头来，又对易天亮和男知青说：“来，你们两个小伙子，去找两块石头，大点，硬点的，快去。”
　　王丁喘着粗气从道班一路跑转来，稍微站了一下，他拉开解放车门坐进驾驶室。
　　易天亮和男知青分别抱着一块石头，回到黄河车旁边。
　　看见抱着石头的易天亮和男知青，金师傅用比较缓慢的语气说：“好了。现在，你俩在黄河车两边后车轮旁，分别做好准备。等我上车后，解放车发动起来，开始倒车拉时，我松开黄河车的刹车，注意啊！这个时候，你俩抱着石头，盯紧黄河车的后车轮，后车轮跟着解放车往后退，你俩不管。如果后车轮向前滑动，赶紧马上，将石头立刻放在后车轮前，一定要卡住轮子！听明白没有？”
　　易天亮估计自己抱的石头至少三四十斤，看了看男知青抱的石头，也差不多重。
　　“明白了。”易天亮声音有点小，男知青点了下头，他俩一左一右分别把石头放在了黄河汽车后车轮旁边，人站在那里。
　　金师傅又叮咛了几句，转身大步走向黄河车登上了驾驶室，他把车门一拉重重的关上，只听见一声碰响。
　　金师傅从车窗伸出头来，朝后边车上的王丁大声喊道：“小王，开始！我松刹车啦。”
　　随着解放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开始倒车往后拉黄河车。按照金师傅刚才的吩咐，易天亮忙蹲了下去，双手摸着石头，眼角瞅见在黄河车后车轮那边，男知青也同样蹲着。此时此刻，易天亮除了紧张，还有点儿害怕，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瞪大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后车轮。一秒两秒三秒……半分钟、一分钟，黄河车一动不动的仍在原地。
　　尽管都是空车，黄河JN150载重汽车的自身重量，不是解放平板空货车能拉得动的。金师傅只好把车刹住，走下驾驶室。
　　黑暗中的山野，车灯闪动，山上又驶来好几辆汽车，有小车有大车也有货车，可都是小吨位的空车，黄河车堵在公路上，什么车也过不去。
　　夜色更浓，雪仍在飘，气温越来越低。
　　金师傅和王丁走了过来，金师傅对易天亮和男知青说：“深夜，会更冷，你们两个不要感冒了，到前面道班去，屋里有火炉，在那儿等。我和小王在这里，看能不能找到人帮忙拖黄河车。快去，不远，一里多路，就是道班。”金师傅说话时，双手把身上穿的绿色军大衣紧裹着，在身上又扎上一根绳子。
　　王丁拿出一支手电筒给易天亮，说：“你们俩快去道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