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6-03-15 10:37:38 字数:10598
道家有言:“世间万物,皆由道生,演绎无穷,变幻莫测。”生活中如此,工作中亦是如此。故而诸多看似细致的符合绝大多数人利益的详尽规划——尽管多半属于“纸上谈兵”的产物——但在具体的实施过程中,却总是发生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后来,这句可达至高境界的道家名言,据说被某个年代的某个或者是某些个擅长拾人牙慧的文化学者或者政治家所喜欢,从而演变成了如今这般通俗易懂、广为人知的“计划不如变化快”的民间俗语——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冥冥之中的必然。
饲养室里的烟雾越发浓重。吸烟的三个人,却仿佛感受不到烟草产生的呛鼻的白色烟雾,是如何地在他们头上缭绕、弥漫,仍旧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插队知青回城“猫冬”的相关事宜。
“这件事情……咱就这么定了?”丁贵堂一边吸着烟,一边征求王冠杰的意见。
“‘谋定而后动’。”王冠杰顿然想起《孙子·计篇》中的一句经典名言。于是冲口而发,不管别人是否知晓,此句经典名言,是出自春秋时期齐国的军事家——孙武的天才大脑。
“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丁贵堂以为王冠杰又要节外生枝,“你给我两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大老粗解释一下,啥叫摸(谋)腚(定)而……后动?”
王冠杰不由得哈哈大笑说:“我居然忘了您二位不是老三届毕业生……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二位是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贫下中农都是我们插队知青最好的老师。况且古代的孔……孔乙己先生也曾有论述:‘三人行,必有我师’(他差点将孔老二的名字宣之于口,因为当时正在大张旗鼓地批林批孔)。”
“所以,”丁贵堂故作严肃地驳斥他的贫嘴学生,“‘最好的老师’,就可以随随便便摸别人的屁股而后动了?荒唐,简直是荒唐。”
“……荒唐得不能再荒唐。”党小组长丁玉广也跟着敲边鼓。
“我也觉得荒唐。”王冠杰哭笑不得地说,“但我说的意思不是您二位想的那个意思……只是音同字而不同罢了。算啦,我还是把这五个字写下来以示清白。”说完,王冠杰就从兜里掏出笔和本,端端正正地写下“谋定而后动”这五个汉字。同时他又诲人不倦地跟一直在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两位“大老粗”作了详细解释。
“妈了个巴子,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我说冠杰……简单明了的话,你为何偏要往深里说。”丁贵堂故作埋怨道,“……但话说回来,你们这帮知青口口声声说什么入乡随俗,口口声声说什么接受我们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你们打心眼里却不愿意脱胎换骨改变自己,更不愿意说我们农民听得懂的话,甚至不……”
“不好意思,贵堂队长,您这话是针对我个人说的吧?”王冠杰打断丁贵堂的话,佯装气恼地说,“如果真是这样,贵堂队长,我还有什么资格担任生产队副队长?干脆直接撤掉算了。”
丁贵堂见王冠杰一脸不悦,就知道这小子是把他刚才的玩笑话当真话听了。于是赶紧打着哈哈说:“冠杰,我刚才是‘坟头拉二胡——鬼扯。’话音刚落,却又不小心放了个屁,但这屁却放得恰逢其时。于是他又自我调侃道,“……权当屁话听了。”
“我这人嘛,有个无法改正的坏习惯。”王冠杰借坡下驴说,“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难道我丁贵堂就完美无缺,一点坏习惯也没有?我的坏习惯,就是那句常挂在嘴上的‘妈了个巴子’——那不过是句口头禅,并不代表我丁贵堂真的是在骂人……所以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丁贵堂很是认真地说,“尤其在眼下这种特殊情况下,‘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也可以说是你王冠杰身上的一个优点。”
王冠杰抿嘴笑了笑,心里对丁贵堂说:“幸亏您不知道‘东风吹马耳’这个贬义的成语,不然,您也很有可能把它说成是所有人身上的优点——就像是我的那个讨厌的坏习惯一样,一旦遇到了所谓的‘特殊情况’,就很有可能是优点了。”
“看来,你是赞同我这个观点了?”丁贵堂问道。
“赞同,绝对赞同。”王冠杰违心地回答道。
“那么……”丁贵堂沉思了片刻,接着问道,“咱们纸上谈兵的‘猫冬’方案,你是不是也绝对赞同呢?”
“当然。”王冠杰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
“说得好!”丁玉广拍着巴掌表示十分赞同,“这是我党民主集中制的基本原则……”
“但我不是党员。”王冠杰自嘲道,“我是党外人士王鼎铭。”
丁贵堂吐出一口烟,微笑着对王冠杰说:“幸好你不是党外人士李鼎铭,如果你是党外人士李鼎铭,我和党小组长还不得把你当佛一样供起来。”
“如果那样,还得需要做一个佛龛。”王冠杰开玩笑地说。
“党小组长同志,你觉得党外人士王鼎铭的这个建议是否可行?”丁贵堂忍俊不禁,转而问丁玉广。
丁玉广正准备以党的名义,严肃认真地回答丁贵堂向他提出的很不严肃的问题。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饲养员二驴子的说话声,于是暂时忽略了丁贵堂的提问,侧耳倾听二驴子在说些什么。
二驴子显然是在跟老刘头说话。其中的内容却是听不清楚——因为二驴子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着卷儿。
虽说二驴子长了一对儿斗鸡眼,有碍观瞻,但这并不妨碍他与村民进行语言交流,更不会影响他夜里跟“半语子”老婆干被窝里的那点事儿。
二驴子平日里说话还算口齿清楚,偶尔出现舌头打卷儿,多半是在情急的时候。当然,这都归功于他的“半语子”老婆。正所谓:“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老虎学咬人。”
“这个二驴子,舌头又开始打卷儿了。”丁贵堂笑道。
“不知这二驴子又遇见什么激动人心的事情了,否则他的舌头不会打卷儿。”丁玉广看了一眼王冠杰,仿佛是在向他透露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王冠杰没有吱声,只是微笑着朝党小组长点了点头。紧接着,二驴子和他半语子老婆“造小人”的生动画面,再一次呈现在他的眼前……
“老爷子,”二驴子冲着正在牲口棚里跟周炳忠的牛老弟“扯闲篇”的老刘头大声问道,“贵堂队长……来了没?”
“咋的,你家里火上房啦?”老刘头一边抚摸着周炳忠的牛老弟的头,一边用玩笑话打趣二驴子,“贵堂队长只负责生产,不负责救火。”
“俺没工(轰)夫……跟你开(嗨)玩笑。”二驴子一时情急,舌头果然就开始打卷儿。但他尽可能地将舌头给捋直,免得老刘头听着费劲。“是青年点那个……姓孔的女知青,手腕摔折了。”
“你是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老刘头被村民们戏称为二驴子的口语翻译。因为老刘头已经习惯了二驴子偶尔舌头打卷儿——毕竟二驴子并非正宗的“半语子”——所以从二驴子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几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是听得费劲而已。老刘头随即走出牲口棚,来到二驴子跟前,用命令的口吻对他说,“你把舌头捋直了说。别让我耳朵听得费劲……那个姓孔的女知青,她究竟是怎么摔折了手腕?”
二驴子使劲往肚里咽了口唾沫,仿佛如果咽不下这口唾沫,他的话便无法从嘴里说出来。
“是……是我亲眼看(旱)到的。”二驴子说话的时候,舌头似乎还没有完全捋直,“只不过……”
“算啦,你还是进屋跟他们说吧。”老刘头见不得二驴子说话磨叽,拽着二驴子的袖子往饲养室里走。
“贵堂队长……在屋里?”二驴子终于捋直了舌头。
老刘头随口嗯了一声。
旋即,二驴子和他的“口语翻译”老刘头,一前一后进了饲养室。
“二驴子,不会是鬼子进村了吧?”丁贵堂见二驴子像是有啥要紧的事情要说,又生怕他一时情急,说话舌头打卷儿,便用玩笑话来稳定二驴子的紧张情绪。
“俺没工夫开玩笑,俺有正经事要说。”二驴子的情绪果然稳定了下来,话也说得顺畅许多。他嘴上回答着丁贵堂的玩笑话,但目光却落在了王冠杰的脸上,“就在刚才,俺从家里往这儿来的时候,看见青年点那帮女知青,有说有笑地从供销社走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在冰雪路面上打跐溜滑。当时俺就寻思,这一帮十九二十岁的大姑娘,咋还像些小孩子一样打跐溜滑,也不怕过路的人笑话。”
二驴子忽然停住不说,接二连三地往肚里咽唾沫——没办法,这是他在三十多年的时光岁月里养成的坏习惯,或者说是毛病;亦如他在情急的时候说话舌头打卷儿一样。
“我说二驴子,你以为我们几个闲得没事,耐心地听你讲故事啊?”丁贵堂对二驴子啰哩啰嗦地叙述深表不满,“说重点。”
“那俺就……说重点。”二驴子眨了眨他那一对儿有趣的斗鸡眼,“是那个叫孔什么珊的女知青,手腕摔折了。”
“你看见她的手腕摔折了?”王冠杰焦急地问。
“这还不算是重点?”二驴子顾左右而言他地反问了一句。
“妈了个巴子。”丁贵堂狠狠地瞪了二驴子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在现场看到的,还是在远处看到的?”
“不远……也不近。”二驴子讷讷地说,“但我分明看见,那个孔什么珊打跐溜滑时摔了一跤。然后我就听见她像杀猪一样地大声嚎叫,说她手腕摔折了。再然后……我就看见她们直接去了公社卫生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那你小子当时就不能发扬一下雷锋助人为乐的精神,赶紧跑过去帮一帮她们。”丁玉广责备道,“你个二驴子,叫我怎么表扬你好啊!”
“俺当时……啥都顾不得去想,俺就想赶紧回来……报个信。再说,她又不是摔折了腿,走不了路。”二驴子委屈地嘟囔了几句。
“妈了个巴子,今天到底是个啥日子啊,怎么倒霉的事情全都凑到一起了?”丁贵堂推开窗户,看着天上悠然飘落的雪花,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此看来,以后出门之前,得要翻一翻黄历了。假如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四个字,那就预示着可能会出问题……”
“出门之前翻黄历?”丁玉广一本正经地批评丁贵堂的迷信思想,“这话不应该从咱们党员干部嘴里说出来……”
“那么……从革命群众嘴里说出来可不可以?”二驴子明显是跟丁玉广过不去。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猪鼻子插葱——装象(装相)的人,才会放出这种臭屁——丁玉广之前责备过二驴子,眼下又在贵堂队长面前“耍大刀”。因此,二驴子才会瞪着他那一对儿令人发笑的斗鸡眼,将丁玉广后面想要放的屁给顶了回去。
“你个二驴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丁玉广没好气地说。
丁贵堂关上窗户,用鄙夷的目光瞅了瞅丁玉广,奚落道:“按照你的逻辑,共产党员就不食人间烟火了?甚至不娶媳妇,不繁衍子孙;不近女色,心无杂念。见了长得好看的女人,更是看都不看一眼?”丁贵堂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我敢对毛主席发誓,后面说的那句话,我丁贵堂完全可以做得到。但你丁玉广未必能够做得到。不然你也对毛主席发个誓——证明你丁玉广是一个具有优良品质的共产党员。”
丁玉广顿时显得尴尬,无言回答丁贵堂的问题——因为他有这方面的“小毛病”,或者说是他“与生俱来”的生理癖好:他特别喜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女人的丰乳和肥臀(尽管隔着一层布)。尤其是在夏秋两季,这个“小毛病”便犯得尤其厉害——他甚至怀疑丁贵堂其实早就发现了他的这一生理癖好,只是碍于面子不去揭穿而已,故而夹枪带棒地敲打他。好在老刘头的一句话,让他就坡下驴,并且重新找回了他作为党小组长的那份自信。
“我说贵堂啊,你们几个生产队里的核心人物……是不是应该去公社卫生院瞅一眼?看看那个女知青是不是果真摔折了手腕。”老刘头在一旁忍不住插言道,“毕竟她们是从城里来咱丁家堡村插队落户的,若是她们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当干部的是要担责的。”老刘头说话时焦急的样子,让人觉得摔折了手腕的孔令珊,并非插队女知青,而是她的宝贝孙女。
“你个老刘头,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跟着起啥哄啊……”丁贵堂一边在心里责备老刘头,一边奚落王冠杰总是喜欢卖弄知识:“有些时候,‘谋定而后动’这句话,跟放屁没啥区别……今天的情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所以冠杰,你以后别总是把贫下中农听不懂的话挂在嘴边,炫耀自己很有文化。”
王冠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实话,贵堂队长,我也不愿意说放屁的话……但是没办法啊,事物的发展规律就是这样——总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即便‘谋定而后动’在您看来是一句屁话,但它确实符合客观事实,更是符合我们的主观意识。当然,我们也不能回避事物发展过程中出现的偶然性,固执地坚持缺乏灵活性的‘谋定而后动’……”
“说得没错。”丁贵堂哼了一声,说,“等你小子把事情‘谋定’好了,桌上的黄花菜也都凉透了。”丁贵堂嘴角上扬,脸上掠过一丝嘲讽的微笑。“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以往的工作,有多少件事情,是被‘谋定而后动’给耽搁了……所以现在,我们完全用不着按照‘谋定而后动’的规律行事了。”
“如果按照贵堂队长的意思……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忽略‘民主’这个环节?”王冠杰问道。
“特殊情况下,这个所谓的环节完全可以忽略掉。”丁贵堂不容置喙地说。
“如果有个别的反对意见呢?”
“反对无效!”
丁贵堂像是一个杀伐决断的指挥官,正在指挥一场突发的战斗。他对丁玉广下达了一道指令:“这样,我和冠杰先去趟公社卫生院……你赶紧去找一下陈会计,让他提前给队里的知青分红。记住,这件事情不可以大张旗鼓地进行。然后你再和陈会计一起回队里,把咱事先商量好的给知青回城‘猫冬’的福利方案,具体落实一下……”
“没问题。”丁玉广回答得十分干脆,如同临危受命一般。
“那就这样——”丁贵堂神色凝重,仿佛是在吹响他的战斗号角,“咱们开始分头行动。”
雪还在热情地飘落着。如此一来,山峦、田野、村落……全都被这从天而降的纷纷扬扬的白色精灵们所拥抱,遮掩在了它们柔软且又凉爽的身体下面,享受着只有在冬季里才能体验到的别样感受。
在双山大队的办公室里,大队书记梁增宽正与刘建军、虞子俊,以及生产大队长汤家旺一同讨论着跟丁家堡村生产队长丁贵堂他们刚刚讨论过的同样的问题——如何妥善解决插队知青回城“猫冬”。
这无疑是一把双刃剑。
“……毕竟我们这里不是南方的农村,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儿。因此,也就不存在‘猫冬’的问题了。”梁增宽一边吸着烟,一边眯缝着眼睛对刘建军和虞子俊说,“客观地说,我们地处北方的农村,冬季里天寒地冻,生产队也就没有什么农活儿可干了。这样一来,我们北方的农村,便有了‘猫冬’的传统习俗,而且我们也早已习惯了‘猫冬’。但是对你们插队知青来说,‘猫冬’的日子很难熬——枯燥且乏味,会让你们觉得十分的无聊。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过的是一种集体生活,有一定的组织结构和规章制度。这样一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问题就会相继出现……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妥善解决这个问题。”
“这确实是个问题,而且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汤家旺接过话茬说,“所以我个人认为,与其让知青们在知青点里干耗着,不如分期分批地回城休假。据说其他大队的部分知青,在没有准假的情况下,就不管不顾地跑回城里了。当然,咱们大队的塔寺村青年点和汤屯青年点也有这种情况发生……”
“除此之外,我们就没有其他办法来解决‘猫冬’的问题了?”刘建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质疑汤家旺刚才那番所谓的“个人认为”。总之,他此刻的心情是极其矛盾的,甚至感觉到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正在撞击他的心灵。
“这或许是当下唯一可行的途径。”虞子俊瞟了刘建军一眼,仿佛从他深邃的目光里捕捉到了撞击他心灵的那种“情绪”。“当然,如果我们真真正正地在丁家堡村扎下了根,成为了真真正正的丁家堡村的农民;并且在此娶妻生子,建立了各自的小家庭,也就不存在插队知青回城‘猫冬’的问题了。可是眼下,我们充其量只是名义上的务农者,甚至连‘名义上’的务农者都算不上……”
“那算什么?”刘建军目光炯炯地盯着虞子俊。
“插队知青。仅此而已。”虞子俊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只是‘仅此而已’?”
“不然呢?”
“那是你的潜台词……”刘建军显然有些激动,只是他的那份激动,瞬间就被惆怅的情绪所取代——他蓦然想起了“杳无音信”的黎曙光。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与黎曙光的“感情”,未曾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对任何人而言,人生同样是充满变数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他的惆怅情绪,自然会在不断调整的过程中得以修复。尽管如此,但他偶尔还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黎曙光的名字,想起他们之间往来的几封充满革命理想、相互鼓励共勉的书信。于是,他的内心深处便会泛起层层涟漪;或者说他与她的故事,其实还没有完全结束,正处于构思阶段中。
所以他觉得:他应该跟自己的潜意识握手言和。
所以他觉得:属于他的那道明亮的曙光,绝不会因为人生出现的各种变数而轻易地泯灭。
结果或许如此,或许并非如此……
于是,他又似乎理解了虞子俊所说的“仅此而已”的内涵与外延了。
“至少可以验证事物的本质。”虞子俊也毫不示弱地予以反驳。
梁增宽微笑道:“你俩可以争论得脸红脖子粗,但绝不可以抬杠。”
“梁书记不必过虑。”汤家旺朝梁增宽递了个眼神,“咱俩可以抬杠。他俩‘抬’不起来。”
“我从不喜欢跟别人抬杠。”梁增宽看着他的三个得力助手,幽默地说,“但我很喜欢跟我自己抬杠。那种感觉就像是啃猪蹄一样过瘾。不信的话,你们也可以试着跟自己抬杠。”
“那……咱就试试?”汤家旺煞有介事地对刘建军和虞子俊说。
“完全不用试。”虞子俊一边做出咀嚼之状,一边笑道,“我此刻正在‘啃猪蹄’呢。”
刘建军忍俊不禁,自我调侃说:“别说是啃猪蹄了,我脑子只要往这方面稍微一想,嘴里的哈喇子就会忍不住流出来。”
“这个问题好解决。”梁增宽实打实地说道,“眼下年关将至……等到杀年猪的时候,你俩来我家,敞开肚子可劲儿造。”
虞子俊顺着梁增宽的话茬微笑道:“可我们青年点,也喂养了一头‘二师兄’啊。所以年关的时候,我们自然也会跟你们一样:找个杀猪匠,将喂养了将近一年的‘二师兄’摁倒在案板上。捆缚四蹄,断其喉,放其血,恭送‘二师兄’的灵魂去西天——找它的祖师爷猪八戒。然后刮去猪毛,开膛破肚,将其大卸八块;然后盘腿坐在热炕上,敞开肚子大快朵颐香喷喷的‘二师兄’的肉。”
“吃了今天就不管明天了?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刘建军显然对虞子俊的话持有反对意见。他那与生俱来的向上挑起的两道眉毛,此刻看上去更像是关公的眉毛了。“养猪不只是为了大快朵颐地吃肉,更是为了杀猪靠油、熬猪油渣、腌咸猪肉——我们青年点一年的食用油,偶尔改善生活打打牙祭,几乎全都在‘二师兄’的身上获取了。如果我们放纵了口腹之欲,敞开肚子吃‘二师兄’的肉,日后我们的饭碗里,或许只有清汤寡水了,见不到丁点的咸猪肉、油滋啦甚至油星子了。”
“说实话啊建军,在这一点上,我心里比你更清楚,更懂得省吃俭用的意义所在。当年我随父母走‘五七’道路,在农村生活了三年多……这难道不足以说明问题么?”虞子俊略显无奈地说,“其实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在婉转地谢绝梁书记的诚意邀请。可你……却把我的话理解为‘今朝有酒今朝醉’了,把我这人看成是一个十足的吃货了……情何以堪啊我。”
“所以,缺乏实践的我,是不该有发言权的。”刘建军自知刚才的话说得确实有些过分,于是赶紧收敛起严肃的表情,含着微笑打趣说,“不管怎么说,子俊,在咱丁家堡村青年点,甚至是在双山大队另外两个青年点,你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老江湖’了。既然是‘老江湖’了,又怎会在意所谓的‘情何以堪’呢?”
“那就让我的‘情何以堪’见鬼去吧。”虞子俊就坡下驴地笑了笑。
对面“五小”工业的车间里,时不时地传来冲床负荷运转时产生的咔哒声,以及机床刀具切削金属毛坯过程中发出的高频尖锐的摩擦声……那些声音尤其刺耳,像是金属在咆哮。
梁增宽朝对面的车间望了一眼,不禁感慨道:“如果没有邵德全,双山大队也许不会存在‘五小’工业,我们也就听不到这些动人心弦的噪音了;如果没有了这些动人心弦的噪音,我们双山大队也许会穷得叮当响……”
三个得力助手同声相应。
汤家旺说:“邵德全是我们大队的经济顶梁柱。”
刘建军说:“‘五小’工业不仅培养了一批技术人才,而且还为咱双山大队增加了一定的经济收入。”
虞子俊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工人操控着机器,机器产生出噪音,噪音创造了价值,价值改善了生活……因此,我们要对‘五小’工业车间传出来的‘动人心弦的噪音’,由衷地说声谢谢!”
“你当大队治保主任,真的太屈才了。”梁增宽微笑着对虞子俊说,“你应该去咱双山小学或者棋盘山中学当老师……”
“梁书记谬赞了。”虞子俊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我可不是那块料,更没有教书的本事……假如我真的当了老师,那也一定是个误人子弟的老师;误人子弟的老师,无异于谋财害命的坏老师。”
“好啦,咱不说没用的了……”丁贵堂收敛起笑容,扫了他的三个得力助手一眼,“咱们还是认真研究一下知青如何‘猫冬’的问题——这是我们目前面临的首要问题。”
梁增宽从随身携带的旱烟口袋里捏了一小撮碎烟叶,均匀地撒在事先裁剪好了的烟纸上——所谓的烟纸,其实是他儿子用过的作业本,或者旧报纸——慢条斯理地卷着,慢条斯理地擦着火柴点着,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
短暂的沉默之后,汤家旺率先发表了他对此事的看法:“我觉着吧,与其让知青们在青年点干耗着,倒不如放假回家……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说完,他看了刘建军和虞子俊一眼,仿佛是在征求他们两个的意见。
“汤大队长说得没错,这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刘建军莫可奈何地说。
梁增宽见虞子俊一脸深思熟虑的样子,不由得问了一句:“虞主任,看样子你是想出解决‘猫冬’问题的好办法,或者说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虞子俊思忖了片刻,直言不讳地说:“……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眼下只能这样了。”
“只能这样了?”梁增宽望着虞子俊那张年轻俊朗、充满朝气的脸庞,想起之前被刘建军称之为“下过两次乡的知青中的‘老江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是的,只能这样了。”虞子俊一脸认真地回答道,“十四岁的时候,我随父母走毛主席指引的‘五七’道路,在距离我们棋盘山公社大约70多公里的羊头坞生活了三年多。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什么叫做‘猫冬’,以及‘猫冬’给插队知青带来的利与弊……”
“怪不得建军书记说你是咱双山大队知青中的‘老江湖’。”汤家旺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微笑着插言道,“原来……你曾在农村生活了三年多。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在你的成长过程中,算得上是积攒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虞子俊瞥了汤家旺一眼,心里咕哝道:“为啥不说我积攒了一笔宝贵的物质财富呢——尽管那是一句梦话。不瞒你们说,我甚至目睹过在我们羊头坞生产队插队落户的那十几名‘68届’男女知青,是如何熬过了漫长且又无聊的‘猫冬’时光——那个时候的羊头坞,生活条件极其艰苦,比现在不知要差多少倍;而且最要命的是没有电,夜里照明只能依赖于煤油灯——他们几乎每天都处在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状态里:除了吃饭就是消遣、睡觉……周而复始。(他们偶尔会因原始冲动,背地里做些肌肤之亲的‘危险游戏’。幸好他们的‘游戏’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弄出下一代,否则后果难以收拾)。”
“看你的样子,像是又回到了羊头坞……”汤家旺对虞子俊开玩笑说。
“现在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感觉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在漫长的‘猫冬’日子里无端消耗着他们短暂的青春……我是真真切切地为当时的他们感到悲哀。”虞子俊似乎喃喃自语道,“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够理解他们当时内心里的苦楚。这或许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物伤其类所产生的情感共鸣。”
“你说的他们……是谁?”汤家旺故作懵懂地问了一句。
“知青。”虞子俊沉默片刻后回答说,“是在羊头坞插队落户的十几名‘68届’老知青……如今世事变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你这是在替古人担忧啊。”刘建军不由得笑道。
“同样也是在替我们感到担忧。”虞子俊感慨道,“对于‘68届’知青而言,我们是后来者,所以更应该正视与前者经历过的同样的问题……”
虞子俊的一番话,不仅让大队书记梁增宽陷入了沉思之中,同时也让汤大队长和刘建军陷入了沉思之中。
良久之后,他们再次认真讨论起插队知青“猫冬”的问题,并且很快达成一致意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不搞一刀切。
结束讨论时,梁增宽神色凝重地对他的三个得力助手说:“总之‘人不教人,事教人’。所以,我们只能在实践的过程中寻求正确答案了……其余都不重要。”
昼短夜长的冬天,日头落得要比往日早很多,差不多在下午的四点半左右就已是黄昏时分了。而这个时候的雪,也渐渐变得稀疏。远处的棋盘山,像是一个披着银白色铠甲的巨人,岿然屹立在亘古未曾移动过的诞生之地。双山大队通向公社的那条“官道”,也早已被没过脚踝的皑皑白雪所覆盖,若是没有了道路两侧的树木作为参照物——尽管树枝上面没有半片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人们也许会暂时忘却了“官道”的存在。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当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覆盖在路面上的皑皑白雪,便会慢慢融化,“官道”随之重见天日,继续享受着人们的双脚的践踏,享受着畜类们的蹄子的践踏,享受着各种车辆的轮胎的践踏——路,是喜欢被践踏的。
“其余……都不重要?”在回青年点的路上,刘建军疑惑不解地问虞子俊,“子俊,你是怎么理解梁书记这句话的?”
“梁书记说话办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用不着我们理解或者不理解。”
“你这话……等于没说一样。”
“我就算是说了,也只能说是哥德巴赫猜想……”
“那又怎样?”刘建军停下脚步,期待着虞子俊阐述他的“哥德巴赫猜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虞子俊含糊其辞地回答说,“这便是我对梁书记那句话的深刻理解。”
“还是跟没说一样。”
“不如放屁?”
“不如放屁……”刘建军显然有些气恼。
虞子俊扑哧一笑:“你不嫌我屁臭?”
刘建军哼了一声,揶揄道:“猪大肠臭,但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
“说正经的,”虞子俊蹲下身子,在雪地上写下“知青办”三个字,然后站起身说,“梁书记说的‘其余都不重要’,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刘建军默默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虞子俊分析得颇有几分道理。
“栾凤翔对知青一向专横跋扈,难道他会忽然生出恻隐之心,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包容态度,任由咱们插队知青随时随地回城‘猫冬’?”刘建军思忖片刻,接着问道,“……他不会因此而找梁书记的麻烦吧?”
“除非他愿意自讨没趣。”虞子俊撇嘴笑道,“而且你也知道,梁书记从不把栾凤翔当盘菜。”
“大概是看不惯栾凤翔缺乏个人修养和行事风格。”
“我觉着也是。”虞子俊用讥讽的口吻说,“其实栾凤翔的内心深处,始终保持着‘车把式’的固有本色……因此他很难在其‘鸡犬升天’的职位中提高所谓的个人修养、以及行事风格。对他来说,尸位素餐就已经很不错了。”
“沐猴而冠之人……这对于我们插队知青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刘建军望着周遭白茫茫的田野,忍不住喟叹道。
“总而言之,我们是这个时代供台上的祭品。”
“子俊你说,咱俩的话……是不是很‘反动’?”
“确实很‘反动’——但是没人听得见。”
刘建军用手指了指苍穹之上,煞有介事地说:“玉皇大帝听见了。”
虞子俊忍不住笑道:“……然后,玉皇大帝就会派遣托塔天王李靖,或者二郎神杨戬速速下界,将你我二人捉拿到上界,去那里‘大有作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