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正府街66号这院子，易建明和邹秀秀带着孩子们度过了5年时光。搬家那天，望着熟悉的环境，熟悉的邻居。大家相互招呼道：“有空，来耍啊。”
　　在同一院子相处了那么长时间，邻居们都有些依依不舍，尤其是易家和向家，两家人一起走出院子，在大门口才告别。
　　易天亮11月满13岁了。他在正府街66号院内认识的小伙伴，经历的日子，那些少年时代美好的青春记忆，都留在了他心中，伴随着他，在今后的人生路上，一路同行，成长。
　　
　　（十一）
　　
　　解放后，西都北门至西门，新建的铁路工程局机关，职工宿舍占地不少，连成一大片，铁路局所属的范围，被城里的人们，称为“铁半城”。
　　早上上班，易建明步行，来到位于通锦桥的铁路工程局医院上班。走进医院，刚换上白大褂，就接到院办公室主任打来的电话：“易医生，你好。请你到赵院长办公室来一下。”
　　易建明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他在门上轻敲了一下。
　　“请进。“办公室内是院长赵一清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赵院长，早上好。”
　　赵院长：“老易，来来来，坐。”
　　“啥事，赵院长，一大早喊我到你这里来？”易建明问。
　　赵院长中等个子，是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南下干部。易建明一到铁路工程局，就在赵院长领导下参加组建铁路工程局医院的工作。
　　他看了看易建明，说：“老易，头几年，院里医务专业人员少，所以让有实践医疗经验的你带队在工程沿线跑。最近，局里分配增加来了医生和护士，考虑你孩子多，把你调回局医院。现在，又准备再次调整你的工作，调你到局建筑处医院，担任内科科主任，带几个青年医生。”
　　建筑处是铁路工程局土木工程建设的重要单位，职工7000多职工，散落在新建铁路沿线，专门负责火车站站房设施的设计，修建。
　　“这个，没问题。赵院长，我好久过去？”
　　“老易，这个月内，你去建筑处医院。今天给你说另外一个事，你是1950年，最早进入铁路工程局的老同志，所以局里安排你爱人去市里教师进修学校学习，在铁路子弟小学参加了工作。我知道你有四个小孩，孩子们有多大？平时，怎么照顾？”
　　“大的儿子刚上初中，两个弟弟还读小学，小女儿6岁明年才读一年级。这么多年，都是我爱人在家照顾孩子，所以，她一直没参加工作。”
　　赵院长说：“现在，你爱人工作了，家庭增加了收入。局里研究调整一下你的工作，这样，你工作会忙些。你需要考虑一下，家里孩子照顾的这个问题。老易，你有没有亲戚，可以帮着照顾孩子的？”
　　“渝州，我有个幺爸，50多岁，一个人闲在家里，没正式工作。我可以请他这个老辈子来帮忙，照顾孩子们一段时间。”易建明对赵院长说。
　　“那，老易，你去渝州把老辈子请来，先去办这个事。”
　　年轻时离开渝州，易建明只身一人来西都城里开诊所，直到解放后，进入铁路工程局工作，十多年没回过渝州。他的这个幺叔，还得去渝州寻找。几经周折，易建明凭从小在渝州长大的记忆，找到了他的幺叔。易建明把幺叔接到了西都。
　　易建明和邹秀秀上班，四个孩子，都在学校读书。易建明的幺叔，孩子们喊“幺爷爷”，住在易建明的家，周一至周五，幺爷爷中午做饭给放学回家的孩子们吃。
　　每天晚上，邹秀秀下班回家仍然在厨房做饭炒菜。
　　
　　1959年底，主要的日常生活用品开始实行计划供应，使用起了粮票、肉票、油票，还有布票。吃的东西，市面上越来越少。米面，猪肉，食用油等等生活必需品，居住在城里的居民凭票购买。60，61年主要的日常生活用品变得十分紧张，尤其是吃的稀缺。没啥油水的肚子里饿得快，总感觉腹中空空，填不满似的。
　　进入61年，又快到春节了，明天年三十，除夕。下班回家的易建明带回来两斤猪肉。他很高兴的对全家人说，这是单位上好不容易才分给职工的。晚上，易建明在厨房用红萝卜烧肉，困极，打了个盹，锅里的肉和红萝卜烧煳了。邹秀秀埋怨了易建明几句。5岁的小妹妹和三个哥哥坐在床边上，幺爷爷在椅子上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闷的气氛在屋里弥漫。除夕夜，桌子上放着一盆煮好的菜稀饭和一大碗没削皮的土豆，全家人难受的样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1961年，困难时期，国家有的建设项目下马，许多单位精简人员，压缩部分参加工作不久的职工。
　　1958年参加工作的邹秀秀属于被精简对象。在铁路局第一小学工作了两年多的邹秀秀被精简下来。她工作时，与学校同事，领导的关系还不错。接到通知的邹秀秀走进校长办公室，老校长对她说：“邹老师，精简人员，是国家的政策，规定58年参加工作的要精简下来。你在规定的范围内，学校也没得办法。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给我说，别闷在心里。”
　　邹秀秀望着老校长，轻咬了下嘴唇。她不知道应说什么，想了一下，开口说：“在这所学校工作快三年了，我，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学校的领导、同事、学生。家里，四个孩子都在上学读书，以后怎么办……唉。”她轻摇了下头，叹了口气。
　　老校长略想了想，对邹秀秀说：“邹老师，我也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养育孩子，负担重。我帮你想想办法，你回去，等我的消息。今天，先把精简手续办一下。”
　　从师范学校毕业在铁路局系统教育部门工作了10年的老校长，热心帮忙，很快把邹秀秀介绍到一个单位的幼儿园教孩子们唱歌跳舞。虽然属于临时编外人员，每个月可以挣30元钱工资，值晚班一晚上，有3角钱的夜班费。加上易建明每月有52元的工资，维持着全家人的生活。
　　进入1963年，国民经济逐步有了恢复发展。粮食虽然还是按人口定量计划供应，其他吃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国营肉店又有了挂着的猪肉售卖，一度空空如也的国营糖果店里又摆放上了糖果点心卖。虽说还是要肉票，糖果票，人们的日常生活在缓慢地改善着。
　　那个时候，一般的家庭都有两三个甚至五六个孩子需要供养。衣食住行都要钱，普通老百姓人家，光顾着吃和穿的日子过得艰难。
　　经受了困难时期生活的易天亮，高中一年级读完，他产生了一个念头：退学，找工作，挣钱。
　　期末考试结束，六月份要放暑假时，易天亮向学校申请退学。老师劝他，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你成绩也还不错，为什么退学？家长知道不？他没有解释，只说，自己不想读书，自愿放弃高中学业，离开学校。学校只好按他的申请批准他退学。
　　易天亮，选择退学，是他自己作出的决定，事后才告诉爸爸妈妈。
　　望着易天亮，易建明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个大儿子几句：“亮亮，读书，是为你自己。退学，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先告诉我和你妈，自作主张，先退学，后才对我们说。你，知不知道，这关系到你一辈子，对你的影响，总有一天，你会感觉到的。”
　　
　　易天亮自动退学，说起来，原因简单。不到16岁的他，还是个单纯的孩子。
　　上个月的一天，他在街上，碰到了关系很好的初中同学谢中明。二人久未见面，站在街沿边，摆谈起来。谢中明对易天亮，说：“我没考上高中，不久，在城郊飞机场做地勤工作的我爸，带我去了飞机场里面，我爸通过一个领导，很快就让我在飞机场内的修理厂上班了，当学徒，学车工。”说着，谢中明笑了一下，“易天亮，你考起高中，三年毕业，祝你能考上大学。”
　　看着谢中明，易天亮小声地说：“考大学，好不容易啊。高中毕业，那么多学生，高考挤独木桥，只有少数学生考得上。大多数高中生，毕业后，也不好找工作，还不是在家闲着。谢中明，现在我觉得，像你这样，初中毕业就工作，早点挣钱，还巴适些。你当学徒，一个月有好多工资？”
　　谢中明说：“一般的厂子，学徒工资，一个月15元。飞机场里的修理厂工资高些，学徒16元一个月。只是，这16元，要拿三年。学徒满师，评级，一级工，23元、二级工26元，这个工资，就不晓得要拿好久。我们车间，有个师兄，二级工拿到现在。我爸对我说，1959年到现在，国家困难，单位上，基本都没增加过工资。收入少，孩子多，负担重，许多的家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