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光时刻(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5 11:38:25 字数:5037
5.1
这年的中秋节前,燕子湾渔业大队在公社的劳动竞赛中,创造了一个奇迹——一网捕了三十万斤大黄鱼。
大家都高兴坏了,船队总指挥、也就是大队长龙哥,让“大副”(副驾驶员)阿春发电报向公社报喜。在他们返航途中,接到公社来电,让他们把船直接开往公社所在的沧口镇渔码头,公社要为他们庆功嘉奖。
大家欢腾起来,有人唱起了欢乐的渔歌:
嗨哟啰,嗨哟啰,
载满鱼虾载满歌……
在欢声笑语中,船队的三条船排成一条直线,开往着镇上的渔码头。在几十年后,这次在满海洋寻找大黄鱼群时创造的奇迹,仍然是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荣耀。这确实也是一个小小渔村里人们难得的高光时刻。阿龙从稍懂事起,曾祖龙姑就给他讲村里这件够得上伟大的事了。爷爷也给他讲,他的生父赵明晟当时也在船队,并立了大功。
阿龙从未见过生父,从大人们的话中拼凑出的生父印象,是极其模糊的,因此只是问爷爷:“你也立功了吗?”
“立了。”爷爷道,“当时分的奖金几也乎人人一样的。就是船长,还有像你爸这样立了大功的,也只是多分一二元钱。”
“他不高兴吗?”阿龙又问。
“不会不高兴,他开始也不认为自己立了大功。”爷爷道,“他和其他人一样坐在甲板上高兴地唱着渔歌。”
阿龙无法想像生父赵明晟他们兴奋的心情,但能想像他们唱歌的情景,他的想像也几乎接近事实。
那天,赵明晟坐在甲板上,也跟着啍那首已有点熟悉的渔歌,但只是“嗨哟啰,嗨哟啰”地滥竽充数。心中飘荡着别的歌——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什么这样红
哎红得好像
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花儿为什么这样鲜
为什么这样鲜
哎鲜得使人
鲜得使人不忍离去
它是用了青春的血液来浇灌
花儿为什么这样枯黄
为什么这样凋零
哎什么人那
什么人把它摧残
使它成了友情破灭的象征
哎什么人那
什么人把它摧残
使它成了友情破灭的象征
此歌是一部电影的插曲,表达了多重的感情,既有纯洁的友谊和爱情,又有忧伤和浪漫,也有家国情怀。但在他心中,表达爱情和忧伤的成份越来越居多起来。想到覃珍对自己的冷淡态度,脑子里老是冒出“花儿为什么这样枯黄?为什么这样凋零”的歌声。
“要向公社为你请功,今天这一网多亏听了你的!”大队长龙哥走来夸生父道,“看来你的书没有白读!”
生父很高兴,但觉得大队长有点夸大了自己的作用,看了一眼坐在身边阿根后道:“是碰巧,是大家的努力。我不过是提建议,没有你大队长下决心,也是没有用的。”
“你不要这样讲,”大队长龙哥看着他道,“我心中有数的。”
“‘洋先生’,”坐在生父边上的阿根也提醒道,“不要过份谦虚,‘过份谦虚也是骄傲’。”但又道,“今天是让你‘瞎眼猫碰上死老鼠’,立大功了!”
“阿根,你会说话吗?”大队长马上阻止阿根道。
“我想说不是完全碰巧的。”阿根喜欢用一些现存的用语(如歇后语、老古话等)来表达自己意思,有时也难免用得不准确。
“你们休息吧,”大队长临走时又道,“我必须赏罚分明。”
生父没有再谦虚,却陷入了一种深度的幻想中。仿佛看到自己与渔工们胸前挂着大红花,在敲锣打鼓中,走上高高的舞台领奖。领奖后,他与大队长龙哥留在了台上,他代表渔民作了精彩的发言(仿佛当今的获奖感言),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掌声。不久,他就被提拔到公社党委办公室,干了不多久,又提升为宣传组长(当时的宣传组就是后来的宣传部)。当他升到县里去时,叫他“洋先生”的阿根对他道:“你官越做越大了,还记得不记我们这些乡下人?还肯不肯上‘范大厨’家做上门婿?”
他似乎还认得这位同在船上干过的渔民,又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人,想了半天才问:“你也是燕子湾(村)的吗?”
“你好啊,‘洋先生’,真的不认人了?呸!”阿根朝他吐了一口唾沫道,“你连堂妹阿兰也不认识了吗?”
他似乎记得是有一个叫阿兰的人,但不是堂妹,是又老又丑的堂姐,因此他道:“你搞错人了吧?”
“呸!”阿根又朝他吐口水,“刚当上大官,就不认人了!不要也是个爬得高、跌得重的家伙!”
他也有点火了,骂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我真把你当人了,是不是?”
“哼,一当官,脸就变了!”阿根道,“我说的都是正儿八经的事,可变成我在无理取闹了!看来,你也是个当官不会替老百姓办事的瘟官,我要替老百姓教训你!”阿根说着抄起渔船上常见的铁钩,向他脑袋上砸来,他被吓醒了。
“原来是南柯一梦,还是个黄粱美梦。”生父心想道,又久久地思索着梦境背后的启示意义。他想到来燕子湾(村)之前的学校生活,一会儿被要求“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一会儿又被教育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他自己一直很刻苦地读书,渴望当上一名穿制服的干部。
在大家紧张地温课迎考和交流报考哪所心仪学校时,也有人对他说:“你么,不是(可考上)复旦新闻系,就是(可考上)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
他心中很纠结,因为母亲要他报考的是医科大学。而他自己喜欢的是哲学和文学,更喜欢的是穿上包括军装在内的制服。他还随手写了两句:“你儿恐非杏林才,一心只想琼林宴”。
就在这时班上有不少人响应号召,放弃高考,报名去新彊。然后这些同学走出了温课迎考的教室,在学校农场劳动。看着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他也宣布自己加入他们队伍,因为他也听说了这些同学会被保送到军校去的,仿佛当年进黄埔军校一样。
他渴望当一名军官,在他意识中,自己将穿着毕挺(挺括)的军官制服,骑着高头大马见母亲。虽然自己违背了母亲要他当一名医生的愿望,但自小母亲也教育他要好好读书,作一名骑高头大马的“状元郎”。他家一张旧式床上,有一幅木刻就是“状元跨马游街”的图案。在古代,所谓“金榜题名”后,一甲三人,即状元、榜眼和探花,插花披红,由鼓乐仪仗队撑着伞盖、举着旗帜,拥簇出正阳门,跨马游街,然后送回会馆住所。其余二甲、三甲进士,则由东华或西华门出宫,插彩花游街。因此,他相信,只要自己当上军官,还是有希望看到母亲眼睛里的喜悦光泽。
不过,他也担心,如果母亲知道自己放弃高考后,表示坚决不同意,那该怎么办?正在这时一场政冶风暴袭来,什么都变化了。“学而优则仕”也遭到了彻底的批判和否定——高考被写上了“休止符”。
想到刚才做的梦,生父也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他又想到了,自己在看一个所喜欢的画家郑板桥传记时的一些想法。郑板桥在杨州卖画十年后,于四十岁(雍正十年)时,那年秋天赴南京参加了乡试,并中了个举人。四年后又赴京赶考,中了二甲第八十八名进士,又喜不自胜地写下“我亦终葵称进士,相随丹桂状元郎”。又过六年,五十岁(乾隆七年)时,才得到一官职,为范县的县令(县长)。到乾隆十一年,五十四岁时自范县调到潍县做县令。乾隆出巡山东时,郑板桥被任命为“书画史”,参与筹备,布置天子登泰山诸事,吃睡在泰山顶上四十多天,郑板桥常以此自豪,镌一印章“云乾隆柬封书画史”。乾隆十八年,他六十一岁时,因为民请赈而冒犯了大官而去辞职。从怀着立功天地、字养生民的抱负去当官,到洞察官场的种种黑暗,觉得抱负难以实现,下决心辞官,算起来也当了十来年的官。郑板桥辞职以后,又以卖画为生,往来于扬州、兴化之间,与同道书画往来,诗酒唱和。后以“杨州八怪”之一出名,“难得糊涂”的书法条幅日后也到处可见。郑板桥喜爱画竹,曾画一幅《竹石图》,一块巨石顶天立地,数竿瘦竹几乎撑破画面。右上角空白处题诗一首:“七十老人画竹石,石更凌嶒竹更直。乃知此老笔非凡,挺挺千寻之壁立。”显示了其虽然颠沛了一生,仍不向各种恶势力低头,仍如磐石般坚强,如清竹般劲挺,如兰花般高洁。
生父在看完郑板桥传记后,颇为感慨地立即写了几句:“读书难逃仕途关,山东折腰十二年。归来杨州重卖画,听风只对清竹眠。”
有一位同学问他是什么意思,生父仅笑笑,不愿意作回答。他高傲的认为,这同学与自己不在一个层次上,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生父想到,今天会作这样的梦,看来自己虽然也跟着批过“学而优则仕”,但内心深处里,还是“我心依旧”。
这时,从海面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锣鼓声
“你睡醒了?”坐在生父一旁的阿根问他道,“你昨天晚上,是做‘贼’去了吗?”
“去你的!”生父想到阿根在梦中用铁钩砸他脑袋,现在又真的来惹他,因此很讨厌地道,“要么你自己在做‘贼’,还怕人不知道,又来惹别人。”
“你说说清楚,我踏着了谁的‘老鼠尾巴’了?”阿根也不肯善罢甘休,咄咄逼人地问生父。
这时,爷爷“范大厨”收拾完了厨房间里事,走到甲板上来,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正起劲,也插进来问道:“明天中秋节,不上船了,准备做点什么?”
“他说要到你家去玩。”阿根即兴地开玩笑道。
生父感到很错愕,一时上不知说什么好。知道阿根不过是随意地说了一句玩笑话,可他很怕阿根这样信口开河乱说会惹大叔生气。
爷爷却对他道:“好啊!欢迎你来。过中秋节,我们一起喝两杯。”
生父仿佛看到了一种希望,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不住地冲击着他心房。他想说自己不会喝酒,但又怕眼前的一切,也会像刚才一样的梦,突然醒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说呀,”阿根见生父发呆,催促他道,“快谢谢人家大叔!”
“谢什么?”爷爷道,“我不过会烧一二个菜,也不见得令人满意。”
“唷!”阿根叫道,“‘范大厨’,在烧菜上面,你也别说这种话了。如果你说自己不会烧菜,那么天底下还有谁会烧菜?要不是约好了有亲戚上我家,我倒也想来凑一个热闹,尝你烧的菜!可你不要像在船上一样,天天烧些小鱼小蟹给我们吃。‘新女婿’第一次上门,总要弄点像样的菜。”
生父与爷爷都被惊呆了。
“阿根,你不要瞎说。”生父心想阿根竟敢想到什么说什么,满嘴跑火车,一点也不考虑事实不事实,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如何?又指出道,“‘范大厨’在船也没有天天烧小鱼小蟹给我们吃,他总是翻着花样给我们改善伙食,大家吃得很满意的。”
“唷!唷!”阿根道,“还没有真的做人家女婿,已帮着人家说话了。”
“阿根,”生父有点生气地道,“有的玩笑可以开,有的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他很怕“范大厨”会生气,一生气把这邀请收回去,他又可能要在这“人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里,孤零零的一个人过节了。
“让他去说吧!”爷爷像安慰他地道,“他说他的,我们管我们做事,明天我在家等你。”
“‘洋先生’,”阿根又嘻皮笑脸地对生父道,“人家已进入角色,你也好进入角色了!”
生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深感疑虑。想到自己的一生要在这个东海边的小渔村渡过,又心有不甘。
“去你的。”生父轻轻地说了一声。
果然,码头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站着一大群等候的人。
生父缩在大队副阿春的后面上了码头,只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壮汉,好像与大队长龙老大和“范大厨”都很熟。
“他是过去公社王社长,与我名字一样的。”阿根悄悄告诉他。
但还是被走在他们前面的“大副”阿春听到了,阿春回过头来对阿根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都着里,你不过是同名,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没有得意,你问‘洋先生’,我得意过了吗?”阿根又问生父道,“‘洋先生’,你说说看,我得意了什么?”
“你是仅做介绍。”生父又对阿春道,“‘大副’,你快上去,人家要找你了。”在他的感觉中,“大副”作为副驾驶是渔船上的第二号人物,应该与船老大一样,走在最前面的,接受主要领导的握手欢迎。
这时,那位刚从干校回来的昔日社长王阿根,正高兴地与爷爷“范大厨”握手,又把爷爷介绍给了前来祝贺的县委张书记认识。
“好好烧饭呵,他们吃得饱了才有力气抓鱼。”张书记握起爷爷的手鼓励他道。
“嗯,嗯。”爷爷好像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范大厨’,你出名了!”王阿根亲热地与爷爷开起玩笑。
“那都是龙老大的功劳!”爷爷从书记柔软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后道。
“大家都有功劳!”这时还年轻的老龙头笑呵呵地道。
“你的功劳最大!”王阿根拍了一下老龙头的肩道,又问道,“大家说是不是?”
“船老大最辛苦,船老大最功劳大!”爷爷跟着大家这样说。
“他这次功劳最大。”老龙头把生父拉到几位领导面前道。
“年轻人好好干!”张书记与生父握手。
王阿根也拍着生父的背道:“立大功了。”
“下面请张书记讲话和颁发证书!”这时,一同前来的公社主任撇了一眼王阿根后,提高嗓门道。王阿根有点灰溜溜地溜到了一众公社干部的后面去了,显然感到了现任的主任对他有点不满意,可能认为他忘乎所以,自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公社社长(主任),在这庆功会上“抢风头”。
张书记作了热情扬溢讲话,并代表县政府向大队长龙老大授了一面很大旌旗,上面写着“赤风(县)第一船”。
这面旌旗,后来一直被老龙头视为生命一样,与各级报纸的报道,都珍惜地保存着。
会上,公社给船队奖了一笔钱,每人分到了十来块钱。
“庆功会”结束后,爷爷想找王阿根说几句话的,但连影子也没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