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光时刻(2)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5 15:22:12 字数:3324
5.2
立了大功的生父,比旁人多分到了二元钱。第二天一早赶到镇上,用前一天分到的奖励现钞,买了四瓶西凤酒。其中两瓶,他是要送那位同意他“投亲插队”的堂叔。等他赶回村里已近中午了,这天是中秋节,家家户户都在做好吃的,空气中弥漫着烧饭煮菜的香气。
生父的堂妹家也宰了一只自家养的红顶鸭,堂婶叫他一起吃饭。听说有人已邀他去做客,堂婶也不再坚持让他留下来了。只是说白拿你的酒,太不好意思。
“阿珍家你认得吗?要不要我带你去?”堂妹阿兰也高兴地问生父。
“不用,不用。”生父一口回绝道,“我问过阿根,很好找的。”
“嗯。”阿兰认可道,“在走近码头不到几十米的地方,有一条往西去的小路,沿着小路一直走,再转个弯就到了。你给阿珍买了点什么(东西)?”
生父这时也想到应该为爷爷家别的人带一点东西,但要再去买已来不及了。因此问阿兰道,“你有东西要带给阿珍吗?”
“你只想着给未来丈人买东西,忘了给阿诊买东西了吧?”阿兰调侃他道,“现在又想‘借花献佛’,没门!”
“你不要瞎说,”生父心中一点无底地道,“珍珍她爸只是叫我去玩玩的!”
“你危险了!”阿兰继续揶揄他,“你是被‘老丈人’看中了,这个‘驸马’是招定了!”
“阿兰,你让你哥快走吧!”这时,堂婶为他解围道。
“快去,快去!”阿兰道,“阿珍不会要你东西的。我们这里早就不时行骋礼、彩礼了。”阿珍显得特别的高兴,因为等一会儿,也有人上门来相亲。
生父走出堂妹家,一路向村南口快速走去。想到手里只有两瓶西凤酒,十分后悔起来,怪自己只想到是“范大厨”让去吃顿饭,而没想到应该要为覃诊、为覃珍的奶奶买些礼物的,哪怕是一盒饼干、一块蛋糕,也是好的,就不会感到如此尴尬了。
生父这时想到马上要见到覃珍了,心中五味杂陈起来。覃珍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曾让他的优越感扫地,甚至伤及了他的自尊心。
走在路上,生父也想到了昨天在船上做的那个梦。人们都说梦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么,自己是白日做了那么一个奇怪的梦,又意味着什么呢?一定要说与自己的心灵有什么联系的话,就是理想的幻灭之痛了。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自己并没跟着主流行动,而是屈服于父母的硬逼,走了一条虽被允许,但总有逃避之嫌的出路——投亲插队,到了这个小渔村来,总有一种昙花一现和幻灭的感觉。
半路上,生父遇到了“听鱼师”阿根,或者说,生父是存心从阿根家门口走过的。村里的路四通八达,他完全可以走别的路去覃家的。
“什么时候了,你还刚去?”阿根在门口看到生父,就叫住了父亲问道。
生父把两瓶酒提高了一些让阿根看,然后道:“买酒去了。”
“是我让你买的。”阿根表示理解地道,“两瓶西凤酒,不错!”
“我想买再好一点的,没有买。说这是全镇上最贵的酒了,他们从来没有进过比这更好的酒。”生父做解释道。
“这西凤酒,我喝过,好喝。中国四大名酒之一,可以啦!”阿根说的是事实,那时中国的四大名酒,就是贵州茅台、山西汾酒、泸州老窖和陕西的西凤酒,据说西凤兼具清香和浓香两种口味,很受人喜爱。当时小镇上买西凤酒吃的人,也是不多的。多数是有重要客人或送人时,才会买的。因为买一瓶西凤酒的钱,可买当地自制的土烧酒好几瓶。而且,当地的土烧也是纯粮食做的,只是在工艺上、口碑上差一些罢了。
“我忘了买些其他吃的东西了。”生父有点懊恼地对阿根道。
“哦!”阿根想了想道,“忘了就忘了。我家里有几只月饼,要么你先拿去充充数。”
“这怎么可以?”他摇手道,他也想到了堂叔家在这中秋节之前早就买好月饼了,因此道,“可能‘范大厨’家已买月饼了。”
“对,中秋节么,他是让你去吃月饼的,再买月饼也是多此一举了。”阿根又道,“今年这个中秋节过得太开心了!过几天,就是国庆节,希望再抓几网鱼,都像那天一样多,向国庆献礼!”
“书记不是说了,我们那一网鱼,就是向国庆献了大礼!”生父道。
“你不想拿更多奖金吗?”阿根已把昨天拿的奖金,一分钱也不少地都上交给了老婆。
“想当然想,但听‘范大厨’讲,一网下去可几十万斤鱼的机会是不多的。”生父道。
“不多是不多的,但碰巧的事也是有的。”阿根道,“说不定明天就一网下去,又是二十万斤,三十万斤!”
“你捏鼻头做梦,”生父批驳道,“连着这么抓,大海里的(大黄)鱼也要捕光了!”
“你懂什么?大海这么大,凭我们几条船就能把鱼都捕光?”阿根道。
“可这世界,不仅仅是我们在捕。”生父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阿根的,甚至连自己也不能说服。千百年来,渔民一直在大海里追捕着鱼群,哪里被捕光过?“阿根,今天不与你说了,‘范大厨’要等久了。”
“快去吧。有好事,要快点告诉我的。”阿根满脸古怪地笑着。
“今天一早起来,就左眼跳,大概会有好事。”生父并不相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此刻也只是说说而已,说完就走了。
到去码头路,生父已很熟悉,半年多来他已走过无数次了。走不久就看到了那条往西边去的路,过去他也看到过这条路,但不在心上。自从知道了“范大厨”、覃珍的家就是从这条路上过去的,他就多次留意过这条路。小路的北边长着几棵矮小桂花树的地方,当地人称之为“木樨地”,这是因为桂花古时候也叫木樨花。时间虽然已是八月半了,树上的桂花还未开。他走过时,特意朝树上又看了看,也不见有半朵花。他记得往年就在这八月半、国庆节的时期,上海公园里的桂花都开了,到处飘着浓郁的桂花香。
“这也落后!”生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他害怕自己心中的优越感,会不知不觉地在当地人面前流露出来,令人不快和讨厌。
生父这时看到了两只尾巴长长的喜鹊在路中央跳动,不时地用尖尖的嘴啄着路面,好像地上有它们的美食。这对喜鹊也一点不怕生,等他走得很近时,才不紧不慢地飞上桂花树的枝头。生父朝地上仔细看了看,并没见到有什么东西,心想那它们在啄什么(食)?他想到了有一种说法,出门遇到喜鹊是一种好兆头,心想今天可能真会有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呢!
从木樨地再走一会,生父就看到在路南有一排石头砌的房子,心想这就是“范大厨”、覃珍的家了。他放缓了脚步,心中又不自在起来,想着与覃珍之间的不愉快,生父不清楚覃珍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他发觉自己内心里还是想与覃珍处朋友的,可又怕着覃珍会再次伤到他的心。
当生父敲了几下门后,马上有人来开门。他的心跳加速起来,怕走过来开门的就是覃珍。他最希望的当然是爷爷本人来开门,不然的话,覃诊的祖母来开门也可以,尽管他不大认识这位老奶奶,但总比覃珍来开门要好得多。俗话说,往往怕啥来啥,为他开门的恰恰正是覃珍,但打开门的覃珍对他却灿烂地笑着。他刚要开口问爷爷在家吗?覃珍已变了脸,先问他道:“你来干什么?”
生父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唔唔讲不清起来。
“你进来吧!”覃珍大概见他可怜,终于闪开身子对他道,“我爸和奶奶还在后面弄菜。”
他看到了桌上已放着好多菜了,心里好受了一些。喃喃地道:“这么多菜了,还弄什么菜?”
“有贵人来,”覃珍道,“我以为是谁来?原来是你。你怎么还带了酒来?”
他心想,难道“范大厨”没有告诉过家里其他人,今天来作客的是谁?他正这样想时,又听到了敲门声,心想原来“范大厨”还请了别的人。
“你自己坐,我去看看。”
“嗯。”他把酒放到靠墙根的地上后,就在边上一张小矮櫈上坐下来。
“啊!是王叔,你多久没有来了?”这是覃珍在对来人说。
“我来向‘范大厨’祝贺的!”来人笑着道。
“王叔,快进来!”覃珍对来人又礼貌、又热情。
生父见来人正是在庆功会看到过的人,昨天此人先是很活跃,后被公社的什么李主任撇了一眼后不再声响。他后来也听人说,这位姓王的人过去也做过乡长和公社社长的。
“你也在啊?”来人也认出了生父。昨天他像大队长龙哥儿一样,被夸成“英雄”似的,站在很显著的位置,领导们一个个与他握手,人家当然还认得出他。
生父犹豫了一下,也学着覃珍,叫了一声“王叔”。
来人满意地道:“你是后起之秀,好好地跟着龙国祥干,没有错的。他虽然大不了你几岁,但早已是全公社出名的捕鱼能手。有人说他的眼睛有透视的本领,可以看穿海里到底有没有鱼?我不相信(透视海底),但他能抓到鱼,抓到别人抓不到的鱼,这都是真的。他年纪轻轻已是大队长,这可是干出来的!你们燕子湾(村)大队是全公社产量最高的大队,他开的船也是赤风县的第一号船!”
他老老实实听着,不住地点头。他见覃珍也认真听着,甚至有点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