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6-05-07 08:32:44 字数:12248
雪,于悄然不觉中停了下来。而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在它刚从稀薄的灰色云层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很快就又隐没在了披着一身皑皑白雪的巍峨磅礴的棋盘山身后了。暮色也由此渐渐变得浓重。包括周遭的村落,也愈发显得宁谧且富有诗意。当然,这都源于农舍屋顶烟囱升起的袅袅炊烟,麻雀们归巢时的叽叽喳喳声,黑老鸹粗糙而沙哑的怪叫,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刘建军浸淫其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慨:“如此看来,城市里的雪景,远不及乡村的雪景清新自然;乡村的雪景纯净美好、如诗如画,给人一种安详的美感,同时又令我为之陶醉……”
“然而……陶醉的感觉是短暂的。”虞子俊随之轻叹一声,“等到太阳升起,阳光普照大地,那些令你为之陶醉的美丽雪景也就不复存在了——它们融化成了冰水,渗透于地表之下。所以不管你陶醉也好,惆怅也罢,总之呈现在你面前的所有景物,依旧是它原有的样貌。如此一来,你自会产生莫名的失落感,自会在你的内心里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之后你就带着你的失落情绪在心里咕哝着说:‘唉,乡村的雪景固然纯净美好、如诗如画,固然给我带来了无法言喻的美好体验,令我为之陶醉。但它确实具有一定程度的蒙蔽性,让我一时忘记了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的贫困落后的乡村环境。’”
“于是,我便怅怅然了。”刘建军嗤笑一声,说,“……你的耳朵可真神奇,居然能听见我肚子里的话。”
“我的耳朵并不神奇,但却能深刻体会到你此时此刻的感受……”虞子俊面带微笑说,“等到日子久了,等你看惯了与城市不一样的乡村好风景,你就会觉得索然无趣,你就不会再一次地感慨,再一次地被乡村的美丽雪景所陶醉;反倒会觉着往日初见时的纯净美好、如诗如画的乡村雪景,如今看来却是那么的稀松平常,再也激发不出所谓诗人般的浪漫情怀——就像是看惯了你的左手和右手,或者是你的左脚和右脚,感觉没啥两样。”
“或许……如你所说。”刘建军听完虞子俊的一番话,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而以往那般坚毅的眼神,此刻却散发出一丝迷茫的光。
虞子俊瞥了刘建军一眼,不以为意地说:“没有什么或许……这种‘感慨’,其实每个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当然了,假如你和我,是两个自视甚高,且身上贴着神经质标签的诗人,情况或许就大不一样了。”
“可否……与我分享?”刘建军随口问了一句。
“必须……与你分享。”虞子俊一边回答一边思索着,那样子仿佛是在找回他记忆的钥匙。
“记得插队之前,”虞子俊开始了他的分享,“我曾在一本《小说词语汇释》中读到过关于‘看惯了好风景’这个汉语词条的详细解释:‘……是一种褪去了初见时的惊艳与疏离感,沉淀为日常底色与心灵背景的底色。’所以我觉得,若是没有这种‘感慨’的人,他一定是个缺乏审美疲劳的凡夫俗子。当然了,只有那些身上贴着神经质标签的诗人或者内心比较强大的人,才有能力抵御审美疲劳产生的各种不良反应。之后,我又抱着严谨的态度逐字逐句地将上述的那个汉语词条与我的性格做了认真比对,得出的结果是:我是一个缺乏陶醉感的人……”
“最致命的不良反应,就是情绪麻木。”刘建军淡然一笑,颇有同感地说,“所以,等我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趣、内心里产生出了麻木情绪,或者说——前提是,我永远也成为不了你说的那种‘身上贴着神经质标签的诗人’——丁家堡村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已然‘沉淀为日常底色与心灵背景的底色’,再也‘激发’不出所谓‘诗人般感慨’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步入了耄耋之年。那个时候的我——我不知是否也包括你——颤颤巍巍地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步履蹒跚于丁家堡村晚秋的暮色里,追忆着往昔岁月里的平凡故事。当然,或许那个时候的我,已经长眠于西洼子的某个坟茔里了……”
“所以现在,我是在跟生命力旺盛的大队副书记说话呢,还是在跟没有了生命气息的大队副书记的灵魂说话呢?”虞子俊开玩笑说,“你做个深呼吸,证明一下你的真实存在。”
“我踢你一脚,你就知道我的真实存在了。”刘建军果然就朝虞子俊的屁股踢了一脚。
“君子动口不动脚。”
“如果我不用我的脚踢你的屁股,你便感觉不到是我的脚在踢你的屁股。”刘建军忍不住笑道,“没准你会以为是我脱离了肉身的灵魂在跟你说话。”
“说正经的啊建军。”虞子俊收敛起笑容,貌似认真地问了刘建军一个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你觉得,你当真会在丁家堡村扎根一辈子?即便命运的齿轮因你而转动,你也不为所动?”
“那你觉得……我会不会呢?”
“我觉得你会的。”虞子俊断言说,“……因为你的旧的‘执念’,抵不住你的新的‘想法’。”
“为啥说得如此肯定?”
“直觉……”
“仅凭直觉,便能断定我不会在丁家堡扎根一辈子?”尽管刘建军脸上挂着不以为意的笑容,但他内心里却觉得虞子俊的话颇有几分道理——毕竟人生有太多的变数。
“不止于此,”虞子俊笃定地回答道,“也包括我的个人经历。”
“你指的是……”
“羊头坞。”虞子俊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啊……难道说明不了问题?”
“可是,我们的誓言,我们的豪情壮志呢?”刘建军困惑地注视着虞子俊,仿佛答案就写在了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
“那都属于形式上的东西……根本就代替不了你的未来人生走向。”虞子俊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你的旧的执念,抵不住你的新的想法’。但你如果仍然抱着‘执念’不肯松手,估计神仙也都不肯帮你放下你的‘执念’。”
说话间,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两只游隼,并行掠过他们的头顶,很快又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刘建军没有当即驳斥虞子俊的消极言论,而是禁不住被一种说不出的困惑拖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虞子俊不经意地瞥了刘建军一眼:见他眉头紧蹙,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或者解析“人生走向”的大问题。
不久,刘建军似乎终于走出了困惑。
“总之,我们不能背弃理想和信念,不能……”刘建军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被虞子俊给打断了。
“说句你不爱听的啊建军,你所谓的‘不能’,完全受制于政策环境……”虞子俊顿了顿,接着说道,“因此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尊崇客观实际,懂得顺势而为,而不是固执地恪守我们在极端亢奋情绪下立下的豪言壮志……其实人这一生,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存在着太多难以预料的变化和转折。倘若有一天,幸运之神向你召唤,并且给了你一个更好的生存环境,你敢拍着胸脯保证说,刘建军,绝不会离开丁家堡村这一亩三分地,绝不会背弃我的理想和信念;我要在广阔农村大有作为,铁心务农一辈子。”
“子俊,能否注意一下你的措辞……”刘建军显然听得不入耳,以至于用大队副书记的口吻提醒虞子俊,“当然也包括你的思想觉悟。”
虞子俊淡然一笑,说:“我的意思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你又何必非要拘泥于我的措辞和思想觉悟呢?更何况,人是环境的产物;更何况,我们俩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啊。”
“那我俩更应该互相监督、互相帮助……”
“听你的口气,好像我们两个是地富反坏右分子似的。”
刘建军没有接话,心里却想,不能再跟虞子俊舌战下去了,搞不好会把黎曙光给扯进来。如果这样,他便无言以对了。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之间,我们插队就快一年了。”刘建军不无感慨道。
“你说得没错。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庄子‘……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这个成语典故。”虞子俊明知刘建军顾左右而言他,索性便跟着他的节奏往下走,“……在丁家堡村,我们不经意地过着每一天,不经意地过着每一年,之后我们又在不经意间匆匆忙忙过完了一辈子。至于其他,不过是我们生活中的调味剂,并非生命本质之所需。于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当我们步履艰辛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咽下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时,我们脱离了肉身的不死的灵魂,或许能够看到孝子贤孙们悲痛欲绝的样子,听到左邻右舍们发自肺腑的唏嘘。于是我们,便可以就此永久地安息了。”
刘建军哼着鼻子说:“很难想象得出,这竟然是悲观主义者——大队治保主任虞子俊的消极心态和悲观论调。”
虞子俊莞尔一笑说:“我严肃地纠正一下,应该是插队知青虞子俊的积极心态和乐观主义思想的充分体现。并且我的这种心态,肉眼很容易看得出来,无需他人的赞美或者诋毁。”
刘建军笑了笑,反驳道:“子俊,我也郑重地对你说,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平庸地活着,更是需要一些奉献精神的。”
虞子俊思忖片刻后说:“是啊,心怀奉献精神的人,就像是一根蜡烛,照亮他人,燃烧自己。”
“所以他人因你而温暖……”
“但我不是蜡烛。”
刘建军轻叹了一声,似乎因为联想到了什么难以释怀的事情,从而使他陡然变得沉默不语了。事实上,刘建军的确是因为虞子俊提及了“蜡烛”一词,让他联想到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深层次含义,以及由此产生的别样的感受。
当然,这种“别样的感受”,是刘建军亲密无间的好兄弟——虞子俊目前无法感受到的。至于以后能否感受到属于刘建军的这种“别样的感受”,虞子俊也无从知晓——毕竟他不是先知先觉者。
间或,刘建军若有所思地朝着东北方向的某一处望过去,而“那个方向的某一处”,应该是黎曙光曾经插队落户的地方——棠梨沟。现如今,那个英姿飒爽、立志扎根农村一辈子的热血女知青,已经不在那里“战天斗地”了,而是回城当了工人——尽管她是接替了因病亡故的父亲的班——这对刘建军来说,无疑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为此他感到十分的迷茫、十分的困惑。甚至有时候他会用灵魂思考:黎曙光算不算是背弃了理想和信念呢?
“黎曙光啊黎曙光……”此时此刻,刘建军在心里不断呼唤着业已踏上了新的征程、开启了崭新生活的黎曙光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心有感应的缘故,虞子俊有意无意地循着刘建军的视线望过去。然而除了苍茫暮色中的皑皑白雪,就是农舍屋顶烟囱升起的袅袅炊烟,并无其他值得欣赏的景物。当然,如果此时此刻刘建军貌似凝眸远方,而实际上在想不可宣之于口的心事,那么,他便很难去揣摩刘建军的心思了。然而越是这样想,揣摩的欲望(我们姑且将这种揣摩的欲望,称之为治保主任的一时技痒),便越是在虞子俊心里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最终牺牲了许多脑细胞,虞子俊也没能揣摩出刘建军究竟是在看些什么,或者是在想些什么,索性不再妄自揣摩了。
之后,他又再一次地循着刘建军的视线望过去。然而目之所及,依旧如前面描述的那般样子,唯有暮色又深了几许。
对虞子俊而言,乡下四季各种不同的景象,他是早就看腻了的,亦或是如他之前对“看惯了好风景”的汉语词条的详细解释:“是一种褪去了初见时的惊艳与疏离感,沉淀为日常底色与心灵背景的底色”。故而他才有了如今这般“审美疲劳”之感觉。通常这种情境之下,虞子俊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羊头坞熬过的那段艰苦时光,想起他在那里认识并且交往过的人,想起家里曾经居住过的三间老房子……同时他也会顺便想起羊头坞青年点里的那十几名“68”届插队知青。一晃多年过去,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处于一种浑浑噩噩、庸碌无为的状态里呢?因为眼下又到了“猫冬”季节,他很担心他们会在极端无聊的日子里,一如既往地消耗他们短暂的青春好时光,一如既往地续写着只属于他们的枯燥乏味的昨天的故事。
每每想到此处,虞子俊便会通过类推的方式,从那十几名“68”届知青的行为逻辑中,推导出他们有可能或者极有可能受到《创世纪》中《亚当与夏娃的故事》的引诱,控制不住地偷吃了“禁果”,故而弄出了他们的下一代。
——这无疑是人类的原罪。
至于虞子俊“类推”的结果,或许真的如此,或许并非如此……但在农村生活中的每一天里,尤其是插队知青生活中的枯燥乏味的每一天里,或许会有——极少数控制不住情欲的插队知青——偷吃“禁果”的情况发生。
总而言之,虞子俊的“类推方式”,毕竟是他主观意识衍生出来的畸形产物,并不能说明羊头坞青年点的那十几名“68”届知青,就一定会冒“原罪”之大不韪,弄出了他们的下一代。
如此一来,“或许”,也只能是“或许”。
总之意淫是可以有的……至少它可以满足插队知青们的现实需求。
这个时候,刘建军已将目光收回,顺势又瞥了虞子俊一眼,感觉他亲密无间的好兄弟的表情怪怪的,仿佛是在谋划一场算不上阴谋的阴谋。
“琢磨什么呢?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刘建军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虞子俊。
“你琢磨什么,我就琢磨什么……”虞子俊猛然回过神来,继而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那……你猜我在琢磨什么?”
“说句吹牛的话,我都不用牺牲我的脑细胞。”虞子俊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样子仿佛已经沉浸在了吹牛的状态里,“我,只需用我的几根脚趾头,便可猜出你在琢磨些什么。”
“你确实能吹。牛都被你吹吹上天了。”刘建军用揶揄的口吻对虞子俊说,“让脚臭的你去琢磨别我的心思,即便是琢磨得无比准确,结果也会被你那双臭脚给熏出了偏差。”
“穿胶鞋的人,哪个敢说他的脚不臭?”虞子俊瞥了刘建军一眼,调侃道,“你敢说你的脚不臭?除非你刘建军的脚,是去寺庙开了光的……”
“我的脚?”刘建军哼了一声,自嘲道,“就算是让寺庙里的住持给开了光,该臭还是一样臭。”
“总之咱俩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刘建军冲着虞子俊诡秘一笑,说,“在臭脚这个问题上,你与我的观点想必是一致的。”
“何以见得?”
“乌鸦笑猪黑——彼此彼此。”
两人相互调侃了几句之后,虞子俊又接着问刘建军:“是否还要接着猜?”
刘建军不以为意地说:“我无所谓……如果你觉得很无聊,想以这种方式舒缓你的情绪,随你怎样猜都行。”
“那好,我提一个人的名字如何?”虞子俊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尽管提。”刘建军虽说表面上显示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隐约感觉到虞子俊似乎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思。
“黎——曙——光。”虞子俊拖腔拉调地笑道,“你先别急着否认我的猜测。我是根据你的视线判断出来的。因为你刚才凝眸远望的那个方向,有一个名叫棠梨沟的小山村……”
“问你一个问题,或者说我们共同讨论一个问题。”刘建军似乎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李曙光的名字……索性打断了虞子俊的话,顾左右而言他。
虞子俊自知失口,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迟疑了片刻后,便随着刘建军的话题往下走。
“建军,我们俩可是亲密无间的好兄弟啊,所以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向我提。我把耳朵支棱起来,认真仔细地听;然后,我们再一同深入探讨你所提出的那个‘问题’。”虞子俊回答得恰到好处,也算是弥补了他之前的那一番口误。
“说心里话啊子俊,你是否相信命运这个东西?”刘建军一脸凝重地说,“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与你谈论过这个话题。这对你我而言,应该是‘讳莫如深’的一个话题……因此除了你和王冠杰,我是不会同其他人一起探讨这个‘话题’的。当然也包括吴庆义,这小子嘴巴不严,容易惹麻烦。”
“这么跟你说吧,建军,当我随父母走‘五七’道路,住进羊头坞村破旧不堪的三间老房子里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相信命运了。”虞子俊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其实命运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喜欢捉弄人的捣蛋鬼。譬如说,我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上半天,我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无忧无虑地活着;可是到了下半天,我又摇身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农村人,听天由命地苟活着。譬如说,我在某年某月某一天的上半天,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农村人;可是到了下半天,我又摇身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了。再譬如说,当我满怀期待地等着进厂当工人时(据说当时国家下发了一个红头文件:凡随父母走‘五七’道路的子女,前提是应届毕业生,无需再次下乡;毕业后可直接分配进工厂当工人)我又一次被命运这个捣蛋鬼所捉弄——插队落户来到了丁家堡村,重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农村人了。
“经过命运屡次三番地捉弄,我感觉自己已然陷入了迷茫人生的谷底,完全彻底地看不到任何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一线希望。我感觉自己已然没有了丝毫的力量和信心去跟命运相抗争了。于是我只能向命运低头,安于现状地在丁家堡村这一亩三分地里苟且偷生了。话虽如此,可我仍然心存幻想,或者说是一种‘脱离现实的沉浸式想象’。我想象着自己能够拥有跟堂吉诃德一模一样的长矛,一边高声斥责命运这个捣蛋鬼对我的百般捉弄,一边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朝着命运这个捣蛋鬼勇猛地冲杀过去。我想象的结果是,命运终于向我低下了高傲的头,并且按照我的意志为转移地乖乖为我服务——给我创造一个改变命运的绝好机会。这样一来,我的命运齿轮便由此转动起来,让我能够重新回到生我养我的城市中去……
“建军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命运多舛?算不算是我命运的齿轮生锈不转了,一辈子都离不开脚下的这块土地了呢?或者说,我的命运之舟将永远地停泊在丁家堡村,直至腐烂成一堆朽木了呢?当然,我这样比喻,并不意味着我的人生就一定会被命运这个捣蛋鬼所摆布,心甘情愿地忍受命运对我屡次三番的捉弄;我必须得悉心保养好我的,也包括你的命运齿轮,使其能够在我们未来的不可预测的人生阶段中,恰逢其时地与伟大时代的齿轮相啮合。
“建军,我之所以絮絮叨叨说这些,就是因为我的认知还不足以穿透事物的内核,充其量也只能看见事物的表层。就好比是一只穿梭于湖面上的水黾,留下的只是一串串不足为奇的细小波纹。”
“所以,你是相信命运的……甚至笃信命运的齿轮,定会因你我而转动,定会给我们的人生带来新的转折点。”刘建军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虞子俊,仿佛虞子俊是他心目中的智慧化身。
“人这一生,会有无限的可能性发生,我们通常将这种‘可能性’称之为变数……总而言之,命运不是焊枪,我们也不是焊条,任由它把我们牢牢焊接在生命中的某个节点上。在我看来,命运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客观存在,主观上还是要靠我们自身的努力和拼搏。只有这样,我们的灵魂才不至于变得荒芜,也不至于在丁家堡村的一亩三分地里驻足不前,更不至于如牵线木偶一般被动地活在虚无缥缈的‘誓言’里;而应在更加广阔、更加壮丽的人生空间里策马奔腾。”
“然而梦想也只能是梦想,难以成为现实的存在。”刘建军咕哝着说,“因此我们才会用迷茫的眼神,看待眼前的事情。”
“但人生是需要梦想的……或许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更多的信心与期盼。”虞子俊俯身捧起一把雪,握成一个雪球,接着说道,“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个雪球便会融化成水,从我的指缝间滴落到雪地上。”
“你这……意味着什么?”刘建军疑惑地问道。
“意味着雪的命运。”虞子俊颇为感慨地说,“譬如握在我手里的这个雪球,它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我的手里。就好比是我们的命运,也牢牢地掌握在那些制定政策的权力者们手中一样……”
刘建军顿时陷入了思索之中。
虞子俊瞥了刘建军一眼,继续发表他对命运的独到见解:
“其实,每一个人的命运,于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故而绝大多数的人,他们不知该如何借用我的想象力——拥有跟堂吉诃德一模一样的长矛,一边高声斥责命运这个捣蛋鬼对他们的百般捉弄,一边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朝着命运这个捣蛋鬼勇猛地冲杀过去……他们或者可以悉心保养各自的命运齿轮,耐心期待与伟大时代的齿轮啮合的那一天。可是习惯了安于现状的他们,却不肯借用我的想象力去打败命运。所以他们只能默默承受命运的百般捉弄——尽管他们命运的齿轮,不以他们个人意志为转移——眼睁睁地瞅着他们的命运齿轮一天天地生锈,直至无法转动。只有极少数心存梦想,并且持之以恒地保养他们命运齿轮的人,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似乎有悖于我们的初衷。”刘建军迟疑地说道。
“可如果你的人生未来出现了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转折点,你会选择坚持、还是选择放弃?你是否还会固执地坚守你所谓的初衷?”虞子俊有意给刘建军的“初衷”设定了一个“如果”,他似乎要在这“如果”当中,找到一个符合逻辑的准确答案。
刘建军无言以对,再度陷入了思索之中。
虞子俊见状,不由暗自一笑,心里对刘建军说:“曾几何时,你刘建军心仪的那位黎曙光同学,不是也把‘扎根农村一辈子’诸如此类的口号喊得铿锵嘹亮、激奋人心,甚至连嗓子差点都快喊破了。可现如今呢?她不也一样背弃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回到城市里当了工人?对于黎曙光来说,这也许仅仅只是个开始。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社会的不断变革,或许还有更广阔的人生未来等着她去做选择——这就是黎曙光的命运。至于固执地坚守(情况或许会是如此)所谓‘初衷’的数十年之后的你,终将变成一个‘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插队老知青,变成一个白发苍苍、胡子拉碴;满脸褶子、步履蹒跚的农村小老头了——这就是你刘建军的命运。但前提是,除非你‘自废武功’,并且乐于享受命运对你的百般捉弄;除非你甘心情愿地做命运的焊条,任凭命运的焊枪把你牢牢地焊接在丁家堡村的一亩三分地里。否则,你绝无可能走出命运的低谷。命运这个捣蛋鬼也绝无可能给你咸鱼翻身的机会。故而也就不存在任何一种可以改变你自身命运的‘否则’了。”
“……‘我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刘建军终于回过神来,不容置疑地回答了一句当代青年耳熟能详的革命口号。
“此话可谓‘大道至简’,无需用佶屈聱牙的词语做解释。”虞子俊忍不住扑哧一笑,“通常情况下,最伟大的真理,往往也是最简单的真理……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是颠扑不破的。”
虽说刘建军听得出来虞子俊这番话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情绪,反倒像是对着暮色喃喃自语:“伟大也好,简单也罢,终究不能当作饕餮之食摆到我们的饭桌上……”
“但是我们的灵魂,需要精妙绝伦的辞藻来滋养……所以,面对无法预知的人生未来,我们务必记住这一点:‘话别说太满,人别熟太快’。”虞子俊用“老江湖”的口吻对刘建军说,“这样一来,我们曾经立下的那些豪言壮语,便有了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后路。”
刘建军不屑地笑了笑:“说实话啊子俊,你上述那些话,听起来虽有几分道理,但实际上却很无耻。如果归纳成一句‘倒打一耙’的话,那就是,典型的机会主义者的虚伪言辞。”
虞子俊不以为意地笑道:“实事求是地说,在现实生活当中,机会主义者以及所谓的‘机会主义者’无处不在,他们无时无刻都在有意或者无意地释放符合自身利益的机会主义思想……尤其是后者的诸多‘切合实际’的思想表达,无一不是啮合了命运齿轮的转动,抑或是顺应了人类存在的合理性需求。所以不管我的话是否有几分道理,是否充斥着无耻的意味,都不可以成为你所认为的‘典型的机会主义者的虚伪言论’。”
“若是按照你的逻辑,我……似乎属于前者?”
“介于两者之间。”虞子俊哈哈一笑说,“我……亦是如此。”
“这完全是两个机会主义者的理直气壮的虚伪言辞……”刘建军也同样哈哈一笑说,“而且还自以为是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是什么摆在饭桌上的‘饕餮之食’。——屁话,都是些臭不可闻的屁话。”
虞子俊调侃道:“我们彼此倾听着我们臭不可闻的屁话,一边相互讥讽,一边又相互吹捧。”
刘建军跟着调侃道:“……我们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两只“蚂蚱”说“屁话”的当儿,被雪遮盖的“官道”上,放了学的学生们三三五五地往家赶——在公社中学上学的中学生(双山大队辖区内的学生),他们多半是由北向南而行;在双山大队学校上学的初中生和小学生,多半是由南向北而行。当然,这要取决于他们居住的地理位置在哪儿。也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住在公社中学以北或者双山大队学校以南的学生,他们无缘在这个时间段里往来于这条“官道”的,除非他们有别的什么事情必须要从这里经过。
总之,这条值得双山大队每一位村民引以为豪的笔直的“官道”,是部分中学生以及部分初中生以及小学生们上下学的必经之路。
尽管眼下暮色渐浓,但那些由北向南或者由南向北往家赶的学生们,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足以让他们心生敬意的两位知青大哥或者说是大队干部。于是那些中、小学生们便会冲着两位知青大哥或者说是大队干部莞尔一笑,并且十分尊敬地同他们打着招呼说:“刘副书记好!虞主任好!”
每当遇到这种情况,刘建军和虞子俊同样也会展露笑容,热情地跟学生们打着招呼说:“同学们好!”
这样的一种互动形式,持续了大约十多分钟。此后,那些学生们活泼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了暮色里。不仅如此,一些从“官道”上经过的人,看上去也是影影绰绰的——当然也包括牲口车以及少量的机动车——而且数量也是越来越少了;唯有双山大队的两位年轻干部,还在继续深入讨论着他们问题,并以类似龟的速度缓步而行。
“说实话啊子俊,某种程度上说,我很羡慕你的生活经历……”刘建军想必是因为那些学生们的缘故,才有了这般感慨。
“羡慕我的生活经历?”虞子俊不解地问道,“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羊头坞。”刘建军回答得很认真,样子看上去像是在追忆他的生活过往,而不是虞子俊的生活过往。
“对我来说,那段经历不堪回首。”虞子俊轻叹道。
“其实越是不堪回首,则越是难以忘怀。”刘建军继而又问,“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辈子就生活在羊头坞了?”
“当然想过,而且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虞子俊苦笑一声,“但那都是命运的安排,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我父母又能有什么办法啊……所以我们只能向命运低头,只能默默承受着命运的捉弄。”
“否极泰来……”刘建军像是在归纳一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所以最终,你不还是满怀喜悦地离开了羊头坞?”
“可我,却又再一次地被命运这个捣蛋鬼给‘捉弄’到了丁家堡村……”
刘建军停下脚步,用笃定的口吻对虞子俊说:“别说丧气的话。你的命运,或者说我们的命运,必定会有转机的那一天。”
虞子俊感到有些惊讶:他很难相信,这话竟是出自刘建军的口。但他转念又想,刘建军是人又不是神,故而也是相信命运的,如若不然,他又怎会说出这种违背初衷的话来呢?由此可见,人,大可以口若悬河地宣扬神话故事,但却成为不了神话故事里的某个神仙。由此可见,刘建军绝无可能一辈子扎根在丁家堡村,他一定会将自己当成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但愿如此。”虞子俊忽然想起刘建军之前批驳他的那句“……典型的机会主义者的虚伪言辞”。于是便打趣道,“但愿‘机会主义者’的‘但愿如此’,恰似两个令人垂涎的陕西肉夹馍,恰逢时机地从天而降,又恰逢时机、恰到好处地砸在了我们两个‘机会主义者’的脑袋上。”
“那还不得把咱俩给砸成了脑震荡?”
“砸成了脑震荡才好呢……”虞子俊心里咕哝着,那样子仿佛是在构思一部小说作品——梦想变成现实的小说作品。而在小说的故事脉络里,依稀贯穿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主题思想。心里咕哝了几句之后,他又煞有介事地对刘建军说,“等到脑震荡症状消失之后,你和我,便不再是现在的你和我了……”
“于是,命运的齿轮,便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转动起来,使得我们的命运齿轮恰逢其时地与伟大时代的齿轮相啮合了。”刘建军明显是在揶揄虞子俊,而虞子俊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你说得对极了,建军。我们的命运齿轮,必定恰逢其时地与伟大时代的齿轮相啮合。”虞子俊很笃定地说。
“那你告诉我,咱们丁家堡村,算不算是伟大时代的一部分?”刘建军接着又问了一句。
虞子俊先是一怔,之后又斜乜了刘建军一眼,感觉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而且嘴角两边还露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当然……算了。”虞子俊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又为何非要跟所谓的命运过不去?为何非要让命运的齿轮,按照我们的意愿转动起来,与伟大时代的齿轮相啮合?若是按照你的逻辑,我们在丁家堡村插队落户,命运的齿轮很快便会生锈,从此不再转动了?一辈子都不再转动了?”
“那是你的逻辑。不是我的逻辑。”虞子俊洋洋自得地说,“……我的逻辑,符合客观规律。”
“你的言外之意……算啦,我还是别说废话了。”刘建军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废话说多了,不仅会伤了自己的脾胃,还会伤了别人的和气。”
“那倒不至于。”虞子俊微笑着说,“因为总体上来说,我与你的‘三观’基本是一致的。”
刘建军嗯了一声,又默默点了点头,似乎很欣慰虞子俊会这么说。
片刻之后,刘建军又问了虞子俊另一个当务之急的问题。
“‘猫冬’在即……我们是否尽快落实这件事?”
“当然,必须尽快落实。”虞子俊肯定地回答道。
“你我职务在身,怕是享受不到回城‘猫冬’的优惠待遇。”
“……无所谓享受不享受的。”虞子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毕竟你我是大队干部。因此我俩要本着这样一个原则:先同学们之忧而忧,后同学们之乐而乐。”
刘建军伸出他的右手大拇指,很是钦佩地夸赞虞子俊:“与范仲淹毫无二致的思想境界……”
虞子俊望着笼罩在暮色中的丁家堡村,望着村民屋顶上升腾的袅袅炊烟,若有所思地说;“……我们目前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只能是这样了。”
“其实这样也不错,总比窝在青年点‘猫冬’好得多……”刘建军清理了一下嗓子,接着又说,“只是……我很担心大家‘猫冬’回来之后,精气神没了,凝聚力也没了,成了一盘散沙。”
“事情还没有开始,你就给自己套上了一副枷锁。”虞子俊不以为意地对刘建军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不会发生。”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刘建军兀自咕哝着。
“今天还都没有过去,就开始想着明天了。”虞子俊随之揶揄了一句。
“在时间的框架内,我们一觉醒来,就是明天了……”刘建军像是在跟他梦中的某个人做一番关于今天、明天以及后天的深入探究。
说话间,一轮弯月缓缓升起,像是一个镰刀头挂在暮色渐浓的空中。
“……我们凝望月亮的时候,月亮同时也在凝望着我们。我们对着星星眨眼睛,星星同时也在对着我们眨眼睛。”虞子俊似乎没有听见刘建军说些什么,却兀自凝望挂在空中的那一轮弯月,喃喃自语道。
“唉——”刘建军故意长叹了一声,接着又调侃道,“真不愧是一位身上贴着神经质标签的诗人——说‘犯病’,突然就‘犯病’了。”
“而且还‘病’得不轻。”虞子俊收回目光,微笑着自嘲道,“而且就快行将就木了……”
“你就不怕一语成谶?”刘建军显然很不理解虞子俊为何如此热衷于胡言乱语,动辄谈论命运的齿轮以及天堂和地狱。
“如果当真一语成谶,我便不是我了。”虞子俊爽朗一笑,“因为此时此刻,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说我至少能活二百岁……当然,我也不会因此而步入诸神的行列中去。”
“那可不好说……奇迹,或许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真的假的?”虞子俊明知刘建军是在调侃他,故而他也装作很认真的样子问刘建军。
刘建军低头思忖了片刻,终于想起了曹雪芹的一副对联,于是他便借用了对联中的内容回答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虞子俊喟叹一声,然后指着周遭的皑皑白雪,颇为感慨地对刘建军说:“我们仿佛置身于曹老前辈的太虚幻境里……”
走过丁贵发家门前那条尚未结冰的小河时,刘建军忽然站住脚,似乎想起了什么,就对虞子俊说:“子俊,咱俩刚才说的那些话,权当被风吹走了……”
“我仿佛看见了风的样子,仿佛看见我俩说的那些话在风中挣扎,直至弥散在旷野中。”
刘建军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就问虞子俊:“明天……是否还会下雪?”
虞子俊瞅了瞅挂在天上的如镰刀头般的弯月,颇为认真地回答道:“那得问一下老天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