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这三年的困难，易天亮从家庭生活中，深有体会。一家人缺吃少穿的状况，他亲身感受到了。爸爸，妈妈，还有幺爷爷，三个大人加上四个孩子，母亲在幼儿园做零工一个月30元；加上父亲52元的工资，维持着七个人吃的穿的，这两年的日子，真过得不容易。
　　知道谢中明工作啰，车工学技术，又是大单位，易天亮心中，好生羡慕。
　　一阵闲聊，二人分别时，谢中明对他说，有时间可以到机场修理厂去找他，门卫室的电话，可以打到车间、宿舍，有人会喊他。上班时候，他住厂里职工宿舍，周六周日，回城里的家中，和爸爸妈妈，还有妹妹，全家在一起。
　　谢中明的一席话，让易天亮心中想找工作的念头，更加强烈。他想，先不管干啥，挣钱要紧。家中，四个孩子，自己是老大，既然不读书了，就该去上班挣钱，尽自己所能，在经济上帮助家中，减轻点父母亲身上日常生活开支的压力。
　　就这样，少不更事的易天亮自动退学，作出了足以影响他自己一生的第一次选择。
　　为了快点找到工作，易天亮去街道办事处跑好几趟了。
　　这天下午，他再次走进街道办事处，来到那间专门负责待业青年工作安置的办公室。笑着对那位年纪不大的女工作人员说：“孃孃，今天，我又来找你，帮我安排个工作，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啰。”
　　坐在办公室里面的那个女工作人员，正在伏案写材料，听见有人进办公室，她抬起头，和蔼地笑着说：“啊，又是你。前两次，介绍布鞋厂和木材厂，这两个厂，你去看了，你都不愿意去。现目前，办事处没有单位的招人指标，暂时，我们也没有办法。市区内招工的单位本来就很少，你想进大点的厂子，确实不好办。这个，要看机会，而且，不晓得要等好久。你只有经常来街办打听一下，有招工的机会，赶快抓住。你心里真急着想挣钱，小伙子，先去做一段时间的临时工，你，愿不愿意？”
　　“孃孃，打零工也可以，总不能在家中一直耍起，吃闲饭。我问一下，做临时工，地方远不远啊？做啥子活路？”
　　“不远，就在西门上，三洞桥水碾和无线电机械学校两边都能去。靠近城边上，看得见栽满蔬菜的田坝。无线电机械学校围墙外面，有一个堆了两年城市垃圾的垃圾场。正在为望江化工厂，筛生产化肥需要用的，垃圾中的细颗粒做原料。筛垃圾，这个活路，说起，确实有点不好听，又在露天下干活，要晒太阳。但，工资还可以。干活计件，原料筛得多的，一个月挣得到三四十元。我听做过筛垃圾的临工说，筛垃圾轻松些，没得建筑工地上挖泥巴、担水泥，那么累。”
　　一个月，能挣30到40元。他心中一声，哦哟！谢中明当学徒，月工资才16元。他到布鞋厂，木材厂去看的时候，也问过，进厂先当学徒，只有15块钱工资。他想，自己放弃读了一年的高中，选择退学，不就是为了去挣钱？筛垃圾，有啥可怕的。他决定，去试试。他小声地说：“孃孃，我愿意去。”
　　“那，我马上给你开个介绍条子，你拿去隔壁盖个公章。明后天，你都可以去找负责筛垃圾工地上管理的李工长。我给你说，那些堆了两年的垃圾，日晒雨淋，基本上没有难闻的气味。化工厂需要从这种垃圾中筛取生产原料，用来生产化肥，变废为宝。你去看嘛，工地上，我们办事处介绍去的临时工有中年人十几个，20岁左右的待业青少年也不少，还有，16、7岁的年轻姑娘。做临时工，自由，遇到有单位的招工机会，临时工不受限制，要想走，打声招呼，离开工地就是啰。”
　　易天亮脸上露出了点笑，眼睛望着坐在办公桌边的女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孃孃，说得那么清楚，谢谢你啰。”
　　办事处的这位女工作人员，年纪并不大，还不到三十岁。来找她安排工作的待业青少年们都说，安置办公室的她，很不错。对去找她的人，态度好，能不能介绍，安置工作，她都会耐心的向你解释得一清二楚。
　　在学校读了十年书的易天亮，身上还有学生味，带点儿书卷气。每次，他走进她办公室，都很礼貌的喊她，孃孃。
　　来到做临时工的工地上，易建明认识了两个姑娘：沈娅梅，何倩。她们俩的家，和他一样，都住在守经街。
　　
　　（十二）
　　
　　位于西都西门上的守经街，据说，很早以前，有个娘娘庙坐落在这条无名小街，几个出家的尼姑，守着庙里的青灯古佛，暮鼓晨钟，诵念经文，信者甚众，香火颇旺，遂以“守经”二字为街名。后来，不知何故，庙里的尼姑尽皆弃庙离去，剩下空庙内数间房屋。无人的庙内，房子年久失修，虽然破旧，解放前，陆陆续续住进了几户贫苦人家。
　　解放后，人民政府对房屋进行了维修，交房管局管理，供城里无房户租住。
　　现在的几家住户，有姓何的一家人，家里有个女儿，名叫何倩。她在守经街小学读书时，认识了守经街小学校隔壁居住的沈家的女儿沈娅梅。两个姑娘先后初中毕业，都没考上高中，在家中闲着。
　　同为一条街的街坊邻居，1962年18岁的沈娅梅，17岁何倩，两人认识后常一起玩耍，就像两姊妹一样。
　　沈娅梅，模样俊俏，性格外向，开朗活泼，爱笑爱唱；何倩，秀气文静，话语不多，她高兴时，也只是含蓄，羞涩的笑一笑，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今年年初，办事处介绍她们俩做临时工，上班已经六个月了。早晨，沈娅梅、何倩走出各自家门，来到守经街中间的大光街口子上会合，一起去上班。
　　大光街，这街名，取得响亮，实际只是一条又短又窄的小巷子。巷子两边住家户的房子，相距宽度，不足3米，整条巷子，长度不到10米，纯粹的小巷巷，咋会取大光街这么个响亮的街名？大光街两头，分别连接守经街，八宝街。在八宝街弯角处，有家专卖开水的老虎灶铺子，附近的居民，大多会拿起空水瓶去买开水，灌满一瓶，一分钱。平日里，大光街这小小的巷子，来来往往打开水的人挺多，卖开水这小生意，兴隆。
　　穿出大光街，沈娅梅、何倩，来到八宝街。二人步行，沿八宝街、西大街、石灰街、花牌坊街，在无线电机械学校围墙旁边倒拐，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走出去，眼前，就是大片大片种着蔬菜的田坝。
　　田坝旁边，无机校围墙外面一个比较大的空坝子，堆积的垃圾像一座小山坡，筛垃圾的工地就在这里。
　　工地负责的李工长说，垃圾场占地大概有五十来亩。这是国家划给无机校的土地，使用权属学校。堆放垃圾场两年多了，是临时使用学校空着的地盘，此处，已经禁止再倾倒垃圾。
　　
　　易天亮拿着办事处的介绍条子，今天一大早，到工地上来，找李工长。
　　8点钟上班，早早到了垃圾场工地的沈娅梅和何倩把筛子架好，准备拿起铁铲子筛垃圾了。
　　个子不高，体格壮实，40岁上下的李工长走了过来，说：“沈娅梅，今天，街办介绍来个小伙子，单起一个人，你和何倩带带他，三个人一起筛，熟悉熟悉工作。”
　　沈娅梅看着李工长，笑了一下：“李头，来个生手，我们今天，肯定筛不到往天那么多。”
　　她边说边看了一眼站在李工长身后的小伙子，个子长得有点高，应该是一米七左右，看起来，有点偏瘦。
　　沈娅梅扭头对站在筛子那边的何倩说：“小何，答应那个小伙子来，三个人一起筛，怎么样？”
　　“沈姐，你说了算。”何倩向沈娅梅使了一个眼色，“你向李工长，提点要求嘛。”
　　沈娅梅会意地一笑，回过头望着李工长，说：“李头，那，今天收方的时候，你要考虑一下我们哦。”
　　“这个，没问题。收方，我会给你们，多算三个立方。”李工长满口答应。
　　李工长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小伙子说：“你先去和她们一起筛三天再说。”说完，李工长，转身离开，丢下小伙子一个人站在那里。
　　小伙子就是易天亮。他看着面前距离不到两米的两个年轻姑娘，一时不知咋个开口说话。
　　“喂，小伙子，李工长说的话，你没听到嗦。还站在那儿干啥？过来做活路。”沈娅梅说。
　　易天亮愣了一下，走到筛子边站住。
　　沈娅梅对何倩说：“小何，把你的铲子拿给他，你去工棚，再拿一把来。”
　　何倩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尖铲子，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地说：“喂，这铲子你用，拿去。”
　　易天亮看了何倩一眼，伸手把铲子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