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沈娅梅双手握着铁铲，在垃圾堆里铲了一铲垃圾，用力抛倒在筛子上，做了个筛的示范动作。
　　她望着他说：“你就站在筛子那边，像我这样一铲一铲的筛。”
　　易天亮笑了一下，这，还用教，一看就知道咋个筛。他双手拿着铁铲子，一铲又一铲，筛起了垃圾。
　　何倩拿着一把新的铲子走过来，她看了看正在干活的沈娅梅，问：“沈姐，三个人，咋个筛？”
　　“小何，你和他换着筛，一小时一换。”沈娅梅说，她接着问，“小伙子，你，姓啥？叫啥名字？”
　　易天亮手中铲子不停，边筛边说：“我，姓易，叫易天亮。”
　　“易天亮，天，亮，你这个名字，还好听喃。”沈娅梅说这话的声音，带点儿调侃意味。
　　易天亮看了沈娅梅一眼，说：“我不用换，你和小何换着筛。我是个男子汉，下半年都满18岁了。”
　　沈娅梅忍不住笑了：“我，下个月就满18岁。”
　　“啊，那，我跟到小何，还是喊你，沈姐。”
　　易天亮望着沈娅梅俏丽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沈娅梅也正对着他看，不经意的，两人目光碰到了一起，都赶紧移开。
　　沈娅梅脸上飞起红霞，她转身用力铲了一大铲垃圾，倒往筛子中间。
　　两个人默默地筛了好一阵，易天亮才开腔说话：“沈姐，该何倩换你了。”
　　
　　一周后，沈娅梅，何倩，易天亮熟悉了。干活的时候、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喜欢唱歌的沈娅梅不时会唱上一段歌。她的嗓音不错，又会唱，唱的时候，她的情感发挥掌握得很恰当，轻重缓急，抑扬顿挫，歌声悠扬。工地上所有干活的人，都喜欢听沈娅梅唱歌。有人还会拍巴巴掌，喊她再唱一个。
　　读初中就喜欢唱歌的易天亮他家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年纪和他差不多，几乎每天放学在家里都会放声高唱，歌剧电影《洪湖赤卫队》的歌曲。听多了，他也会唱了，有时，在家里他会小声唱几句。在筛垃圾工地上，听沈娅梅唱那些歌，易天亮简直不敢开口唱。他只能在旁边，一边听沈娅梅唱歌，一边小声的跟着她学。在工地上相处了一段时候，易天亮很佩服会唱不少中外歌曲的沈娅梅。
　　星期天休息，易天亮专门去谢中明家。谢中明也喜欢唱歌，他对谢中明说，在临时工工地上，自己认识两个姑娘，有个姓沈的，歌唱得特别好。
　　易天亮说：“谢中明，你妹也喜欢唱歌，你和你妹一起，我找了个地方，守经街头头上有一间空房子，原来是卖包子的铺面，我们一起今晚上可以在那里去唱。都喜欢唱歌，认识一下。”
　　“哥，易哥，唱歌我要去哈。”谢中明的妹妹走出自己房间，微笑着说。
　　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沈卉梅、何倩、易天亮、谢中明和读初中的妹妹谢玉华，来到了约定的地方。
　　这是一个凉爽的夏夜，五个少男少女愉快的聚在一起，轮流着畅快的唱了两个小时的歌。重要的是，彼此，结识了兴趣爱好相同的年青朋友。
　　
　　今天在工地上，中午休息时，沈娅梅唱起了，近来才流行不久的《花儿与少年》这首歌：
　　春季里吗，这到了，迎春花儿开，迎春花儿开，年呀青的女儿们呀，踩呀踩青来呀，手拉着手儿来。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女儿家的心上起了波浪呀，小呀哥哥，小呀哥哥呀，扯不断的情丝长。山高高在白云端，大草原铺上绿绒毯，花儿里为王的红牡丹，红牡丹开在春天。凤凰山那个山头呀，
　　穿破了天，一眼呀望不尽的草原，草原上的牡丹闹春天呀，春天的牡丹惹了少年，少年人看上了红牡丹，红牡丹爱上了少年……
　　这歌，很受大家，特别是青少年们欢迎。歌的词曲，叩击着十七八岁少男少女们那颗情窦初开的心。
　　何倩，易天亮看着沈娅梅写在信笺上《花儿与少年》歌词，一句一句跟沈娅梅学。三个人常在一起，在工地在田野在河边，尽情欢唱。
　　歌声中，一种梦幻般的情愫悄悄在他们心中萌动……
　　
　　（十三）
　　
　　经过三年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国民经济逐步恢复发展。粮油虽然还是按人口定量计划供应，但其他食品渐渐多了起来，国营肉店又有了挂着的猪肉售卖，一度空空如也的国营糖果店里又摆放上了糖果点心。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正在慢慢的改善。
　　高小、初中、高中毕业的学生，升不了学的，一时找不到正式工作，闲在家里。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要钱，普通人家维持基本的吃穿，生活过得都有点艰难。人们怀念，解放后，五十年代初的日子，生活物资，特别是吃的米面油肉，国家供应充足，价格又相因便宜。
　　那时，一个锅盔2分钱，猪肉一斤五六角钱。只是，每个家庭辛苦挣钱都不容易。
　　三年困难时期的生活，给人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五月，春暖花开。易天亮早上醒来，下床，他走到窗边，看见天空中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耀眼的阳光，把天边的白云，染成了彩云。新的一天，又是一个朝霞满天的黎明。他高兴的去洗脸、刷牙。
　　昨天，在工地上，李工长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外地一个国营单位茶场来省城川都招工，愿意去的，可以去街道办事处报名。”
　　沈娅梅，何倩，易天亮，还有一个他们才认识，也在工地上筛垃圾，姓翟的青年，四个人约好，今天上午9点，在办事处门口会合，准备去看一看茶场招工的情况。
　　8点过出门。易天亮走到办事处门口，就看见，那个姓翟的青年已经到了。易天亮知不道对方的名字，顺口喊他：“翟大汉，你来得早哦。”
　　姓翟的青年个子高，比起易天亮，高出半个头，易天亮问他：“你好高哦？”
　　“1米73，”他笑了一下，“兄弟，我原来在邮局上过班，都22岁了。你多大？叫易啥子？”
　　“我叫易天亮，比你小4岁，下半年就满18岁了。你叫啥名字啊？”
　　“我叫，翟先越。”
　　易天亮远远看见沈娅梅来了，只有她一个人。沈娅梅走近时，易天亮问：“沈姐，何倩咋个没来？”
　　“唉”沈娅梅叹了口气：“昨晚上，何倩到我家来，亲口对我说，她爸，不准她去茶场。她爸说，跑到外地去，天远地远的，家里人不放心。何倩没得法，只好不来办事处。她还要我给你说一声。我见她要哭的样子，只好劝她，不去茶场，在西都慢慢找工作。二天见面，还是朋友。我把她送到家门口，真有点舍不得分开，天南地北，不晓得好久才见得到。我们三个，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一看，再说。”
　　沈娅梅走在前面，易天亮见翟先越不开腔，拉了下他的衣袖：“翟大汉，走嘛。”
　　二人跟着沈娅梅，走进办事处。办事处里人挺多，他们看见，报名的地方，许多人围成一堆。
　　两个工作人员坐在中间，对要报名的人，询问、登记、填表。
　　旁边，十几二十个人站在一堆。一个小胖子正在对大家述说：“你们想嘛，茶场，采茶。电影《刘三姐》哪个没有看过？边采茶，边唱歌，好安逸。山上，肯定又好耍。”小胖子说得，就像他去过茶场一样。
　　有人发声：“那些招工的干部说，山上，还是有点艰苦，爬坡上坎的。”
　　小胖子望了望人群，说：“现在窝在这城里，正式工作不好找，只有靠妈老汉供养。我们都这么大了，一天到黑，闲着无事，心中闷得慌。去茶场，是远，总比在家里闲耍起好。招工的说了，茶场是国营单位，有工资得嘛。”
　　“就是，就是。有个正式工作，不容易。”也有人赞同小胖子说的话。
　　“你们两个去不去？”翟大汉问。
　　沈娅梅望了易天亮一眼：“我要去。你喃，易天亮？”
　　“去，报名。筛垃圾，筛得到好久嘛？”易天亮说。
　　沈娅梅、易天亮、翟先越，一起挤进了报名处。
　　
　　连续下了两天的雨，雨水浸湿了的垃圾没法筛。在家休息的易天亮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
　　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进了院子里，有几个人来把一张红色的喜报往易天亮家门上贴。
　　闻声下床走到门口，易天亮看见自家门上，大红色的纸上写着：“喜报，易天亮，被光荣批准去茶场，上山下乡。特此祝贺。1963年6月11日。”
　　同院子的邻居大人小孩七八个站在易天亮家门前看。
　　院子里一个经常和易天亮一起玩的初中男生，看着易天亮问：“天亮哥，你去茶场，远不远？”
　　“有点远。听招工的说，距离我们川都，好像有千多里路。”
　　“那么远？你好久才能回来喃？”
　　易天亮无语，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去了茶场，何时才能回家，他摇了摇头。看见办事处送贴喜报的人走了，他伸手将自己家门上的喜报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