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吃晚饭的时候，易建明神情严肃对易天亮说：“去茶场，那么远的地方，也不先给我和你妈说，又是自作主张，先斩后奏，跟退学一样！”
　　易天亮没有吭声，埋头吃饭，坐在桌子边吃饭的天敏、天祥、若兰，谁也不敢开腔。
　　妈妈把最后炒好的莲花白熬肉端进屋，放在桌子上说：“亮亮，你快到18岁了，做事情，多想想，不要自以为是。我与你爸商量好啰，明天上午，你爸抽时间去办事处，找汪主任问清楚茶场的事，再说。”
　　第二天下午，易建明下班回家，仍在幼儿园上班的邹秀秀还没回来。他看见易天亮在厨房劈柴，准备给煤球炉子生火。
　　“亮亮，过来一下。”
　　听见爸爸喊，易天亮从厨房出来，走进屋内。
　　易建明点燃纸烟，吸了两口，又把纸烟在烟灰缸里按熄。
　　“亮亮，办事处汪主任，把情况对我说了。茶场，是个县属国营单位。没有读书啰，你，今年满18岁，愿意去茶场，我和你妈也同意你去。人，长大了，都会走出这一步，离开家中的亲人，自己一个人去社会上闯荡。记住，在外面，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多动动脑子，遇事多想想，别总是匆匆忙忙，做选择，做决定。人生，有些事，错了，还能改正挽回，有些，是挽不回来的，造成的后果只能自己承受。这承受，也许是一段时间，也许是相当长的一个时期，甚至用一生来承受。亮亮，今后的人生路上，放正脚步，向前行，别走错路。”易建明语重心长地说。
　　易天亮起身倒了杯开水，端过来说：“爸，喝点水，您的话，我会牢记在心。爸，妈，你们要保重身体啊。”
　　“明天，你妈不上班，和你去办户口迁移。后天。上午九点在办事处集合，去火车站坐火车。汪主任说，这次，有96个男女青少年去茶场。接着，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陆续从省城去茶场。”
　　
　　临走那天晚上，收拾行李，易天亮看见妈妈眼睛里闪动的泪花；爸爸坐在凳子上，再次重复着昨天说的话；弟弟妹妹坐在床边，默默看着明天即将离开家的哥哥。
　　就要离开家，离开朝夕相处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易天亮，说不清楚他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感觉。过去，现在，将来，思前想后，在他脑海翻腾，使他难以入睡，直到很困时，易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清晨，妈妈送易天亮去街道办事处。路上，微风吹动着妈妈的头发，易天亮忽然发现妈妈的头发中有一些白发，他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自己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亲人们身边呢？
　　到了街道办事处门口。即将远赴茶场的，前来送别的，人还不少。易天亮看见了沈娅梅，看见了翟先越。
　　“亮亮，妈妈还要赶去幼儿园上班，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38岁的邹秀秀伸出右手，轻抚儿子易天亮的头发，又嘱咐他说：“你一个人，照顾好你自己。”转身走去。没走几步，邹秀秀回过头大声说，“亮亮，到了茶场，记住，写信回来。”
　　“妈，我晓得。”还没满18岁的易天亮，看见妈妈渐渐走远的背影，再也抑不住泪水一下从眼睛里涌出，顺着脸颊滚落。
　　
　　（十四）
　　
　　易建明推开建筑处医院马院长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就说：“马院长，我辞职，这科主任，我不干了。”
　　马院长坐在垫着软垫的藤椅上，正在喝茉莉花茶。每天上班，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喝茶看报。长得又白又胖的他，抬起眼皮，望着易建明。他知道易建明找他什么事，身为建筑处医院党总支书记，院长，他在医院里，说一不二，只要是他作出的决定，很难更改。
　　马院长端起杯子，悠闲地喝了几口茶，放下杯子：“我们这个建筑处医院的医生给人治病，数你易主任当医生时间最长，进入铁路局也最早，算是老资格。这次这个事，不管怎样，出现在治疗过程中，总得有人负责。我提议给你记个过，你有不服，要向上反映，可以。这，既改变不了你的工作，也影响不了我的决定。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看。易建明医生，我希望你，最好还是上你的班。”
　　马院长说他提议给易建明记过处分，是建筑处医院最近发生一个老年病人因病住院死亡的事引起的。
　　入冬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患流行性感冒的人增加了不少，而且多数是老人和孩子。建筑处医院人潮拥挤，发烧的、咳嗽的、打喷嚏的、流鼻涕的、咽喉肿痛的，病人多，而且多数都是职工家属。铁路局的福利待遇好，职工家属在职工医院看病住院，收半费。这半个月住院，输液患者多，易建明带着院里的几个医生，十多个护士，忙得不可开交。
　　
　　一大早，易建明一进医院，值夜班的医生徐元直就向他汇报说：“易主任，15床那个76岁的老大爷，感冒发烧咳嗽入院。他本身长期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入院一周，消炎输液，烧退了，咳嗽仍然，胸透检查，肺部明显发炎。昨天晚上，咳嗽剧烈，呼吸循环衰竭，不幸因痰液窒息，抢救无效，凌晨1点24分停止呼吸死亡。”
　　闻讯的死者家属来了十多人，天不见亮就在建筑处医院，哭闹。
　　铁路工程局机关，局医院接到建筑处医院马院长的情况汇报，为尽快平息死者家属冲动的情绪，维护医院的工作秩序，指派局医院赵院长带着铁路局领导的指示，局医院和铁路公安处的协调工作人员，来到建筑处医院协助调查病人死亡的原因。经过两天的讯问调查，建筑处医院在医疗过程中，医护人员对病人病危的观察，存在疏忽，不够仔细。但，在抢救病人时医疗操作没有过错，病人确属因呼吸衰竭而死亡。
　　院方建议对病人遗体尸检，死者家属不同意。双方协商达成共识，确认死者年龄大，所患疾病是死亡的直接原因。患者呼吸循环衰竭发生时，院方医务人员在全力抢救中，使用的方法，药物，均符合医疗规范。观察老年患者病情变化，呼吸困难，心力衰竭，医护人员均做了应该的处理。经双方协商，院方向死者家属表示安抚，得到了家属的谅解，签字同意院方一次性给付死者家属抚慰金人民币5000元，丧葬补助费人民币1000元。医院出车，将逝者送至殡仪馆，火化。
　　事后，在建筑处医院内部讨论会上，马院长提议对科主任易建明给予一次记过处分。经举手表决，多数同意，通过了马院长的提议。
　　易建明不服，在讨论会上争辩：“病人入院治疗，我们医务人员，医生，护士，在治疗，抢救方面无过错，用一句观察不够仔细，将责任揽下来。观察是否仔细，这尺度，如何把握？这要从医疗全过程，实际操作中各种治疗的数据记录来分析研究判断，必要时，申请尸检。虽说死者家属自己不愿意尸检，我认为，院领导，完全是用息事宁人的方式，为了收场，草草了事。真是用钱能解决的事，不算事。请问，凭啥要对我记过处分？”
　　马院长说：“易医生，你是我们建筑处医院医疗技术的负责人，当然要承担领导责任！”
　　易建明说：“这里除了你，没什么领导。马院长，这科主任，我干不了，把我调回局医院。”
　　“嘿嘿！”马院长吭了一声，“易医生，你想调就调？工作，要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
　　“马院长，你是革命老干部，建筑处医院一把手，你只要指得出来，我负责的医疗工作，存在失误，这个责任，我负！与其他医生护士们无关！作为一院之长的你，不该负起你该负的责任？处理这次这个事，今天这个会上，作为院领导，你有一句自我批评的话吗？岂有此理！”易建明说完，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见易建明拂袖而去，马院长一愣，眼睛一瞪：“散会！”
　　
　　易建明下楼，站在医院大门口。寒风呼呼地刮，只见人们大多缩着脖子，匆忙的在街上穿行。他把身上的旧棉大衣紧裹了一下，朝铁路局医院走去。
　　数九寒天，气温骤降，越来越冷。而此时的易建明，心中更冷。来建筑处医院一年多，打过仗的马院长当领导，缺少医学知识的他与易建明之间关系很不融洽。工作上，马院长固执己见，根本不听取易建明的任何意见。
　　走在路上，易建明惦记起去年离开家，远赴茶场的大儿子易天亮。一年多了，儿子从茶场写回家的信说，入冬不久，下了场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大雪，漫山遍野白雪皑皑。高高山上，200多名平均年龄不足17岁的少男少女挖地，开荒，修茶园。走在弯弯的小路上，采茶、砍柴、担煤……爬坡上坎，全是繁重的体力活。一个月16元工资，规定粮食定量32斤，茶场伙食团的菜都有缺油少盐的南瓜白菜。在茶场生活工作艰苦的环境，亮亮适应了没有？
　　想到自己身边还有三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们的今后，又将会是怎样的人生遭遇呢？易建明心中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