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长生自在逍遥地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3-17 23:54:12 字数:5585
我们休息了片刻,便重新上路。
现在我们已不知白天黑夜,更不知过去了多久,比困在仙狐岭时还令人压抑绝望。
狗尾巴倒是来了精神,一路上嘴炮不停,可走着走着,他肚中叫得比嘴巴还欢了。
就连闷葫芦小石头也取笑道:“狗哥,你这是怀上了?听到你肚里在喊娘呢。”
狗尾巴捏着嗓子,哎哟哎哟哼唧:“可不是嘛,哎哟,小石头,你啥时候钻出来的呀?我刚才就打了个喷嚏……”
我由着他们说笑,倒不是不怕招来妖魔鬼怪,而是我早看出,狗尾巴其实怕得要死,连小石头这憨货也吓坏了,才这般反常地话多了起来。
一路上,只有湿热得快要窒息的空气,触手可及的冰冷岩壁,我们再没遇到半点异常,他们几个早放松了警惕,只有我还绷紧着一颗心,不敢有半分松懈。可我却没心思去督促他们,因为我也越来越害怕起来,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可能比他们每一个人还浓烈。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坑道里?
我们会被人面蛛的黏网死死缠住,像王师叔那样缠成白茧,一点点被吸干血肉。我们的骨头会被鼠人拖进巢穴,啃得咔咔作响,连半块能辨认的碎骨都留不下。我们的呼喊会被黑暗吞噬,我们的挣扎会毫无意义,到最后,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天啊,这是一种何等憋屈何等绝望的死法!
没有人知道我们困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在黑暗中如何反抗挣扎,没有人知道我们如何死去,甚至连我们已死去都不知道,只认定我们失踪,日子一天天过去,慢慢把我们遗忘。恐怕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笃定我们早已化作尘土。
可只有风师娘,只有她还会日复一日站在古松山门的老松树下,痴痴瞭望我们离去的方向。风会吹白她的发,霜会染凉她的衣角,可她从不会走,就那样固执地等着。
她会每天清晨,早早走进我们的住处,一点点擦拭我们用过的桌椅,开饭时,总会在桌上多摆上几副碗筷,轻声念叨着:“雨霁、兰兰、小石头、狗尾巴,快吃饭了。”
唯有她,还固执地相信,我们这些血肉早已化尽,连一堆腐骨都没剩下的孩子,依然活在这世间,总有一天会带着一身风尘,回到她身边。
可偏偏就是此刻的我,为何就辜负了风师娘呢?
为何没能将他们带出这里呢?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为什么连保护他们、带他们回家的本事都没有?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通道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弓着身子,贴着岩壁慢慢蹭过去。
狗尾巴又有些慌了:“教主,咱们不会真进了死胡同吧?那个小石头,你走慢点,眼睛看仔细!别使劲往里钻,那不是你娘的肚子。到时你卡在中间,想掉头都难,我又不是接生婆,可拉你不出来!”
小石头闷声回道:“你放心,我能过得去,你们就都能过。”
通道虽窄,空气却越来越凉快,那股腐臭味也弱了很多,我倒时不时闻到前方小师妹身上那独有的香味,那就像一朵从温乎乎的牛奶里盛开的鲜花。
咱们在外头摸爬滚打好几天,一身臭汗,苍蝇舔一口都嫌弃,她是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香喷喷的啊?
“完啦,咱们真出不去啦!”心神恍惚的我听到前方小石头一声怪叫。
小师妹急得直跺脚:“小石头你看清楚点!怎么就出不去啦,前方没路了吗?”
狗尾巴哭丧着嗓子:“没路啦,都堵死啦,咱们真要困死在这鬼地方了!”
小石头闷声说道:“你们别慌,我好像摸到一个把手,前面好像是一扇小门,我看看能不能推开。”
我沉声道:“小石头,你小心了,先检查下有没有机关。”
狗尾巴马上答道:“教主你放心!我早仔仔细细检查过了,要是有机关陷阱,你就割下我这颗狗头当球踢!”
他这句大话还没落地,就听咯吱——咯吱——一阵刺耳的声响,小石头硬生生推开了那扇门。
他俩钻出去后,嘴里就“哇哇哇”乱叫个不停,连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兰兰都尖着嗓子喊:“绯绯姐,你们快出来看啊!”
小师妹爬门时被背上的短弓卡住了,我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急得都想把她给一脚踢出去了。
等我总算挤出那扇圆门,顿时也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谁能料到,这逼仄阴寒的坑道尽头,竟藏着这样一座浩瀚如仙府的天然溶洞。
穹顶垂悬的钟乳石,形如滴翠凝云,冰绡垂玉,地面破土而起的石笋,状如碧莲踊地,星屑堆琼。洞壁遍布的矿物结晶交织赤橙黄绿,流光漫转,恍若九天仙翁失手倾翻了七彩琉璃盏,将一幅碎虹洒在了此间。
湿凉的水汽轻拂脸颊,洞中长满异菌类,珊瑚状的荧光蕈泛着幽蓝磷火,伞盖般的月白菇缀满细碎星芒。脚下暗河蜿蜒,黑水之上浮着无数透明水母般的灵物,随波轻晃如一盏盏悬空的星灯,紫纹轻漾。岩壁间嵌着水晶簇,折出万千碎光,低处蕨类叶尖垂露,凝成颗颗发光的琥珀。银萤漫天飞舞,与洞顶反光交织,掠过暗河时,水面泛起粼粼星纹,仿佛将整片星河都沉在了这地底深处。
我满心疑惑:这地方怎么那么眼熟,我越看就越觉得来过,可是我又实在想不起来。
难道我是幽明魔王前世时,来过此地?!
我心中一震,嘴中却漫不经心道:“小师妹,这个地方我们来过吗?怎么我觉得这里有点熟悉?”
小师妹摇摇头:“这地方要是来过,一辈子都忘不了!”
狗尾巴急道:“小师妹,咱们别光顾着看,赶紧往前走,说不定前面有更好玩的呀。”
我沉声道:“我们不要乱走,还是保持刚才在坑道里的队形。”
转过弯角,一座巍峨牌坊猛地撞入眼帘。
那是青黑巨石砌成,两根石柱挺拔如削,左边刻着“天地同辉”,右边雕着“日月同寿”,遒劲字迹里却藏着几分阴邪。正中匾额悬着“长生自在逍遥地”一行鎏金题字,金粉大半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石色,让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多了几分鬼魅。
檐角挂着一排铜铃,似被无形的幽灵晃动,无风自鸣,听得我按紧刀剑的双手都冒出了冷汗。
小师妹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目不转睛盯着那牌坊;小石头顿下脚步,不知该不该前行,狗尾巴躲在他身后,不住探头探脑。
我盯着匾额上的字,也被吓得一激灵——这不就是王师叔之前说的,那个只有死人魂魄才能去的地方吗!难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就是那个孤岛?
难道我们已经不知不觉间,全都已经死了!?
刚才的奇景,不是绝境中的希望,而是阴曹地府的幻象!?
我强装镇定:“大家都小心!”
心里早慌成一团乱麻,可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些微型小屋,心底的恐惧里居然又掺进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各位小仙童,别来无恙啊。"
一个老头慢悠悠从牌坊后转了出来,手里拄着根虬结拐杖,白发垂腰,银须飘胸,活脱脱一幅古画里老仙翁的模样。
他满脸堆笑,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开口问道:“你们中,可有一位雨霁少侠?”
狗尾巴立马从小石头身后挤出来,连连点头哈腰:“有有有,老神仙,那位可不就是我们古松七侠的雨霁师兄。我们可都是古松弟子。”
老头和蔼一笑,看向我时笑意更盛,脸跟两颗红扑扑的大仙桃似的:“老朽久闻古松雨霁少侠的大名,都说他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人物。今日一见,果真是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神仙老爷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小师妹怯生生问道。
小师妹这声“神仙老爷爷”让那老头十分受用,笑得更加得意,笑够了才拿起拐杖斜指向头顶门匾:“喏,那里不是写着嘛——长生自在逍遥地。”
狗尾巴脸色“唰”地就白了,嘴唇都在哆嗦,八成是想起王师叔的话来,他结结巴巴问道:“老、老神仙,这、这地方……真、真是人死了才来的地儿?活、活人能进来吗?”
白胡子老头一下子敛了笑容,收回拐杖,阴恻恻瞪着狗尾巴,语气冷了下来:“你们跟我来,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说罢,转身就往牌坊后走去。
“师哥,你说我们咋办啊?”小师妹吓得赶紧拉住我的衣角问道。
我其实也六神无主——跟着这老头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可眼下也没别的去处。要是瞎闯乱撞,只会更危险,指不定碰上些什么比人面蛛还可怕的东西。
我说道:“我们跟上去,看看这个老头搞什么鬼。不过,他是敌是友还说不准,咱们得要留点神。”
白胡子老头在前带路,一身素白长袍如云似雾飘拂在幽暗的溶洞中,瞧着背影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不多时便撞见一根巍峨的天地柱,那石柱粗逾数丈,拔地而起,直抵洞顶,几乎将前方视野尽数遮去。
转过这根巨柱,眼前豁然开朗,一股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众人惊得齐齐顿住脚步——一座庞大的地下古城,竟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震撼得我连呼吸都忘了。
那古城依山形地势而筑,周遭环立数丈土墙,墙内各色古式楼阁,屋宇鳞次栉比,幢幢黑影叠作一片,墙外绕以护城河;再向外,就不知是溶洞岩壁,还是无边幽暗。古城上空,洞顶高似穹苍,遥看并无任何通口,却有淡淡天光漏下,漫洒城中。此等奇景,也不知是造化神工自然而成,还是能工巧匠精心设计。
狗尾巴张大嘴,东张西望走了半晌,突然问道:“老神仙,这到底是啥地方啊?之前我们在一个大溶洞的洞口,看到底下好多的微型小屋,难道就是这儿吗?”
老头放缓脚步,脸上依旧堆着和善的笑,指尖轻捋长须:“原来你们去过葫芦洞了。”他抬眼望了望穹顶,目光似有若无地一闪,“这座长生城,本是与世隔绝的地界,莫说活人进不来,连死人魂魄都闯不进。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遇有缘之人,也可借机点化。因此在那葫芦洞正中央,有一葫芦口,可让世间凡人一窥这座长生城的全貌。”
狗尾巴哆哆嗦嗦追问:“可、可、可这些房子看着这么大,是房子变大了,还是我们缩小了啊?”
刚说完他就一拍脑袋,惊道:“哎哟!难道刚才我们经过的那扇小门,就是葫芦嘴?那通道越走越窄,不知不觉中就把我们全都给缩小啦?!”
我倒真佩服狗尾巴的想象力,全是歪脑筋,可小师妹和兰兰听得发怔,连小石头都皱起眉,唯独那白胡子老头仰头哈哈大笑。
小师妹盯着远处紧闭的朱红城门,声音有一丝发颤:“神仙老爷爷,长生不老城里都有啥啊?”此时我们已走到护城河前,不见任何桥梁浮桥,竟不知该如何渡过。
老头慢悠悠从袖里摸出一个竹筒,朝城门方向的上空射出一道信号火光,捻着白胡子笑道:“这长生城,专候那些有仙缘之人。寻常凡夫俗子,哪怕磨破鞋底,耗费千百般心机,也休想迈入此地一步。”
他望着渐渐消散在穹顶的绿莹莹火光,语气陡然变得郑重:“此城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服人间帝王管束,也不受地府阎君号令,躲得开凡尘愁烦,逃得脱轮回苦楚。你们若是得到阴阳王的赏识,往后寿数便是与日月同辉,天地同寿了。”
小师妹追问道:“神仙老爷爷,这阴阳王是哪路神仙呀?”
老头脸上笑纹陡然一收,白眉毛都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惊讶与不满:“你们这些古松小娃娃,连阴阳王的名号都没听过啊!”
我心里暗笑:这个世界,神仙妖怪多如牛毛,说不定上个茅房,就能憋出俩神仙来,这便秘越严重,造出的神仙就越多。我哪有那闲工夫,把这些不是从女人子宫里出来的玩意儿,一个一个认过遍?
小师妹可不会我这么想,还好奇问道:“神仙老爷爷,那你讲讲这个阴阳王呗。”
白胡子老头估摸着还有一时半会儿才能开得了城门,对着古城方向恭恭敬敬鞠了个躬,清了清嗓子,捋了捋白胡子,故意装出一副庄重肃穆的模样,缓缓开口讲了起来。
据他所言,这个世界最初是一片混沌,由阴阳二气交合而成,而阴阳王,在这混沌世界之前便已存在,他左鼻呼出阳,右鼻喷出阴,浊的往下沉成了地,清的往上飘成了天。阴阳王将天地分离后,先按自己形象造了第一个女人,又切掉她两腿之间那根棍,用它造了第一个男人,随后又创造了飞禽走兽,世间万物。
而我们面前这座古城,便是阴阳王开创天地之后,亲自创建的都城。
在这城里的人,不受人间君王管辖,也不用遭受地狱轮回之苦;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不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不生不灭的活神仙。
“不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这句话,把他们几个听得全身一缩,一个个默不作声。我心里却不以为然,暗自嗤笑:这些神棍就爱乱扯开天辟地那一套,要不是看这白胡子老头慈眉善目的,就凭我喜欢抬扛的性子,非得让他在我的刀刃上试试,看他到底是喘气的活人,还是从阴间跑出来的孤魂野鬼。
再说,突然冒出阴阳王这么个从未听说的神仙,搞得狼教羊教信奉的天圣,都成了这个阴什么王造出来的,这真是前头的谎还没圆上,又扯出个新的谎啊。
不过这招倒是很妙,反正都是瞎编乱造,你还不好驳倒——说阴阳王是假的,搞不好就连带着那些教派信奉的天圣也是假的。
大概这就是狼教和羊教常年杀得你死我活的原因吧——真理向来无需暴力就能说服人,唯有谎言才需要靠暴力支撑,不能把你洗脑,就从肉体上消灭你。
“那九头盘蛇沟里的山老爷又是啥来头?他就是阴阳王吗?”小师妹突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传说,又好奇问道。
老头笑得白胡子直颤,语气里几分轻蔑,几分温和:“你们说的这个山老爷,嗯,倒真有这么个人物。不过嘛,他只是阴阳王的一个仆人而已。”
狗尾巴一吐舌头:“这阴阳王也太牛气了!这儿既是他的都城,咱们能有幸见着他老人家吗?”
就在这时,只听见“哗啦啦”一声巨响,城门前方悬挂的吊桥缓缓放下。
老头笑得眼睛眯成缝:“你们几个小仙童还真是天选之人。”他的目光特意落在我身上,笑容愈发谄媚,“这位雨霁少侠,是阴阳王亲自点名要见的贵客。阴阳王早早预知今日会有数个小友前来,特意派我这个接引仙翁,一大早便在那葫芦嘴处,迎接各位。”
见到其余几人都一脸崇拜地看着我,我不由心里有些得意,对那位还没见过面的阴阳王,莫名添了几分好感。
“可是,阴阳王找我们有什么事呢?”小师妹忍不住追问。
“哈哈哈,你们见了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嘛!”老头见吊桥完全放下,招呼我们前行。
踏上吊桥我才看清,护城河水面上浮着一团团绿气,仿佛无数被禁锢的冤魂,也不知下面究竟是水,还是一片死寂的深渊。
我压低声音叮嘱:“进了城,谁都不准乱跑,尤其是你,狗尾巴!”
狗尾巴这小子此刻就跟刚出笼的猴儿一样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见到前方城门缓缓开了条缝,恨不得把脖子扯长探到城里去。
“不要见到什么稀奇玩意儿,就自顾自冲上去凑热闹,不然我就拿根绳子把你套着。”
狗尾巴虽不似大师兄那么贪财,但见到新鲜玩意儿就跟狗见到肉骨头一样。他乱开箱子间接害死王师叔,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悔改。这要是进了城,谁知道他又要闯出什么祸来。
小师妹偷偷拉着我的衣角说:“师哥,我们……真要进去吗?”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此时居然打起退堂鼓来。
经她这么一问,我才觉出自己握紧刀柄的指节都掐得生疼。
我淡淡笑道:“现在我们也没什么选择,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待会儿你们都跟在我身后,一旦有半点不对劲,别管我,直接掉头向来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