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暑假就快到了，学校开始考试。这天上午考语文，考完试，易天亮在教室外操场等向世蓉。许多同学出来了，他才看见向世蓉走出三班教室。
　　他走过去问：“向妹，考得怎么样？”
　　向世蓉低着头说：“不太好，作文，半天写不出来。”
　　“你，咋会呢？”
　　“脑子里乱糟糟，不晓得该咋个写。”
　　“为啥？”易天亮看着向世蓉问。
　　向世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易天亮。
　　两个人走出了学校门。看见校门外拉起一条横幅：“拥护党中央的决定，坚决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
　　看见向世蓉一直低头默默一声不吭，易天亮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心里有啥子事？”
　　过了好一阵，向世蓉才开口慢慢地说：“亮亮，昨天晚上，我，我都睡了，没睡着，看见桌子边煤油灯下，我爸还在拿着一张报纸看，看着看着，用手在擦眼睛。我看见，我妈也坐在一边好像在哭。不晓得是为了啥子，我又不敢问。”说着，向世蓉用手擦了擦自己快要流出来的眼泪。
　　易天亮看到向世蓉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两人都埋着头，没有再说话，默不作声地朝前走，直到走进院子，走进各自的家。
　　下午向世蓉喊易天亮一起去学校考算术。路上，除了考试，再没说其他的事情。
　　吃过晚饭，易天亮在厨房帮着妈妈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就进到屋里。看到他爸坐在椅子上抽烟，他走过去，问：“爸，我想问个事。”
　　“啥子事？”易建明看了亮亮一眼。
　　“今天放学，向妹说，昨晚上她看到她爸她妈，不晓得为了啥子，在流眼泪。爸，是不是因为你们单位有啥子事？”
　　“快去复习，还要考试。大人单位上的事情，亮亮，你们不懂。把学习搞好，明年要考中学了。”
　　过了一个月，向叔叔被下放到单位后勤工作，打扫卫生。这是妈妈悄悄对易天亮说的。晚上，他一直问他爸，向叔叔咋回事？他爸看着他，好一阵，才告诉他：在整风运动中，向叔叔提意见批评局领导，提得十分尖锐。后来形势变了，全国开展起了“反右运动”。对那些发表过对党对社会对单位领导不满言论的人，进行批判斗争，一些人被划成“右派”，受到不同的处理。有的被开除，有的被下放到农村甚至有的被送去劳教。向叔叔算是最轻的了，戴上“右派”帽子，离开了铁路局机关，被下放在单位后勤部门，监督劳动改造，打扫卫生。
　　不过，易建明还是照常同向前一道上下班。向前每天也照常回家。他们俩经常会一起喝酒，小声摆龙门阵。有时，易建明会让邹秀秀带着孩子们从家里出去，到院子里或向家待一会。
　　
　　1957年的暑假过去了，9月开学，易天亮、向世蓉开始上六年级，准备明年考初中。正府街66号院里的各家住户，有了一些变化。赵少东读初中，全家搬走，易天亮问赵少东，赵少东说他家搬到长顺中街去了。没多久，空出的房子又搬来姓骆的一家人住进去。宁淑华结婚后搬去男家，宁淑清仍然和爸妈住在一起。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17岁去棉纺厂当了学徒。王家的王安娜，王安军考上青龙街的十三中读初中。
　　向世蓉问易天亮，小学毕业，准备选择考哪个中学。易天亮想了一下，说：“那是明年的事，还早，先把六年级的课上好，打好升学的基础。”
　　向世蓉的爸爸向前和原来一样，回家有说有笑，他常和易建明一起喝酒，小声地摆谈。易家和向家，两家人走得近，大人小孩的关系都不错。
　　去年进行的“整风运动”和后来的“反右运动”过去了。新的一年，国家、社会、家庭，似乎又归于平静。被划成“右派”的那些人，他们的内心却留下了抹不去印记。
　　让易建明一家人觉得很高兴的一件事，是铁路工程局安排邹秀秀去南门上小天竺街，在教师进修学校学习一年，准备参加工作。
　　每天上学放学，易天亮和弟弟易天敏、易天祥，向世蓉和妹妹向世芬，都是一起走。五个孩子都在铁箍井街小学读书。
　　中午，易天亮和两个弟弟回家，与向妈妈帮忙照看的易若兰一起，易家四个孩子都在向世蓉家吃午饭。易建明白天去局医院上班，下午回来和邹秀秀一起照看四个孩子。
　　
　　一年进修毕业，邹秀秀上班，分配到铁路第一小学校当音乐老师。每天她先把女儿易若兰送到通锦桥的铁路工程局机关幼儿园，再去学校上班。中午，她赶回家忙着做饭，与孩子们吃了饭，又赶去学校上班。下午，易天亮和弟弟易天敏、易天祥仍然和向世蓉两姐妹，下午一起去学校上学。
　　渐渐长大的易天亮，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一条宽阔的马路从北门火车站一直扩修过来，打通正府街，连接到了骡马市街和青龙街。离青龙街不远，新建的东城根街穿过八宝街中间开始拆建施工。
　　1958年，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国家加快步伐发展经济。全国人民意气风发，为社会主义建设，努力工作。
　　6月，毕业考试，易天亮报考了宁夏街九中，向世蓉报考了东马棚街的女子中学。到了8月暑假，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街上不时会有敲锣打鼓的队伍走过，街头出现了不少的振奋人心的横幅标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
　　“大办钢铁！
　　“努力完成1070万吨钢产量！”
　　“超英赶美！”
　　“十五年超过英国！”
　　“高举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
　　川都城里城外，城市农村都是热火朝天的。
　　
　　“今天晚上学校安排妈妈和十几位老师拉废旧金属到北门火车站，送去炼钢。”吃完饭，妈妈对易天亮说。
　　“妈妈，我跟你去。”
　　“你爸还没有回来，弟弟和妹妹咋办？”
　　“让他们去向世蓉家耍，我去给向孃孃说。”
　　邹秀秀带着大儿子易天亮走到学校时，已是夜色降临。十多个男女老师拉着装满废旧金属，铁锅铁铲铁盆铁丝的三个架架车，往北门火车站走去。老师们边走边说，废旧金属都是学生捐献的，送去炼钢。现在，全民大办钢铁，今年国家一定能实现完成年产1070万吨钢的宏伟目标。
　　在南虹艺术专科学校学过钢琴、声乐的邹秀秀，在铁路局子弟小学，很快显示出了她的专业素质，一年级到六年级各班级的音乐课老师，都由她担任。她弹的钢琴，唱的歌，不仅得到全校学生喜爱，欢迎；并且在铁路系统内三个小学举办的歌咏比赛中，多次表现优异，获得第一名的成绩。第一个学期，邹秀秀被学校评为先进工作者。
　　
　　
　　暑假最热的八月快过完了。中学录取新生发榜那天，易天亮约了同桌曾文玉，她也是报考的第九中学。走进树德里那条小巷，学校门口，左边灰黑色的高大墙壁上贴着长长的新生名字。书写的毛笔字有点小，看榜的人多，除了学生，还有陪来的家长。
　　“这儿！这儿！曾文玉，快来看。”易天亮提高嗓门，兴奋的声音，不是说，是在喊。
　　正在抬头寻找自己名字的曾文玉快步走近易天亮身侧问：“哪里？易天亮，我还没看到？”
　　易天亮站在曾文玉旁边，举起左手说：“你，顺着我的手指朝上看，上面第二排中间有个名字，王一飞。”
　　“我看到了，王一飞这个名字。”
　　“王一飞下面第五个，第七排。就是你，曾、文、玉，看到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曾文玉一脸惊喜，秀气的眼睛，望着易天亮充满青春朝气的脸，“你的呢？易天亮。”
　　“继续找吧。”易天亮抬头看着墙壁上张贴的录取名单，搜寻自己的名字。他有点儿担心，他知道，他的算术考得不太好。
　　“你一定能被录取的。”曾文玉用安慰的口吻对易天亮说。她踮起脚尖，目不转睛盯着一排排一行行的名字看。
　　好一阵时间，曾文玉和易天亮几乎同时看到，两百多名新生的录取榜上，靠下边，易天亮三个字。他俩，对视着高兴的笑着，笑得那样欢畅。
　　易天亮回到家里，向世蓉也传来好消息，她也考上了东马棚街的女子中学。
　　那个晚上，易家和向家，两家人一起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一家馆子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大人和孩子有说有笑，很开心。
　　易天亮读初中不到一个月时间，铁路局分配了一套铁路职工宿舍给易建明，房子位于八宝街后面的守经街90号深巷内，附3号一个小院子里。院内有电灯，有自来水，有公共厕所，中间还有三十多个平方的坝子。六户人家都是铁路局所属不同单位的职工。
　　易建明和邹秀秀很快又要从正府街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