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17 08:57:29 字数:4807
神仙们有一种欲送假争的意思。没曾想,弟弟便得到了那只紫砂壶。
回到家,弟弟没有说要哥哥还钱,而是要哥哥把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叫来吃席。弟弟只叫大家入座,都挺大一天了,还没有炊烟,吃什么席呢?大家开始议论了。于是弟弟摸出一只紫砂壶,嚷开了:“金壶银壶,满堂快肉。”那席面上便真摆满了美味佳肴。大家便海吃海喝。从此弟弟也就不缺吃少穿了。
可是弟弟并没有忘记他卖棉花的钱在哥哥手里。他仍然要哥哥还他钱。哥哥说,还钱可以,只要你能够告诉我,你那紫砂壶是从哪里得来的,只要我拿到了紫砂壶,就还你钱。于是弟弟就介绍哥哥也去神仙洞抢紫砂壶。可是哥哥并没有弟弟那么幸运,虽然抢来了紫砂壶,而且也能从紫砂壶里获得想要的东西,但鼻子被神仙扯得跟牵绳似的长。多不观赡啊……
汪策贵问过黎树林很多次,再后来呢?可是黎树林都没有回答。意思是坏心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可是黎树林始终不说出这句话,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做了缺德事,肯定会遭受报应的。但他不想把自己做的缺德事坦然道出,留给汪策贵去想吧。但是汪策贵能够听到这样的故事,也比较满足了。余下的事情,也没必要追问了。
黎树林在矿区医院住了一个月的院后,便出院了。
汪策贵们一家三口把黎树林送回矿区宿舍。那时候,黎树林的腰已经恢复很多了,至少能够直立行走了。黎树林刚刚直立行走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黎树林独自英勇地从矿难中存活过来的事迹,并不能作为他的优势了,反而他摸乳沟的事情被画上记号。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厂长也不知去向了,有的说,回东北老家了,有的说被暗暗抓获后藏到某矿井里去了。矿井里也不作业了,冷冷地放在那儿作了摆设。
练厂长的办公室被红卫兵小将们占有了。于是一些红卫兵小将便把黎树林和李宜香抓到练厂长办公室进行审讯。主要探讨的话题是,到底只摸了乳沟,还是摸了更多的地方,比如裤裆里的那点事,有没有一起拿下的问题。当然黎树林以为是一些孩子闹恶作剧,没曾想这种活动可是从上至下而来,便稍微俏皮地说:“问问你爸妈吧,看看他们是只摸乳沟还是把裤裆里那点事都一起拿下了。”红卫兵被彻底惹火了,尖叫:“把黎树林捆起来。”于是红卫兵小将们便七手八脚地把黎树林捆上了。
汪策贵去给黎树林解绳子,被一个肥胖的红卫兵给拦住了:“你小子还想帮黎树林的忙吗?你看看大爷我是谁?”汪策贵辨识了一下,竟然是申友昌,便尖叫:“哦,申友昌,你爹还在班房里呢,你又来打击报复来了?也想进班房啊!”申友昌便狠狠地在汪策贵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便把汪策贵踢了个狗吃屎。汪策贵站起来后,被几个红卫兵小将给绑了。
说是这个红卫兵造反的头目是农场的场长。说是经过练厂长坚持不懈的努力,当然把黎树林从矿难中逃出来,九死一生的这种艰难说得跟战斗英雄似的。其实上练厂长有一个理念,那就是看见黎树林,就是看见25号矿井的所有工人,他早已把黎树林看成25号矿井的所有工人的缩影。不管黎树林有没有犯错,他都会袒护他,保护他,让他做一个坚强的人。所以练厂长一直说黎树林现在还带着伤呢,不管是人为的,还是因为太难引起的,练厂长都把黎树林的伤情说成是矿难引起的。鉴于矿难这个不可否认的事件,这个能够抵消一切罪过的事件,红卫兵及红卫兵们的临时领导农场场长才把黎树林和汪策贵给放了。
黎树林出来之后,练厂长就建议说,反正煤矿也停工了,让黎树林带着汪策贵家三口人回黎树林农村老家去。文化革命的时候,农村,尤其是偏远的农村,比较清静,没有红卫兵到那儿去,也不泛于到那儿去。黎树林在碧安矿区也厌烦透了,提到回黔北老家袁家山,那可是他兴高采烈的事情。于是黎树林就带着汪策贵一家三口回黔北袁家山,构成黎树林四口之家了。
从碧安矿区到黔北袁家山,路途遥远谈不上,但至少有百多两百公里,那是只多不少的。那时候通讯不发达,先通过碧安矿区练厂长给黔北袁家山发函,内容是:让黔北袁家山人知道黎树林是属于正常返回袁家山。另外就是从什么时候出发,步行到碧安县城,需要时间多少,然后又什么时候从碧安县城乘班车抵达望水县的红松区,到达红松区的时间是多少。要黔北袁家山拿人到红松区去接黎树林。
从碧安矿区出发时,由练厂长派出了几个工友护送黎树林一家四口,当然主要是帮助护送一些行李,到达碧安县城客车站。还要护送那些行李到班车顶蓬的货架上,用绳索绑定后,才离开。离开的时候,黎树林没有与护送他的工友们握手告别,更没有拥抱出难舍难分的浪漫情谊,只是彼此心里都不好受,当然说了一声:“今后有时间,回矿区看我们啊!”黎树林眼泪汪汪地说:“我会来看你们的,你们有我的地址,常常通信联系啊——”对方忍不住转过背流着泪说:“要得,你各人照顾好自己——”
大家都知道,不知道这次分别还有没有缘分相见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但比较起死于矿难的工友们,他们又算幸福的了。李宜香推着汪策贵、汪策梅上车,嘴巴里不断地说:“快快,占个位置,远着哩。”可是眼睛里全是泪水。因为那些离开他们的工友们,都上他们的食堂吃饭呢,大家彼此熟悉,心里也难过。
坐在班车上经历了三四个小时的颠簸,终于从碧安县城抵达红松。
提到去红松区接人的问题,被提到去接人的社员,不愿意去;愿意去的,又没有劳力。关键是黎树林从矿上回来,肯定带了不少行李,如果没有劳力,不等于白搭吗?最后,袁家山队长袁兴旺以死命令的形式,强行点了八个稍显强壮的年轻社员,由袁兴旺带队直奔红松区接黎树林。
黎树林认识袁兴旺,其他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都是通过袁兴旺介绍,他才知道,这可是他的一些年轻的兄弟或者侄子。汪策贵应该清楚地记得,他是自己步行的,因为他有十六岁了,在袁家山已经算全劳力了。他妹妹汪策梅可是被袁兴旺用包篼,一头挑行李,一头挑汪策梅,挑着来的。那好像是秋天,时间久了,袁兴旺都有些记不清了。
袁家山黎树林家房屋并不宽敞,只有半头木瓦房,但是住黎树林四口之家是不在话下。因为厨房包括烤火、灶头、吃饭的地是单列,袁家山人叫厢房。正房子的地楼是两破,里外可以住人,中间有一道板壁,天楼也是隔成两破,里外都可以住人,这样一来,可以达到每人一个间房。但黎树林并没有单独占一间房,虽然那一间房也有床位,而那间房被列为客房,也就是有个什么亲戚朋友到他家耍,可住宿的地方。
黎树林更倾向于与李宜香住地楼里面那个房间,这是黎树林企盼已久的,也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奋斗的目标。地楼外面那个房间空着,相对来讲堆放的杂物要多一些,留着做客房。
汪策贵们三口人到黎树林家那年,汪策贵十六岁。汪策贵被袁家山列为正式劳动力参加生产队下地劳动。这里没有文化大革命,可是黎树林家老是闹革命,缺吃少穿的时候,家庭时常发生内讧。黎树林不在乎这个,可能有时也会发火,但过后就忘记了。
黎树林在乎的是李宜香给了他一切,而他因为腰上的问题使不上劲。自己不行,人家也没有办法。可是黎树林经常折磨李宜香,把李宜香的头发挽到床头榫上,将李宜香的下身用针扎。最初李宜香能够发出呼救的尖叫,可是后来,黎树林用一块破布塞进李宜香的嘴巴里,让她闭嘴。
李宜香绝望了,唯一从心底里冒出的一丝微光,就是盼望汪策贵早点长大成人,娶上媳妇,成家立业。那时候,汪策贵就可以单列,就可以带上他的母亲一起生活,不再忍受黎树林的折磨了。
真可谓度日如年,汪策贵时常看见他母亲李宜香的眼角泛红而且有泪痕,而且眼眶浮肿。可是汪策贵实在不敢反抗黎树林,因为他并不担心不忠不孝的问题,他担心这可是黎树林的地盘,黎树林随便吆喝一声,他在袁家山的弟兄姊妹便会像苍蝇似的扑来,将他母亲李宜香和妹妹汪策梅团团围住,把他们打个嘴啃土。实在艰难的时候,汪策贵就咬咬牙度过去了。
那时候饭桌上没有什么好炫耀的,只有一盆红薯条。其实与那张饭桌相比较,红薯条已经算不错了。那张饭桌,桌面边框是用一些旧木棒镶嵌的,桌腿更是连皮都没有削四根木棒支起的,只是桌面是用稍显平整的木板镶嵌而成的。吃饭的地方没有地楼,是一些坑坑洼洼的泥巴地。饿了,汪策贵就多吃了几根红薯条。最初黎树林只是念叨,说:“你瞎了呀,看不到盆子里有几根红薯条啊,你一把就抓球了,我们吃屁呀——”后来,黎树林就站起来举了那条凳子砸汪策贵的头部。汪策贵一闪身躲过了,便往外逃——
李宜香冒天下之大不韪找到袁兴旺,说:“你是队长,我也是不得已才上门找你,的确这样下去,我们没法跟黎树林过了。你想想啊,作为大人,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对孩子,太难了。你说,就算汪策贵躲过这一劫,但是下一劫呢,能够躲过去吗?我们这一家人在碧安矿区生活得好好的,死的死,逃的逃。死么就算与他无关嘛,可是他是怎么逃过矿难而活下来的呢,照理汪永涛与他都是走出井口了呀,如果汪永涛不负担心理上的负担,如果他不去乱七八糟的,汪永涛心理上有负担吗?汪永涛还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才有心理负担的呀。
“虽然我也做过许多解释,但是管用不呢?谁也无法钻到别人的肚子里去呀,就是钻进别人的肚子里,他又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的呢,有没有偷着干坏事呢?我们家可真被他给害苦了。最关键的是,你想啊,要是我不给你身子,你要处罚我,那没有关系。可不是啊,我给了他身子了呀,他却是因为腰上受伤过后,其他地方也受牵连,使不上劲了,这能怪我吗……”李宜香仿佛不是带着忧伤,而是带着愤怒,所以滔滔不绝地说下了这一连串话。
袁兴旺回复说:“当然哈,你们在矿区的事情,我也不了解,在碧安矿区的公函里面也没有透露这样一些信息,对不对。可是听你这么一说,我多少听出了一点门道,意思是说,这个黎树林在矿区的时候就不学好啦嘛,就乌七八糟的了嘛。可是这些问题,用我们文先生的话说,叫屁眼里夹干屎自己明白,据我了解的是母狗不摆尾的话,公狗就不会拢来的哟。但是照你这样说呢,好像我更明白了,你当时对黎树林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导致后来他侵犯了你,导致后来发生许多不理想的事情钻出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也就不去理会它了,行不行,我们就单谈吃几根薯条就把人给撵走了的事。这是最不道德的,你想想啊,孩子正在长身体,长智慧的时候,怎么多吃几根薯条也要追究呢,而且还把人给撵跑了,这是最不受人尊重的地方。但是当你反过来想,咱们这叫困难时期,当然哈,打我出世以来,这个袁家山啦,就贫穷,就吃不起饭,就经常挨饿,这是事实。正因为这样一个原因,黎树林容不得自私自利,总把薯条往自己碗里争,这也是缺乏点什么的,这也是属于一种自私自利的,是应该挨批判的,对不对?
“好了事情都说到这个分上来了,晚上我到你家一趟。可是也不对呀,如果我到你家去,就黎树林那小心眼,还不把我给煮吃了呀。所以我建议你找找黎家族上的长辈去谈恐怕比较好,这个问题,如果你不好说,我去找人说。我去找黎矮子,他可是黎树林的幺叔,估计这个好办一些,免得跟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你看——”
李宜香略为思考了一下,说:“试试吧,如果不行,可能还是要你出面哟!”袁兴旺说:“好嘛!”
黎矮子听到说过黎树林的那个东西不管用了,黎矮子冲袁兴旺说:“不管用,矿区医院那么好的医术都没有医好,未必黔北袁家山这个地方就能够因为水土问题医好了。黎树林这个东西,真不是个东西,大人么,说是不如你的意,可以想象啰。可是孩子呢,十五六岁,他明白个什么呢?还用板凳砸他的头,你真不想让人养老送终了,成何体统呢。不过我去劝劝他,也许他会听,实在不听,我会发动家族爱好打斗的人。一人执一条棍棒,或者有梭镖的人可以带上梭镖,有鸟铳的带上鸟铳,逼到他变乖,否则让他放任自流,自以为是,那还了得。反正这件事情,我是管定了——”
“那就感谢你了。”袁兴旺说。
“黎树林,你出来——”袁家山黎矮子带着一大帮人,按照他的想法,带鸟铳的有之,带棍棒的有之,带梭镖的有之,赤手空拳的有之,站在黎树林家院坝头,由黎矮子冲着黎树林家大门喊话。
黎树林觉着事情不对,想从后门开溜,没曾想后门被人堵死了,动不了,只能从大门出去了。可是大门有人喊话呢,出得去吗?就这样,黎树林被黎矮子生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