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过年了，院子里的孩子们，终于盼望来了这一天。
　　夜幕降临，大年三十除夕夜，大多数家庭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待在自己家里，无论贫富，总要吃顿团圆年饭。易建明在灶前烧火，易天亮带着弟弟，守在菜板边，看着妈妈切煮好的腊肉，香肠。
　　“来来来，你们先尝一片，馋嘴。”邹秀秀笑着说，三个孩子也笑了，腊肉放进嘴里，好香！
　　除夕夜守岁迎新春。大人都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这个晚上多玩一会。吃过年夜饭，两个弟弟没多久就睡着了，易天亮一边做寒假作业，一边看着爸爸妈妈在桌子上摆放煮过的整只鸡，一双筷子、一杯酒，点上香和蜡，然后爸爸妈妈喊易天亮一起在桌前跪拜。爸爸说，这是敬神，祭奠去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午夜，易建明和邹秀秀带着三个儿子，抱着小女儿易若兰来到院子里。院里每家都有大人和孩子出屋来，在院子里点起鞭炮，燃放烟花，许多的冲天炮，“噼里啪啦”在夜空中闪亮炸响。四面八方的鞭炮声、五颜六色的绚丽烟花、散开的烟雾、贴在门边的春联、挂起的红灯笼，除夕之夜，浓浓的年味弥漫在西都这座城市。
　　大年初一，早上起床，易家三个儿子都穿上新衣服，吃了妈妈早就准备好的糯米粉子包的甜甜的汤圆。邹秀秀抱着七个多月的易若兰，一家人出门。易建明告诉孩子们，上午去文殊院烧香祈福，下午去青羊宫逛花会，晚上看灯会。
　　走出家门，正好碰到向家也出门去走亲戚。向世蓉告诉易天亮，她爸爸妈妈带她和妹妹去姨妈家看望外婆。
　　院子里的住户大都有人走出屋来，邻居们见面笑哈哈地互道，新年好。拜年了！拜年了！
　　
　　（十）
　　
　　过了春节，易建明办好了儿子易天亮转学的手续，一年级下学期，易天亮在离家不远的铁箍井街小学读书了。家住正府街66号院子里，在铁箍井街小学读书，现在有三个孩子：赵少东、易天亮、向世蓉。向世蓉在一年级三班，易天亮在一年级一班，赵少东在三年级一班。
　　3月，新学期开学，邹秀秀送易天亮到铁箍井街小学报名，缴学费人民币3元。
　　邹秀秀对儿子说：“亮亮，好好读书学知识。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注意要搞好团结哦。弟弟妹妹还在向孃孃家，妈妈回去了。”
　　易天亮走进一年级一班教室，一个个不认识的同班男女同学，围着他这个转学来的新同学看，把平时就有点腼腆的他看得脸都红了。
　　就快要上课了，留着两根长辫子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向同学们介绍易天亮：“同学们，这是我们班转学来的新同学，易天亮，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老师把易天亮领到最后一排座位说：“易天亮同学，这张桌子有个空座位，你坐这里。旁边这个同学叫曾文玉。”
　　易天亮看到一个女生坐在桌子里面，黑头发扎着两根小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他笑了笑。她把桌子上自己的书和文具盒朝自己面前挪了一下。
　　在提督街小学，易天亮的同桌是个男生，看到今天的这个女生同桌，他站在那里，有点不好意思。这时，他听到老师的声音：“易天亮同学，请你快坐下来，要上课了。”
　　他赶紧坐了下去，埋头在书包里找书。
　　“这节课是算术。”曾文玉小声地提醒他。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拿出书和文具盒，把书包放进课桌子下面抽屉，端端正正地坐好。开始他在新的学校和新的同学，与曾文玉这个新的同桌，一起读书学习。
　　
　　春天到了，天气逐渐温暖起来。一天晚上，易建明一家人吃过晚饭，易建明带着儿子天敏、天祥，邹秀秀抱着女儿若兰，在院子里与邻居聊天摆龙门阵。在家里做作业的易天亮，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还有跑动的脚步声，他从家里跑出去，看见爸爸妈妈，向叔叔，还有好多邻居的大人站在院子里面。院内没有路灯，有人拿手电筒，照着姓潘那家人的屋门。几个头戴大檐帽，身穿公安制服的人围在门口。过了一会，又从潘家屋里走出来三个公安人员，押着姓潘的中年男子和他的女人。
　　七八个人堆在潘家屋门口，有人在说话：“铐起了，铐起了。”
　　院子里的大人和小孩子们看着公安人员将姓潘的两夫妇带走。
　　“咋回事？”易天亮问爸爸。易建明摇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两天，易建明告诉亮亮，派出所负责正府街的管段民警陈公安告诉居民们，66号院子里姓潘的两夫妇是国民党反动派隐藏下来的特务，公安人员在他屋里搜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特务？易天亮知道，特务就是坏人，想不到，他们院子里就有。这个姓潘的和大家住在一个院子里，每天进进出出，与院子里的邻居打招呼，其实是装模作样的特务。院子里的大人们，没有看出来，特务就在身边，好危险呀。公安叔叔真行，一来就把两个坏蛋抓走了。
　　没过多久，搬来一对年轻夫妻，住进那间空房子。
　　
　　日子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过去。新中国成立后，五十年代初期，随着城市私人工商业公私合营和农村集体合作社成立，工农业生产发展快；尤其是城里面，国家食品公司供应的粮油，猪肉，蔬菜丰富，价格低，到处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
　　时光流转，1957年6月,易建明和邹秀秀的大儿子易天亮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老二易天敏上小学三年级，老三易天祥上一年级。
　　邹秀秀在家里带着3岁的女儿易若兰。
　　这两天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放学回家的易天亮常去向家，与向世蓉一起做作业一起复习功课。
　　初夏，大多是晴朗的天气，阳光灿烂。易建明和向前，这段时间，心情舒畅，二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回家后又在一起抽烟喝酒，议论单位上的事情。他们口中说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整风运动，大鸣大放”，孩子们不懂的这些有政治含意的话语。
　　一天下午，易天亮放学回家，见他爸和向叔叔在他们家喝酒。厨房里的小方桌搬进了前面屋中间，桌子上放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拌猪耳丝、一盘卤牛肉。
　　妈妈还在厨房里忙。读三年级的弟弟易天敏一回家就坐在窗前开始做作业。
　　易天亮走进屋，说了一句：“爸爸，向叔叔好。”他走到弟弟那里，放下书包，站在旁边眼睛看弟弟做作业，耳朵在听他爸和向叔叔谈话。
　　向叔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老易，今天上午开大会，发动群众给领导提批评提建议，我准备发言，批评局里一些领导的官僚主义作风。你为啥，阻止我？”
　　易建明说：“我是觉得自己要多考虑考虑。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在铁路局机关上面的领导中，是存在这些问题。但是，你我都在他们手下工作……这次开展的(整风运动），我们还是谨慎点。”
　　向前说：“既然是号召，开门整风，对各方面的领导提意见。群众当然可以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帮助单位领导整风，不说也行，写出来向上反映。总而言之，有看法有意见，揣在心里不舒服，我总想说出来。”
　　“向老弟，你说的话是对。只是，既然是群众运动，想开口说的人多，不缺你一个。还是多看多听少说，稳妥点，好些。”
　　在厨房里炒菜的邹秀秀走进屋，手中端了一盘炒菠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放在桌上说：“小向，不要和你易哥争，他是个树叶子掉下来，都担心会砸到自己脑壳的人。”接着她又喊了一声，“亮亮，和弟弟过来吃饭了，一会儿再做作业。”
　　
　　晚上睡觉的时候，易天亮听到爸爸妈妈在里面那间屋说话。
　　“建明，单位上领导不能得罪啊。”
　　“是呀，我不会随便乱说话。解放前夕，韩天和我推心置腹说过一些话，共产党有共产党的组织纪律，新中国有新中国的政策。他告诉了我六个字：多看、多听、少说。从此以后，我都记着韩天这话。小向比我年轻，读过大学，知识分子，性子直，对自己看不惯的就想说。这次整风，是针对领导的，各级领导也是在鼓励下面的群众对上级领导发表批评，建议，提意见。可是，群众的声音，上面的领导们，是不是都听得进去？”
　　“建明，解放后，姑爹姑妈他们院子里的房子，除了自己住两间，其余的都由政府房管所管理，拿来租给城里无房的人家居住。姑爹姑妈还经常被派出所喊去，让他们汇报自己的思想，问他们日常生活做了些什么事？”
　　易建明轻叹了口气，说：“这是因为，姑爹，参加过国民党，又是解放前的旧军人。现在是共产党领导的新社会，对姑爹他们这类人，所以特别关注。派出所需要掌握他们的情况，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这是政府规定的政策。这种事，我们作为晚辈亲戚，能说什么？只有多宽慰姑爹姑妈，岁数大了注意保重身体。抽空我们常去看看他们二老。秀秀，听江洪大哥说，解放后，乡下划为地主，富农成分的家庭，被管得更严。在院子里，你可不能对别人摆这些事情啊。”
　　“我知道。只是，姑爹姑妈，我小的时候，他们对我那么好，看到他们老了的处境，我心里真不好受，我们，又帮不了他们，唉！”
　　睡在外屋床上的易天明迷迷糊糊听得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