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光时刻 (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8 08:48:58 字数:3614
5.5
“你倒很会讨好我奶奶啊!”出门走了不多路,母亲就开始说生父起来。
“我想,对老人尊重一点,总不会错吧?”生父分辩地道,“也没有什么原则性问题。去滩涂也好,不去滩涂也好,都不是天要塌下来的大问题,为什么不能顺从一下老人呢?”
母亲覃珍心里认为生父说得是对的,也觉得他为人厚道,但她偏要道:“我今天就是要去滩涂!”
生父看着她,久久无语。
“去滩涂,好吗?”母亲用央求的口气又道。
“为什么一定要去?”生父问。
“那里有跳跳鱼。”母亲道。她想到小时候跟着表哥去滩涂,抓了许多跳跳鱼回来,弄得一身是泥,祖母骂她是“泥猴”。滩涂上的跳跳鱼,也有人叫它们为泥猴的。
“好吧。”生父道。
“你真好!”母亲高兴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生父有点尴尬地偷偷看了看四周,见空无人影,才宽下心来。心中多想再把她拥在怀里,把她吻一个够。
“走吧。”母亲道,还先往海边走去。
生父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绰约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爱和幸福的感觉。他弄不清楚,爷爷“范大厨”今天邀请他来家,是属于同事间的一般走动,还是有着很强目的性的——把女儿介绍给他?也许爷爷早已听说,他与母亲覃诊已在阿兰家相识,只是“火候”未到,只要稍稍加一把温,就瓜熟蒂落了。
“珍珍。”他在背后叫起母亲。
母亲回过身来,问着他道:“你想要什么?”
生父脸红了,又偷偷地看了一眼四周,含糊不清地道:“我要你!”
“我也要你。”母亲比他脸更红了。
生父看了一眼前方的那片芦苇荡,母亲也向芦苇荡深处看了看。他们默契地向芦苇荡走去,十指紧紧地相扣着。在还没有走进芦苇荡时,他们就不住地相吻着。在这空旷寂静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们俩个人似的。
这天他们回到母亲家里时,天已完全黑了。好像比平时大了许多的月亮,升起在沧口镇方向的上空。
“你奶奶要责怪了。”生父担心地道。
“不会的。”母亲道,
“你看月亮也升起来了。”生父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道。他也发现在月光下,母亲覃珍变得更柔美了,眼睛也晶晶发亮,像远离月亮的那些耀眼星星。
母亲也知道生父在看自己,还故意地展动了一下身子,似乎要更全面的展示自己绰约的风姿。
“今天的月亮比任何时候都大,都好看!”母亲覃珍道。她的意思是,不仅是比平时的月亮要大、要好看,而且比往年的中秋节时的月亮也要大,也要好看。见生父没有回音,叫了他一声道,“赵明晟,你说呢?”
“嗯,差不多吧。”生父含混不清地道。
“你是说任何时候的月亮都差不多,还是我说的月亮和事实上的月亮差不多?”母亲问他道。
“我是后面的意思。”生父道。
“我想也是的。”母亲道,“我从小到大,还没有看到过今天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月亮!你见到过吗?”
“我也没见过。”生父完全讨好地说,“大概是这里的月亮,要比我们上海的月亮,看起来要大、要好看。”
“你真聪明!”母亲道,“你从来没在农村见过八月半的月亮吧?”
“是的。”生父道,“我去过农村,那是学校组织的‘三秋劳动’,一般就一二个星期的时间。那时真怪,大家都像吃了什么药一样,都兴奋得要死!就住在人家的客堂里。”
“那怎么住?”母亲叫道。
“好住的,”生父道,“就在地上铺一层稻草,然后把各人带去被子铺在上面睡觉。”
“你也这样睡的?”母亲像很好奇地问道。
“那当然。”生父道,“老师也这样睡。”
“那女生呢?”母亲问道。
“那我不大清楚,大概也是这样吧。”他真的没去班上女生住的地方去看过,猜想也会这样的。不过,也听说有些人是睡过乡下人家的老式木床什么的。听过也没放心上,因此,实在讲不清女生到底是睡在哪里和怎么睡的?
“那时你们兴奋些什么?”母亲又想起来问道。
“每一次都不一样的。”生父道,“有时只是恶作剧引起的。”
“是什么恶作剧?”母亲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似的。
“玩得最多是在睡熟人的脸上画东西。”生父回忆着道,“画得最多的应该是各种各样的胡子,记得日本人仁丹胡子画得是最多的。”
“你也画了?”母亲问道。
“我没有,我只是跟着他们一起笑了。”生父道。
母亲很失望,但又笑道:“你这种人是最坏的。”
“为什么呀?”生父也存心地问道。
“不知道。”母亲偷笑着道。
“肚子饿了吧?”他们一回到家,早就等在门口的龙姑就满面堆笑地问他们。
“快进来吃饭吧!”在屋里的爷爷也叫起来。两位大人都没有一丝一毫责怪的意思,倒是对他俩的晚归显得很宽容,甚至很满意的样子,也没有追问他们去了哪里。
“我爸做‘麦箭’了!”母亲走进门看了一眼饭桌后,对生父道。
“‘麦箭’是什么?”生父也朝饭桌上看去,没有看到他想像中的像箭一样的东西。“没有‘麦箭’啊!”他疑惑地道。
“‘傻瓜’,那不是‘麦箭’吗?”母亲指着饭桌上用秫秸卷成筒状的煎饼道。这种叫“麦箭”的煎饼,先是用白面摊成煎饼,再加上肉馅或素馅,然后用秫秸卷成筒状蒸熟,到吃时再加上一些调料,味道就十分鲜美。这是爷爷老家山东在中秋节时,必吃的东西,像有些地方吃月饼、有些地吃饺子等一样的民间习俗。
“珍珍,你怎可以叫小赵‘傻瓜’?”龙姑此时批评孙女道。
“妈,你不要去管他们。”爷爷对老丈母龙姑道。
龙姑心领神会地道:“珍珍,快教教小赵怎样吃‘麦箭’。”
“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在桌子旁坐下后,母亲覃珍问生父道,“有肉馅,有素馅的。”
“我都要吃的。”生父道。他在母亲的祖母龙姑面前,还是有些紧张。
“珍珍,两种都让小赵尝尝。”龙姑又过份关心道,“你告诉他,蘸什么调料。”
显然,爷爷把家乡吃“麦箭”的习俗,已在这个属南方的家庭里发扬广大了。
“奶奶,你放心,我会让他吃到全世界最好吃的‘麦箭’。从今以后,再好的月饼也不要吃了!”母亲覃珍像开玩笑似地对祖母龙姑道。
“死丫头,你总与奶奶没大没小地说话!”龙姑笑得眼睛成一道缝道,“‘麦箭’再好吃,也不会比上海杏花楼的月饼好吃。”有一年,王阿根从上海带回来过杏花楼月饼,也送给过爷爷一盒的。
“奶奶喜欢吃杏花楼月饼,以后我带回来给你吃。”生父这时有点拍龙姑马屁地道。
“你不要带。”龙姑道,“我已尝过味道,不用再破费,太贵了!”在老人眼里,这杏花楼的月饼,简直就是一种奢侈品,尝过一次,已大有口福,怎么可以再去化大价钱买呢?
“奶奶,赵明晟还会带你去上海玩哩!”母亲覃珍又半开玩笑地道。
“我哪有这么大福气啊?”祖母笑得合不拢嘴了。村里像她这种年纪的老妇人,除了去过汤口镇上,一般连县城也不会去的。
“奶奶,覃珍没有骗你。”生父这时道,“我是有想法,带你与范叔一起去我家的。”
“好,好、好!”龙姑道,“小赵,以后不好再叫范叔了。”
生父看了看母亲,仿佛还在征求她什么意见。
“你叫爸吧!”母亲覃诊像红了一下脸道。
生父顿时心花怒放,因为终于得到了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肯定,覃珍将完全属于他的了。他看了一眼老祖母龙姑和一直坐在一旁想着什么心事的爷爷,又把目光停留到了母亲覃珍的脸上。
“我爸一定想我妈了,我妈活着该多好!”母亲覃珍也略带一些遗憾地道。
“你妈在天上有知,也一定会很高兴的。”龙姑又自责地道,“她太可怜,是我害了她!”
“妈,”爷爷这时开口道,“我们活着的人要开开心心点!”
“是,是。”龙姑有点哽咽地道。
“奶奶,我妈在天上一定会很高兴的!”母亲覃珍安慰祖母龙姑道。母亲又问生父道,“你说月亮里是吴刚在砍树,还是玉兔在捣药?”显然,她是想把话从伤心的话题上引开。
“也许什么都不是。”生父此时坐于屋中看不到月亮,但月亮留在他脑子里的印象还是很深的。他想着月球上的那些由阴影构成的图像,觉得什么都像,也什么都不像。
“吴刚永远砍不断那棵桂花树,他还老是砍着为什么?”母亲覃珍又问他道。
他想到了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西西弗斯因为触怒了众神,被惩罚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然而,每当他推着石头接近山顶时,石头总会因为重力而滚落回山下,导致他必须不断重复这一无望的任务。但看似无望和荒诞,却通过西西弗斯不断推石头,表达了人类对命运的反抗和对自由的追求。
而在《山海经》里,第一次记载的吴刚伐桂的故事,也是一个令人感到荒诞而深思的故事。传说吴刚的妻子与炎帝之孙伯陵私通,吴刚一怒之下杀了伯陵,因而惹怒了太阳神炎帝,被发配到月亮上砍伐那棵永远不死的桂花树。斧子砍下的枝叶会重新长回到树上,因此,经过了很多很多年,吴刚始终没能砍倒桂花树。吴刚的妻子则因心存愧疚,命三个儿子分别变成金蟾、玉兔和红蛇飞上月亮陪伴吴刚。为了帮助父亲早日砍倒桂树,玉兔便不停地把砍下的枝叶捣碎成药丸,传说吃了所捣成的药丸,能飞升成仙;也有传说,吴刚砍下的桂枝,有的洒落到了人间,从此人间就有了桂花树,天下的老百姓就可以像天上的玉帝一样,吃到用桂花做的饼,用桂花酿的酒。
“你哑巴啦?”见他一直不回答,母亲像有点不满地道。
“只是传说!”爷爷要为他解围似的道,“还有传说,看到月华,只有把砖往家里搬,都会成为金砖。”
“爸,哪天看到月华,我们就试试。”母亲有点天真地道。
“傻丫头,真是这样,天下就没有穷人了。”祖母龙姑道。
“还是奶奶明白。”生父这时道。想到母亲又要说他会拍马屁,就朝母亲看看。母亲覃珍也像傻笑一般地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