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小情人蜜语伴酸言 老匹夫毛毡裹寒针

　　诗曰：
　　十载风霜别梦长，归来犹记旧容光。
　　温柔暂解天涯苦，一语初心未肯忘。
　　
　　又诗曰：
　　醉里柔情误远方，忠言逆耳断人肠。
　　莫言儿女寻常事，半是相思半是伤。
　　
　　又诗曰：
　　一别长安岁月赊，重逢犹似隔天涯。
　　灯前细诉当年事，泪落衣襟湿落花。
　　
　　话说刘永自琅琊贬所归京，十余载风霜羁旅，一朝得见旧人，满腔孤苦尽被闺阁温情消融。萧夫人温婉如故，眉眼间不见半分岁月沧桑；平都公主娇妍如昔，笑靥依旧动人心魄。前夜刘永宿于萧夫人妆阁，执手相对，细诉贬居岁月的孤寒与隐忍，从塞外风沙说到江南烟雨，句句皆是别后相思；昨夜又转至平都公主寝殿，缱绻温存，诉尽十余年的牵挂与思念，柔情蜜意，漫溢满室。
　　是夜三更，漏鼓沉沉，月华如练，穿窗入户，铺得满地清辉。陈持弓早已素衣侍立门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见刘永醉眼微醺，步履轻缓而来，眉宇间尚余酒意与柔情，不由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轻拦门扉，敛衽正色进谏：“大爷且止步！如今王莽窃弄权柄，势倾朝野，汉室倾危，社稷将倾。大爷怎可沉溺宫闱私情，忘却匡扶汉室之大计？如今朝堂空虚，奸邪当道，三公缄口不言，九卿尽皆附逆，天下苍生翘首以盼明君，如久旱望甘霖。幸得太后心怀汉室，不与莽贼同流，采纳忠臣之言，遣使持节，千里迢迢迎大爷回京，本为安刘氏、定天下。可大爷千里奔返，竟只顾儿女情长，全无匡扶大义。世人皆称公为侠王，侠者，当除千恶、扶百善，岂止除一恶、救一人哉？”
　　稍顿，陈持弓语气更沉，续道：“昔年公请我出山，吾师曾言，公儿女情重，难成大事，令我切勿相随。我见公有赤子之心、雄耿之气，故而违逆师命，倾心追随。今日公置忠言于不顾，一味耽于私情，我心已冷，就此辞去，从此两不相涉！”言罢，转身便要收拾行装。
　　刘永见她骤然变色，言辞决绝，心中大惊，急忙上前抱住，连连认错：“夫人息怒！我贬谪十余年，历经万般苦楚，无所怨恨，独独遗憾不能与卿朝夕相伴。此番入京，纵有天大之事，我也必先见卿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陈持弓闻言，满腔愤懑化作柔情，为之动容，转身相拥而泣。刘永温言抚慰，轻抚其背，柔声问道：“我不在京中这数年，二位夫人待卿如何？家将子弟、府中下人，可有惹你不顺心之处？若有，尽管告知于我，我定为爱人出气，绝不姑息。”
　　陈持弓收泪，拭去眼角泪痕，缓缓道：“二位夫人待我亲如姐妹，府中上下和睦，并无嫌隙。家将义子，或在朝为官，或在外经商，居家者甚少，各安其位，互不侵扰。只是近一二年来，王莽监管愈发严苛，董宪、庆吾、佼强、苏令四人尽被罢去官职，在外经商的张忠、李宝也被强行召回，阖府上下皆被幽禁于府中，不得随意出入。王莽时常派人送来绢匹、粮食、婢女，假意安抚，久而久之，你那些家将义子，英雄锐气日渐消磨，儿女情长日益滋长，一个个与王莽所赠的婢女暗通款曲，竟已生儿育女，再无当年征战四方的豪情。”
　　刘永听罢，不以为意，淡淡道：“人生在世，本就该如此，安稳度日，尽享天伦，何必执着于刀光剑影。”陈持弓闻言，心头火气顿生，猛地推手转身，醋意与愤懑交织：“你倒看得通透，处处皆是温柔乡！你不为我着想，倒也罢了；那平都公主何等尊贵，为你刘家诞下子嗣；她的祖母傅太后被王莽迫害致死，傅氏一族尽遭屠戮，就连你的亲生儿子、义子，也险些遭其毒手。此等血海深仇，你竟能置之度外？”
　　刘永听罢，心火暗生，双目圆睁，脸色铁青，却强压怒火，默不作声。陈持弓见他动怒，心中又生悔意，连忙贴身靠近，柔声问道：“自琅琊郡至此，万水千山，一路之上，可曾遇到歹人加害？我在家中日夜悬心，时常做梦，唯恐你遭贼人暗算，不得平安。”
　　刘永闷声答道：“夫人放心，有文公随行护驾，寻常贼人，不敢靠近分毫。”陈持弓心头一紧，急声问道：“可是那追随铁面将李宝的狱卒，张步张文公？”刘永点头：“正是此人。”陈持弓敛容皱眉，面露忧色：“此人本是琅琊郡不其县人，孝成皇帝年间，家乡遭遇特大水灾，族亲尽皆罹难，无依无靠，一路行乞，辗转来到长安。后被几个浪荡子弟抓住，冒充亲人，卖入黄门做素童。幸得当时李宝任兵曹从事，见他可怜，将他讨来，做了一名狱卒。出身如此卑微，绝非善类。”
　　刘永听她言语间颇有贬低之意，伸手轻抚鼻尖，笑道：“夫人不可以貌取人，以出身论人。文公虽为一介狱卒，却心怀忠义，朝中但凡有忠臣直言进谏，触怒王莽而下狱者，他无不暗中关照，悉心照料，堪称当世任敖。我被贬琅琊途中，屡遭贼寇伏击，皆是文公舍命相救，方能平安抵达。”
　　陈持弓轻吹他的胡须，正色道：“人心复杂，善恶交织，岂可一概而论？我观此人，眉宇间藏有戾气，心藏利刃，日后必成祸患，不得不防。”
　　刘永含糊应下，未再多言。陈持弓依偎在他怀中，温情脉脉，正欲温存，刘永却忽然穿衣起身。陈持弓诧异问道：“雄鸡尚未报晓，天色未明，刘郎欲往何处？”刘永整理衣衫，神色坚定：“听从夫人之言，即刻入宫，承袭天子之位，匡扶汉室！”言罢，推门而出，正遇张步、苏令、庆吾三人，神色慌张，匆匆而来。刘永见状，心知有异，正要询问，佼强、张忠、李宝也相继赶来，神色急切，催促道：“大爷，朝廷使臣申屠刚前来求见，有要事相告！”
　　刘永心中一凝，沉声问苏令：“出了何事，如此慌张？”苏令急声道：“三辅之地，传遍消息，王莽遇刺身亡，太后已下令全城戒严，缉拿凶手！”众人闻言，无不拍手称快，面露喜色。刘永抬眼扫视众人，发现少了董宪、陈遵二人，又问：“为何不见子敏与孟公？”苏令答道：“他二人奉命入宫，另有差遣，尚未回府。”
　　刘永不再多疑，迈步入堂，与申屠刚相见。二人尚未见礼，申屠刚便将王莽遇刺之事，细细复述一遍，又道：“如今朝中最大之事，莫过于此。太后一面下令严查凶手，一面着手为王莽治丧。我将孙建暗中加害之事，如实转呈太后，太后却只说正在调查，迟迟不予处置，态度暧昧。”
　　刘永听罢，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入宫奔丧，借机行事。申屠刚连忙阻拦，急声道：“刘大爷且慢！王莽狼子野心，阴险狡诈，狼头虎吻，侈口赤目，素来诡计多端。我怀疑他是诈死，意在拖延时间，暗中迎立九岁的中山王刘箕子，继承汉室大统，以便操控朝政。我此番前往琅琊迎你，便遭王莽暗算，他假意派遣护军都尉孙建协助于我，实则欲置我于死地，若非佼强、苏茂二位将军拼死相救，我早已化为灰烬！”
　　众将也纷纷上前，苦劝刘永切勿轻举妄动。正当刘永犹豫不决之际，丞相孔光登门拜见。府中众人皆知孔光依附王莽，见他前来，无不面露鄙夷之色。刘永被贬十余年，不知朝堂变故，依旧对孔光敬重有加，以礼相待。
　　二人见礼落座，寒暄数句，孔光便直奔主题，谈及王莽丧事，随即取出太后诏书，递与刘永。刘永接过诏书，仔细阅览，只见上面写道：“先帝骤然驾崩，继位无人。本欲择选亲王后裔，承继宗庙，奈何所选之人，品行不端，非人君之选。朝臣皆奏，龙须公刘大爷，仁义无双，历经四朝，贤良方正，有尧舜之姿。故遣使持节，千里迎奉，立为储君。正当朝廷筹备迎立大典之际，我侄大司马王莽，突遭贼人刺杀，不幸身亡。我心悲痛，方寸大乱，暂不能与众臣共迎新君，待我为侄操办完丧事，再行登基大典，望大爷体谅。”
　　刘永此前已听家将所言，王莽暴虐不仁，如今听闻他遇刺身亡，本就想入宫吊唁，借机行事，如今又有太后诏书，更是毫无疑虑，当即决定只身入宫。众将与申屠刚苦苦相劝，力陈其中凶险，刘永却执意前往，众人阻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另一边，护军都尉孙建，此前与申屠刚同往琅琊郡迎刘永。途经东武县馆驿，夜半纵火，自以为烧死申屠刚，便率领部众，直奔中山国，迎立汉元帝庶孙、中山孝王之子刘箕子。公孙述得知消息，率军在半路伏击，一番厮杀过后，才发现中了瞒天过海之计。所杀之人，并非刘箕子，而是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后裔，包括安众侯刘崇之子刘礼、严乡侯刘信之子刘匡、武平侯刘璜之子刘明、徐乡侯刘快之子刘开。公孙述见状，扼腕叹息，懊悔不已。
　　此时，部下擒来一名伤残未死的将领，公孙述令其道出原委，才知其中阴谋。原来孙建早已与王莽合谋，先假意配合申屠刚迎刘永，暗中纵火谋害申屠刚，随后散布谣言，称刘永心怀怨恨，蓄意谋害大臣。与此同时，王莽暗中联络安众、严乡、武平、徐乡四地刘姓宗室，假传圣旨，令其回京备选储君。四侯之子年少无知，大喜过望，即刻准备入朝。孙建又派人传信，令四人同行，便于护卫。四人受宠若惊，对孙建言听计从。
　　孙建假意担忧，称皇位首选刘永，如今另立诸王，必遭刘永记恨，途中恐遭伏击，劝说四人乔装成民夫，借道中山，奔赴长安。众人信以为真，全然依从。一行人扮作逃难民夫，一路向中山国进发。公孙述派将领在要道驻守盘查，数月间往来皆是难民，早已倦怠松懈。一日凌晨，见一群衣衫褴褛、满面泥污的难民经过，并未仔细盘问，便放任通行。
　　孙建在中山国接到刘箕子，为其易容换装，依旧混入难民之中，继续前行。公孙述生性多疑，察觉难民之中必有蹊跷，亲自率军追击，在天井泽追上众人，二话不说，挥军冲杀。众人猝不及防，惊慌逃窜，纷纷惨死，鲜血染红河水。其中有一少年，面如冠玉，衣着华贵，公孙述误以为是刘箕子，以为大功告成，心石落地，当即收兵回府，暗中派人给陈持弓送去密信，告知喜讯。
　　再说刘永入宫奔丧，果然中了王莽的奸计，所谓遇刺身亡，全是诈死。原来此前，陈持弓早已与众人密谋，决意铲除王莽，派遣董宪、陈遵二人入宫执行刺杀计划。不料，此事被苏茂之妻王晔路过偷听。王晔一夜未眠，心绪不宁，五更天便返回王府，四处寻找父亲王莽，却不见踪影，恰巧遇到王莽的从事中郎刘根。
　　这刘根，号花皮鬼佬，乃是王莽心腹谋士，常伴其左右商议机密。王晔上前询问父亲下落，刘根见是二翁主，连忙见礼，言辞恭敬，盛赞不已。王晔见他言辞恳切，便与之闲聊，得知他是平乐山庄遵的弟子，亦是自己义庶母陈持弓的师伯，精通仙幻之术，擅长观测风水星象。闲谈间，王晔得知，父亲近来极为宠幸董贤之女董红颜，刘根屡次劝谏，称此女眼含泪痕，心怀复仇之念，不可久留宫中，奈何王莽深陷情网，不愿割舍，为此多次与刘根发生争执。
　　王晔听刘根一片忠言，知其乃是良善之辈，心中一动，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欲求他相助。正是：
　　侠骨偏耽儿女意，奸谋暗布帝王家。
　　未知所求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