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吃了鳝鱼面回家。路上易天亮悄悄地对爸爸说：“爸爸，这鳝鱼面味道真的好，吃起好香啊。1角5分钱二两面，那么贵，爸，你常去吃呀？”
　　易建明抽着烟，笑着看了亮亮一眼，没说话；又去打锅盔的铺子花1角钱买了5个红糖锅盔，拿回家。
　　回到家里，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亮亮，喊弟弟都来洗脸刷牙，洗脚准备睡觉了。”
　　易天亮与弟弟一起洗脚。爸爸告诉他们，后天就是新年了，元旦节放假，准备一家人都去人民公园玩耍。听到爸爸说的话，易天亮心里很是高兴。他记得5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他，抱着天敏去过一次人民公园。公园内，儿童乐园有秋千、有转马、有梭梭板、有跷跷板；长长的小河沟里有红色的鱼儿游；茶铺边的湖水中有小木船划；好多好多好玩的啊。上床后他叫弟弟都和他睡一头，他给没有去过的人民公园的两个弟弟讲他记忆中的公园，讲着讲着，三兄弟就都睡着了。
　　这晚上，易天亮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弟弟走到一个长着很多花儿的地方，好好看。他们在花丛中跑呀跑呀，他忽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好高好高。弟弟呢？亮亮四处张望，回头看，弟弟不见了，他自己的身体也直往下落。他一惊，醒了，看床上，弟弟天敏真的不在。他四处张望，看到妈妈正抱起天敏在马桶尿尿。
　　
　　易天亮早上起床，吃了早饭，去上学。他告诉妈妈，老师昨天给学生说，今天是1952年最后一天，学校要组织全校师生搞一个“迎新年娱乐活动”，上午只上两节课，一小时的活动结束后就放学，下午不上课。明天新年元旦节，学校放一天假。
　　去学校的路上，易天亮看到街上拉起了不少的红色横幅“庆祝元旦”；还有的人家在自家门前挂上红灯笼；有的铺面插上五星红旗。他知道五星红旗是国旗，老师在课堂上教他们看过。北京是国家的首都，毛主席就住在北京城里。老师在课堂上还讲过，十月一日国庆节，毛主席会站在北京天安门上检阅游行队伍，天安门广场上彩旗飘扬人山人海，那简直就是欢乐的海洋！数不清的和平鸽和彩色的气球在天空飞……老师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同学们听。有同学问，老师，您去北京看了游行见了毛主席吗？老师笑了起来，对大家说，老师哪去过，是在春光路的“新闻电影院”里看电影新闻看到的。
　　下午，易建明下班回家，卖了零食水果糖和饼干，还有“司胖子店”的花生米。他告诉孩子们这是为明天准备的，去公园时才能吃，就出门找向前去了。妹妹在床上睡觉；妈妈去前院井边洗衣服；两个弟弟坐在屋里地板上玩玩具汽车；易天亮做作业。
　　易天亮把算术做完，又认真地写字。妈妈给他说了，下午把所有作业做完，明天元旦节，一家人出去要玩耍一天。
　　
　　新年元旦过去不久，66号院子里发生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学校快要放寒假了，这天学校考试，考完试，易天亮回家，快走到院子门口时，他看见很多人围在那里。他正在想这是干啥子呢？一眼看见同院子的赵少东站在人堆里。
　　他走过去拉了一下赵少东的衣袖，问：“东哥，这些人围在这儿干啥？”
　　赵少东回头一看，是易天亮，就小声地说：“亮亮，沈大爷那个傻儿子死了。”死了！易天亮吓了一跳。
　　“医院刚来了人检查，说是啥子，猝死。现在人还躺他家床上，等人来拉起走。从他家门口走过去都看得见，你敢不敢进去？”赵少东盯着易天亮问。
　　“不，我不敢。”易天亮直摆脑壳。
　　赵少东说：“亮亮，我给你说，等一会儿来了人，要把死了的傻子从屋里抬出来，拉起走。我看，最好我们一起跑进院子，不往沈家门口看。我们待在大门口，看到死人抬出去，更吓人。”
　　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赵少东，易天亮点了下头：“东哥，行。不然傻子抬起出来的时候，看到，真的好吓人哦！我靠在你右边，进去就跑，免得看到。”
　　易天亮用左手紧紧地拉着赵少东的右手，两个人迈过门槛，赵少东一声“跑！”他们低着头一趟子跑过沈家，跑进了内院。
　　那天晚上天一黑，院子里的孩子，谁也不敢出家门。大人们在内院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沈家那孩子从小天生就有病，心脏不好，又没有很好治疗；有的说，那孩子其实并不傻，因为有病，很少走出家门，待在屋里，有时呆呆地站在自家门前，给人的印象，傻乎乎的样子；还有的说，沈家的大人两口子，是早年带着孩子从乡下到这城里来的，他们都没什么文化，靠捡破烂为生，太穷了，在前院守大门，房子都是政府免费让他们住的。
　　易天亮和其他几个大点的孩子们一起，静静地听着爸爸妈妈与邻居们摆谈沈家的事儿。他心中有不少的疑惑不解：为啥沈家的小孩会天生有病？为啥他不去读书？为啥沈家人都没有文化？为啥他们去捡垃圾？
　　易天亮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一连串的问号。
　　从那以后，易天亮见到过他爸他妈和院子里的大人们送给沈家一些吃的用的东西。几个西红柿几个鸡蛋一把小菜，有的还给他们一块在鲜肉店割的猪肉，或者有点旧的衣服等等。每当这时，他看到沈大爷和沈婆婆嘴里直说，“谢了谢了，你们这些邻居太好了，道谢了”。他们俩脸上都会露出些许笑容。有两次那个沈婆婆还流起了眼泪。
　　
　　学校放寒假了。院子里的孩子们读书的没有读书的，常常聚在一起尽情地玩耍：捉迷藏逮猫、跳房、跳绳、跳橡皮筋、在地上弹玻璃弹子。跳累了玩累了，孩子们会坐在一起，用一根细绳子套在双手手指上翻花样，或者用两只手指自己做游戏，一边做，一边口中念唱：“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幺姑说闲话。”
　　有时，几个孩子会围着一堆，两个大点的孩子用双手搭成一道门，其余的孩子站成一排，一个个地从下面钻过，大家一起，口中一问一答：
　　鹦鹉你从哪里来？
　　我从北门山洞来。
　　北门山洞有好高？
　　万丈万丈高。
　　几匹骡子几匹马？
　　十匹骡子十匹马，
　　陪你鹦鹉好好耍……
　　孩子们稚嫩的儿歌声，在院子里面回荡。易天亮他们儿时玩耍的这些游戏，显示出少年儿童的天真活泼，勃勃生机。
　　就要过年了。过年，中国人十分重视的节日，尤其是孩子们心中最聁望的一个日子。装香肠、做腊肉、推汤圆，是每家人不可少的过年迎春节的准备。院子里宁家有个手推的青石磨子，邻居们家家户户都泡好糯米去胡家用磨子推汤圆粉。星期天，易建明端了一大盆泡在水中的糯米，身后跟着大儿子易天亮去宁家，走宁家门口，全院年龄最大68岁的宁大爷坐在屋内烤烘笼，63岁的宁大娘在桌边摘芹菜，见到易建明和儿子易天亮，宁大娘放下手中的菜，笑着连声说：“欢迎欢迎，两爷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二女子，快来帮易大哥端下盆子。”
　　在厨房做事的宁淑清从厨房出来：“易大哥让我来帮你端。”
　　易建明忙说：“谢了谢了。亮亮，喊大爷大娘，喊宁二孃。”
　　易天亮站得笔直：“大爷大娘好！宁二孃好！”
　　走进宁家厨房，磨子干干净净的，易建明把手中泡着糯米的重重的盆子，放在旁边凳子上。
　　宁淑清说：“易大哥，上午王家来推了十多斤，磨子洗了的，你直接推就是了，口袋呢？”
　　“我这里。”易天亮举起手中拿着的白布口袋。
　　“啊，还是新的，没用过。来，我帮你们套好。”宁淑清伸手接过口袋，把袋子口用一节橡皮筋紧紧地捆扎在磨子出口上，口袋吊放在一个木桶里。
　　易建明说：“谢谢你，宁二妹。亮亮，来，爸爸推磨子，你添米。”
　　宁淑清说：“易大哥，还是我来帮你添。”
　　“让亮亮学着做点事情，宁二妹，你忙你的。”
　　“好吧。”宁淑清说，她去拿了一个小勺子给易天亮，教他怎么往磨子里添糯米，自己才坐在一边继续搓洗泡在大木盆水里的衣服。
　　“二孃，洗衣服，手好冷呀！你不怕呀？”易天亮问。
　　宁淑清看着易天亮，笑着说：“亮亮，穿脏了的衣服裤子，总要洗，冷水里，手多洗一会儿，就不觉得冷了。等你长大，能做事，冬天洗衣服，你就知道冷不冷了。”
　　易建明看着儿子易天亮，不紧不慢地推着磨子。易天亮添进磨子眼的糯米很快就落进磨子里，在石磨转动的挤压下，被水泡软了的糯米变成白色的稠稠的液体，从磨子中流淌出来，顺着磨子下面的槽子流进白布口袋里。易天亮不停地用手中的勺子，舀起盆里泡着水的糯米，一勺一勺的往磨子眼里倒。易建明右手握住磨子手柄，不停地向左旋转，一圈一圈又一圈……花了好一阵时间，才把泡了的糯米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