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光时刻(4)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7 10:55:40 字数:5156
5.4
“时间不早,好吃饭了!”爷爷“范大厨”从灶披间里出来道。
王阿根让生父坐上席,他当然不肯。
“你是今天‘范大厨’请的特别客人,”王阿根对生父道,“不要客气。我今天是借你光,饱饱口福。珍珍,你说是不是?”
可覃珍却道:“王叔,你可是贵客,也是前辈,当然要上坐。”
“好吧,”王阿根道,“既然珍珍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
“珍珍,你去拿酒来,你王叔是喜欢喝酒的。”爷爷道。
“我带酒来了。”生父要起身去拿酒。
“我去拿。”覃珍去把他刚才放墙根处的两瓶西凤酒拿来了。
爷爷对他道:“小赵,今天让你破费了。”又对王阿根道,“今天就喝这西凤(酒),你前几年带来的那瓶茅台(酒),等你下一次来时再喝。”
“老范,”王阿根有点激动地道,“那瓶酒,你还放到现在?”
“你不来,我与谁喝?”爷爷道。
“唉,”王阿根轻叹了一口气道,“他们说我,喝酒要喝茅台(酒),抽烟要抽中华(烟),是过着资产阶级的生活。现在我把烟戒了,酒也很少喝了。”
爷爷默默听着,想着什么,想得有点出神。
生父也想,难道这就是“伟大的成果”吗?
王阿根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对覃珍道:“珍珍,你奶奶还没出来,你去把她叫出来吃饭吧。”
“她不肯的。”覃珍道,“她有点老脑筋,有客人在,她从不肯坐上桌来的。她本来让我也不要坐上来的,我不听她的,她也没办法。”
生父感到老人的思想太落后外,也很可怜。这些老人,常常男人们在席上大快朵颐时,而她们总一个人在灶间随便吃一点东西就完了。
“你奶奶太可怜了。”在王阿根先走后,生父对覃珍道。他本来也要跟王阿根一起走的,可覃珍则籍口要他一起收拾碗筷,让他留了下来。
王阿根当然懂这位几乎看着她长大的姑娘意思,便劝他道:“你住那么近,用不到像我一样,要急着赶路的,多玩一会吧!”
爷爷这时也像附和似地道:“你几步路就到家了。”
“王乡长,”老祖母龙姑也赶到门口道,“你骑车先走吧,陈老师等着你回去过节哩!小赵他回不了上海的家,就让他留在这里,与我们一起过节吧。”
“还是老婶子说话最有道理。”王阿根有点讨好龙姑地道,又边取车边对爷爷和覃珍道,“你们要让小赵像在家里一样地过节。小赵,你就留下,我回去赏月过节了。”王阿根虽然酒量很好,但毕竟多喝了两杯,骑上车时有点骑不稳似的,两只车轮有点弯弯扭扭的。
“他会摔下来吗?”生父看着问道。
“不会,他酒量好着哩!”爷爷道,“让海风吹一吹,他就一点头不晕了!”
“要是再掉链子怎么办?”生父还是不放心地问。
“你是在触他霉头。”覃珍道,“没有这么巧的,来时掉链子,回去还掉链子。爸,王叔是不是今天喝多了?”
“没有喝多,他有七八两的(酒)量,今天最多喝了五六两,没问题的。”爷爷像回忆着道,“他只有一次,是被李医生灌醉的。”
“你说过的,”覃珍道,“也是在我家,他们喝光了带来的茅台,还要喝。家里正好没有别的酒,只有烧菜用的土烧酒,他们也照样喝。李医生酒量本来没王叔好,喝两口就不想喝了,但他还是劝王叔喝,王叔仗着自己酒量好,又喝了几杯,突然不说话了。”
“是他真的醉了。”爷爷道,“此前,我倒真的还没有看到他醉过。他胃里一定很难过,因此,不想说话。他把差酒当好酒喝了,喝同样量的酒,好酒可能醉不了,差的酒,一喝就上头了。”
“爸,你也这样醉过吧?”覃珍问父亲道。
“我本来就不喝酒,这种差酒吃一两杯,就会头痛头晕起来。醉过一回,后来再也没有醉过。”爷爷道,“你不要钻孔子,你就想看老爸的好戏!”
“我没有这么坏,”覃珍道,“我没有想看老爸醉后的样子。我怕老爸吃醉了,刚才也一直在提醒你,不要与王叔拼酒,你酒量没他好,拼不过他的。他后来手下留情,没有要你硬吃下去,他自己独饮了几杯。”
“都怪我不会饮酒,否则我可以出来挡一下的。”生父这时道,“我怕引火烧身,怕被灌醉。”
“你今天表现不错!”爷爷道,“也吃了好几杯。还说要为我挡酒,这倒是不需要的,不需要你为我挡酒的。我控制得住自己的,我不像有些人,几杯酒一下肚,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就来者不拒,甚至还要惹人家。结果被人灌得酩酊大醉,等醒来又是懊悔,又是什么的,发誓不再这样。可时间一久,就忘记伤疤痛了。又一次失控……”
生父这时想到自己父亲就是这样的人。父亲每次酒醉后都会发誓戒酒,但多则半年,少则二三个月又醉了。而且,他发现父亲每次戒酒后,喝得比戒酒前更多起来。母亲也与父亲吵过,但在父亲的发誓下,一次次的原谅,一次次的重现。因此,这时也出自于内心的赞叹爷爷道:“对范叔,船上人都知道,控制能力是令人钦佩的!”
“是这样,”老祖母龙姑赞同道,“他没有这点控制力还不行,一家老小都要靠他养的。珍珍现在是挣工分了,但主要还是要靠他的。”
“我不过是挣几个零花钱。”覃珍道,“是我爸养活着全家。如果我们女的也能上船出海,就可以让我爸省心些了。”
“就是女的可以上船,我也不会让你去。”爷爷这时道,“海上太苦,不是天天风平浪静的。”
“范叔说得对,”生父道,“一个真正的男人,是舍不得让女人上船干的。一个做父亲的,怎么会肯让女儿去海上捕鱼?”生父又添了一句,“这倒不是迷信不迷信的。”
覃诊心里仿佛很感动,对祖母龙道:“我爸是个好女婿吧!”
“嗯。”祖母龙姑点点头道,“我从来就认为你爸是个好人,和你爷爷一样,是真正的男人。”
生父看了看爷爷,意思是:你看,都在夸你!
爷爷却道:“家家人家都一样。”
“你想说什么意思?”生父问爷爷道,“家家女人都夸自己男人吗?”
“也有骂自己男人的。”覃珍插上来道。
“你听我女儿说的。”爷爷对他道。显然,爷爷很认可女儿的说法,认为有的人家女人骂男人是事实。
生父这时明白了,爷爷刚才那样说,只是一种谦虚的表示。
“让我爸休息一会,我们去收拾碗筷吧!”覃珍对有点发着呆的他道。
“好,好的。”生父回过神来道。
两人在收拾碗筷时,说到了祖母,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一定要劝说祖母,以后有外人在时,也要坐到席上来吃饭。
这天生父与母亲两人在收拾碗筷时,爷爷回寝室去休息了。
在灶披间里洗好碗筷后,母亲覃珍说累死了。
生父赵明晟想了一下后,存心装傻地道:“你做这点就叫累了,你爸在船上一天不知要洗多少碗?”
“你傻,你坏!”母亲对他道。
“我不傻,你想要我说什么?”生父看着母亲火辣辣起来的眼光问道。
“我不要你说什么?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母亲伸出了她的那只左手道,“你不是一直要看我的手吗?”这是在阿兰家里,听说母亲有一只手是六指头时,生父提出过想看看,母亲却掩蔽得更好,一直没让他看清过。
生父这时看着母亲覃珍伸过来的手,觉得不仔细看与正常的手并没有什么两样,但细心看的话,就可以看到好像长有两根无名指。他怕看错了,又拿起了母亲这只长着六指的手,用心地看起来。除了大拇指外,他把其余的手指还数了又数。
母亲也不把手抽回,任他拿在手里,数了一遍又一遍。他已经不是在数数,而是爱不释手,数指头只是一种机械动作或借口而已。
“你不怕吗?”母亲小声问他。
生父点点头,也停下了机械式的数指头,仅是紧紧捏着。他觉得,脸上汗都要冒出来了。
母亲这时把左手抽了回去,但又把右手放进了他手里。
生父又紧紧捏着,当抬眼触到母亲灼热的目光时,他把母亲揽进怀里。当母亲覃珍反抱住他,闭起眼睛时,他试着吻了她的两处微微鼓起的眼皮。又捧起她头,吻她的嘴。
他们一直满足地相拥着,直到听到一阵咳嗽声时,母亲才松开手来道:“我爸(午睡)醒了。”
爷爷的卧室,就在前面客堂间的西面。客堂间东面的那间屋,是母亲覃珍与祖母一起住的地方。
仿佛爷爷就要走进这灶间来似的,赵明晟手足无措起来。
可母亲覃珍又拿起生父的手道:“他还没起床,我奶奶也还睡着,她是天天要睡午觉的。我爸一直说要在东面接出一间房的,那么我就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盖房时,我来帮忙。”生父道。
“不知我爸什么时候想到要盖?”母亲有点不满似地道,“好几次,他人也叫好了,但不是发生这事,就是发生那事,就一直拖到现在。”
“总而言之,是不迫切。”生父像总结性地道。
“对,是这样。”母亲完全赞同地道,“这次要看他了。我现在真的有了(男友),奶奶也一直催着我快点找人的,我爸大概会抓紧了,奶奶也会盯着他快盖的。”
“盖一间房,要多少钱?我写信让我爸想想办法。”生父道。他目前在堂妹阿兰住那间房间,也是在他来之前匆匆搭建的,钱都是他父亲拿出来的。
“用不了多少钱的,石头都靠自己去采的。”母亲道,“只有那些一点没有劳动力的人家,才完全要依赖人家帮忙,那就需要不少钱了。”
“到时候我叫船上的朋友也来帮忙,帮忙的人,力气一定要大!”生父想到的是已成了朋友的船工“听鱼师”阿根,再让阿根去找几个力气大的人。
“我爸会找人的。”母亲道,“他虽然不是本地出生的人,但他已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村里的人,他都认识。他烧的菜好吃,村里许多人家有红白喜事,都让他去帮忙烧菜的,他也都去的。也有许多人已对他说过,只要他叫一声,都会来帮忙的。”
生父完全相信母亲覃珍的这些话,他到燕子湾(村)的七八个月里,都是与爷爷在一条船上干的,多少也了解爷爷的为人,以及爷爷与村里人相处的关系。
“范叔与船上人的关系都很好,他们一定都肯来帮他的。”生父又道,“那位大队长,也是船老大,对他也是很尊重的。”
听到提大队长龙哥儿,母亲覃珍的眼里似掠过一阵波澜,等平静了下来道:“你总夸我爸!不过,他也常常夸你。他给我奶奶说,你比村里其他青年人要懂礼貌、有知识。”
生父赵明晟这时像很感动,但又不满足地道:“他只在你奶奶面提到我吗?”
“他还向谁去夸?”母亲道,“最多加上我。还不够吗?”
“没有不够。”生父忙道,“加上你,就足够了!”
“你原来要我爸当‘红娘’!”母亲道,“阿兰也是你的‘红娘’。”她此刻已对阿兰完全解除了误解和警惕。
“她算什么‘红娘’?”生父流露着不满地道,“她从来不肯把你好好介绍给我,她好像要把阿玲介绍给我。”
“为你介绍阿玲,也是‘红娘’!”母亲问道,“她是怎样给你介绍阿玲的?”
“我没有听。”生父道,“阿玲像你一样到她家玩的。”
“我与阿玲,谁漂亮?”母亲自信满满地问他。
生父当然认为母亲覃珍漂亮,阿玲是无法与她相比的,也就是说,俩人不在同一个等级上的。但他不想说阿玲不够漂亮,怕会传到阿玲耳朵里去。因此道:“你们都很漂亮。”
这回答很伤母亲覃珍自尊心,她轻轻推了他一把道:“你去找阿玲去!”
“我为什么要去找她?”生父又补救地道,“她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与你有一点点可比。”
“我老爸起来了。”母亲就在这时道,“我们快点出去。”
“小赵,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我想在假期里在去山那边弄些石料回来,把东面的屋接一间出来。到时候,你也要来的。”他们从灶间出去时,已坐在客堂间一张竹椅里的爷爷对他道。
“叫阿根他们也来。”生父积极地响应道。
“我会叫他们的。”“范大厨”道,“也不用人太多,有五六个就可以了。”
“让我娘家的人也来吧!”老祖母龙姑显然在隔壁房间里也听到了,高兴地走出房间来道。
“妈,龙哥儿,我看就不要叫他了。他当大队长很忙的,说不一定还要去公社开会什么的。”爷爷为难地道。
“不叫他就不叫他。”龙姑道,“礼还是要让他送的,我会跟他说的。”
“妈,要他送什么礼?你不要先给他说,等房子盖好了,再请他来坐坐,一起喝酒。”爷爷自有安排地道。
“送不送礼也没关系,说总要给他说一声的。”龙姑坚持道,“我要去给他说的。”
生父与母亲听着,这时好像一点没有他俩说话的份。
生父想不到曾经骂过他的船老大龙哥儿,原来还是母亲的表哥,有点怀恨地在母亲耳边悄悄道:“你那位表哥,骂起人来太凶,太可怕!”
“他骂过你吧?”母亲却笑嘻嘻地凑到生父耳朵边问道。
生父顿了一下,回答道:“没有!”
“还说没有?”母亲用讥嘲的口气道,“哪你怎么说他凶?”
“我不能见他骂别人吗?”生父反问道。
“嘻嘻”母亲道:“你肯定被我这位表哥骂过。”
“你老爸回来说的吗?”生父问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不打自招了。
“我老爸从来不说这种事的。”母亲又道,“我表哥从今后再也不会骂你了。”
生父心想早就不骂了,但道:“骂,我也不怕。”
“珍珍,你说说你的想法。”龙姑好像突然想起在一旁的他们来。
“奶奶,我没有什么想法。”母亲道,“要么你问问他——赵明晟。喂,你有什么高见?”
“我……我也没有什么高见不高见的。”生父有点慌乱地道。
“妈,你问他俩干什么?”爷爷这时为他解围道,“他俩现在什么事也不会管的。”
“嗯,”祖母龙姑道,“不要让他们烦心。珍珍,你不带着小赵到外面转转吗?”
“到外面走走吧!”爷爷也道。
“走吧,”母亲对生父道,“我带去看看滩涂。我们从小在上面抓跳跳鱼的。”
龙姑大概想到了孙女覃珍跟着侄孙龙哥儿去抓跳跳鱼的往事,警告母亲道:“不要跑那么远去,弄得像‘泥猴’,今天要早点回来的!”
“我们就不要去滩涂了。”生父对母亲道。
“不去(滩涂)就不去,”母亲道,“就在近的地方走走。”
“奶奶,这可以吗!”生父问老祖母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