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光时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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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领导来啦！”爷爷喜出望外地从后面灶披间里出来，一面与王阿根打招呼，一面向他介绍道，“这是王……”爷爷这时不知称王阿根什么好了。
　　“王叔，我叫过了王叔了。”生父马上对爷爷道，免得爷爷为难下去。
　　“是叫过了，是阿珍先叫的。”王阿根对爷爷道。
　　“我今天是请船上的这位小兄弟来家玩的，”爷爷向王阿根解释道，“他家在上海的，一个人来这里投亲插队的。想不到你也来了。你是怎么想得到来的？”
　　“骑我的那辆‘小毛驴’。”王阿根答非所问地道。
　　“王叔，你也可换一辆车了。”覃珍想到了什么，笑喜喜地道，“人家早就说你这车，除了铃不响，其余的都响。”
　　“哪有这么夸张的？”王阿根笑笑道，“我已重新弄过，铃早就响了！不信，车现在就停在门外，可以去试上一试。”
　　“我相信，完全相信。”覃诊笑嘻嘻地对王阿根道。
　　“半路上没掉链子吧，怎么会刚到？”爷爷却这样问道，显然王阿根的车，以前是经常会掉链子什么的。
　　“我本来早到了，”王阿根解释道，“长远没骑车了，在翻燕子岭时，真的掉了链子。什么工具也没带，等了半天才见有人上来，借到了工具，把车修好，再重新上路的。”
　　生父心中暗想，看来这辆车是没有彻底修好，或者说，车太老了，修好了这里，那里又坏了。已经没有多大的修理价值了。
　　“我知道是又掉链子了。”爷爷道。
　　“只掉了一次，”王阿根道，“珍珍说了，我来得可正是时候。”
　　“王乡长，你也来了？”这时龙姑也从灶披间里出来，一见王阿根，就问起来，“有二三年没来了吧？”
　　“有，有。”王阿根道，“好像过了几十年的感觉，可总算一天天熬过来了。”
　　“熬得过来就好。”龙姑又道，“你坐一会，我要进去看看。”随后进了灶披间。
　　“我妈说了，熬得过来就好！”爷爷道。作为老朋友，他充分理解王阿根近两三年里失去职务、权力，甚至自由的处境和度日如年的感觉。想到有一段时间，也几乎天天来人来找他，要他揭发王阿根的问题，可他并不掌握王阿根有什么问题。王阿根与他的交往，多半限于一个领导者对属下的关心——但这恰恰是人家不要他说的。但他最后也不得不在人家写好的材料上签字、按手印，虽说是被迫的，心中总有一种让他无法释怀的负罪感。
　　在昨天的庆功会上，从他看到王阿根一刻起，这种负罪感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想不到王阿根今天会来看他，毫无思想准备，既高兴，又怕触碰此事。爷爷想把话岔开，叫了一声生父道：“明诚，你在这里陪王领导说说话，我要回灶间去看看了。”
　　“去吧，去吧。”王阿根道，“我要与这位‘小同乡’谈谈。”王阿根称他为“小同乡”，不仅因为他年龄小，刚二十岁出头；还因为苏州人与上海人也是扯得上关系的。如果追溯到新中国成立之前，上海与苏州是同属于江苏省的，更早之前，现在上海的许多地方也是属苏州府的。
　　“前辈，听你口音像苏州什么地方的。”生父等爷爷离开后，便主动与王阿根交谈起来。
　　“苏州外跨塘农村的。”王阿根道。
　　一听外跨塘，生父有点兴奋，他步行串联时走过这地方的。“离上海很近的。”生父又问道，“老前辈，你是随解放军一路上打过来的吧？”
　　这让王阿根有点尴尬，因为一开始他与李医生、“范大厨”都是随国民党军队败退到这燕子湾附近的，后来弃暗投明才参加了解放军的。王阿根想了想道：“也可以这样说吧！”他与李医生参加了解放军后，是追剿国民党军残部到这海边，并在附近的海上把他们剿灭的。
　　“前辈不大回家乡吧？”生父又想当然地问。
　　“你说得对，已好多年没回去了。”王阿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那时交通不便，回老家一次也不太容易，又是汽车，又是火车，又是船的，一早出门，要到第二天夜里很晚才能回到家，甚至要到第三天才能到家。
　　“前辈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想到自己也像调查起户口来，生父不好意思地道，“我是随便问问的。”
　　“没关系。”王阿根道，“父母死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那你是不用常回去了。”生父不假思索地道。
　　“有时也想得厉害，”王阿根有点动感情地道，“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变了模样没有？要不认得了！”
　　“不会的。”他是想安慰人家的，不过，那时不论城市还是农村，变化都不是很快、很大的。
　　“我是讲讲的。还回去干什么？”王阿根道，“回去也不认得几个人了。”
　　“我看你还是很想回去的。”生父口无遮拦地道，“前辈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与你一块回去。”他想过了要在春节时回一次上海看父母的。堂妹阿兰也肯定要跟着自己回去的，或许还会有其他人，想到这里他朝覃珍看去。
　　覃珍一直朝他们看着，这时与他的目光触在一起，俩人就对视了好一会儿。
　　王阿根见状道：“年轻人，‘小老乡’，好好珍惜机会。”
　　“是的，我会的。”生父心中非常沮丧。覃珍眼下对他的态度，虽然令他想入非非，但理智已告诉他，他早已被一个乡下的识字不多的黄毛丫头拒之了门外，把他的一切优越感，乃至自尊心，都一扫而光。
　　“珍珍，”王阿根提高嗓音叫了一声，见覃珍抬起头来，于是道，“你还肯相信我王叔的话吗？”
　　“王叔，你有什么要说，你尽管说。”覃珍道，“我可不相信，那些人乱说你的东西，都是胡说八道，强加在你头上的。说你是国民党留下的特务，更是凭空想像的捏造！我爸从小就告诉过我，你是早就觉悟，参加了解放军的。”
　　王阿根默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他们有的批评得也对，到上面开会多了，坐办公室时间多了，跑下面少了，有点当官做老爷了，关心渔民的疾苦不够了。”
　　生父用心听着，这位王叔一口气讲了五个“了”字。
　　“他们是把你往死里整！”覃珍愤愤不平地道，“王叔，你不要把他们还当成好人。他们把你打倒，好让他们自己上去。”
　　王阿根摆着手，不让覃诊继续说下去。
　　生父想到昨天的庆功会上，那个公社的现领导对王叔的态度和王叔那时尴尬的情景。他又朝王阿根看去，见王阿根此时窘迫的眼神，觉得这个过去可能神气活现的一社之长，心中的想法肯定是颇多的。
　　“王叔，”覃珍又理直气壮地道，“他们想把你打成‘特务’，就可以把你彻底打倒，但他们失败了。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说你什么官僚作风等等的，这可算问题，也可不算问题，你还这么怕干什么？”
　　王阿根看看生父道：“你看，珍诊这张嘴，一点不肯饶人。但她也是‘豆腐心肠刀子嘴’这种人，你不要怕她。”
　　生父知道王阿根话中的具体意思，心中有一种强烈的苦涩感。心中也想，一个乡下的黄毛丫头，原来以为她什么也不懂，想不到还满会说话的。
　　“王叔，你怎么与他说悄悄话？”覃珍这时道，“你不要以会我听不到，我耳朵是很好的。”显然，她根本没听清王阿根给他说了些什么话，才会这么说的。
　　生父看了一眼覃珍，覃珍对他莫明其妙地笑起来。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王阿根脱口而出地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表达了他此时自认为人老的心情。其实，他还不算老，才四十多岁，正年富力强的时候。
　　“王叔，你倒有趣，背毛主席语录干什么？”覃诊没动脑筋地问道。
　　生父心想，这还不清楚吗？王叔认为以后是我们要唱主角了，可王叔真的就认为自己已“大势所趋”，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吗？
　　王阿根朝他看时，他只“嘿嘿”笑了笑。
　　“你光笑有什么用？”覃珍道。显然，她很想听听生父的想法，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笑，是我对王叔笑的，王叔懂我的意思。王叔，你说是不是？”生父知道自己竟把这位刚认识的王阿根作挡箭牌起来。
　　“王叔，你懂他的意思吗？”覃珍问王阿根，一点不想给他钻孔子。
　　“我当然懂。”王阿根为他解围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们总要接班的。”
　　他像用得意的目光看着覃珍，笑了一笑。
　　“王叔是在帮你！”覃珍又问生父道，“你今天来我家，阿兰知道吗？”
　　“知道。”生父觉得覃珍问得有点奇怪，因此又补充道，“一早我去镇上买了四瓶酒，两瓶给了我叔叔——阿兰她爸，两瓶我带来了。阿兰都看到的，她还说让我见了你，代她问一声好。”
　　“她不是很关心你的吗？”覃珍像不放心地问。
　　“她才不会关心我去哪里。她是我堂妹，看上去很关心我，这与我叔叔、婶婶关心我是一样的。”生父又道，“今天好像有人来她家相亲的。”
　　“那你做哥哥的，也应该关心关心她吧？”覃诊道。
　　“我没有必要关心她。”生父又道,“她不需要我关心。她有我叔、我婶他们关心已很够了。”
　　“那你住在她家开心吗？”覃珍好像一定要问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似的。
　　“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不开心。”生父道，“我爸的爷爷与她爸的爷爷是亲兄弟。”
　　“她也知道吗？”
　　“她当然也知道。”
　　这时，王阿根插进来问：“这些话，你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去说，我要问小赵一个问题。”
　　“你问吧！”覃珍装着不满地道。
　　“小老乡，你来了快半年，你觉得渔民的生活还过得惯吗？”王阿根问生父。
　　“我还过得惯。”生父道，“大概我血液里还有渔民的遗传因子，一抓到鱼就很兴奋，伏在船底听到那些鱼的叫声，也特别兴奋！”
　　“前天是他比那个‘听鱼师’还要早听到大黄鱼的叫声，先报告给大队长的。”覃珍插上来道。显然，她已听父亲“范大厨”讲过前天船上抓鱼的事。她说话时的神态，很明显在为生父感到自豪。生父确实比那位“听鱼师”阿根先听了大黄鱼的叫声，并正确地判断了范围。船长龙国祥，也就是大队长，听了他的，果然大丰收，满载而归。
　　“‘小老乡’，我要说句不好听的话，”王阿根有点为他担忧地道，“你好学肯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不要太过锋芒毕露。”
　　生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若有所思地看着王阿根，勉强地点了点头。
　　覃珍不以为然地道：“只要大队长认可你，就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