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6-01-10 09:36:18 字数:9436
饲养员老刘头盘腿坐在炕沿边吞云吐雾,十多平方的屋子里,弥漫着呛鼻的白色烟雾。老刘头烟瘾特别大——这跟他早年吸食大烟有很大关系。尽管后来被强制性给戒掉了,但他也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老婆领着孩子离开了他这个大烟鬼男人,远走他乡做了别人的老婆。老刘头痛定思痛,用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咬牙剁掉了他的右手大拇指,从此以此为戒——致使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叶中的焦油、尼古丁熏得焦黄。老刘头喜欢抽旱烟,尤其喜欢抽劲头大的且能使喉咙产生烧灼感的旱烟叶。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老刘头的耳朵里。
“是贵堂来了吧?”老刘头很自信地问了一句。
丁贵堂似乎没有听见老刘头的问话。
王冠杰觉得奇怪,就问丁贵堂:“他咋知道来的人是你?”
“你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老刘头啊。”
丁贵堂嘿嘿一笑:“驴耳朵尖……老刘头属驴的。”
话音刚落,牲口棚里忽然传来几声韵律十足、声音洪亮的驴叫。
“太不可思议了……”王冠杰一脸愕然。继而喃喃自语道:“莫不是老刘头给驴的脑袋输入了人的意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丁贵堂也觉得那几声驴叫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他甚至怀疑那驴是驴中龙凤……若非如此,那驴的叫声怎会如此恰到好处地与他的话音“衔接”上了呢?
屋内传来老刘头的咳嗽声。
“一定是贵堂来了……”咳嗽了几声之后,老刘头冲着门口调侃说,“来了就赶紧进屋,在门外磨磨蹭蹭地干嘛?难不成是去牲口棚,替俺跟牲口们嘘寒问暖了?”
“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来的人就一定是我。”走到门口的丁贵堂,朝屋内的老刘头幽默地回答道,“你个老刘头咋就认为来的人就一定是我丁贵堂?甚至还说我丁贵堂替你去跟牲口们‘嘘寒问暖’了呢?”
“我说贵堂,你难道忘了你是如何羡慕我老刘头了?你羡慕我老刘头是个属驴的,长了一对儿驴耳朵。”
“可你这对儿驴耳朵,也有不灵的时候。”
“为啥这么说?”
“因为来的人不止我一个。”
“可我只听见了你一个人的脚步声啊……”老刘头埋怨自己的耳朵不争气,关键时候掉链子。
“如此看来,你这头驴,老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那……那就卸磨杀驴好了。”
丁贵堂于是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王冠杰也跟着笑了几声。同时心想,从某种程度上看,农民的幽默,不逊于城市人的幽默;农民的幽默,无不散发着浓重的乡土气息。
饲养室里烟雾缭绕,老刘头盘腿坐在炕沿边吞云吐雾。
“哦哟,冠杰队长也大驾光临了啊……”老刘头赶紧起身,笑吟吟地请两位队长坐到热炕上。之后又把他的烟笸箩端到俩人面前,王婆卖瓜似的说,“我这可是一等一的好烟……丁家堡村没有比这更好的。”
“照你这么说,你的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喽?”丁贵堂端起烟笸箩,放在鼻子下闻了一闻。
“有没有点儿你说的那个意思?”老刘头一脸得意地问丁贵堂。
丁贵堂故意不去理睬老刘头,却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对王冠杰说:“冠杰,你有所不知,老刘头身上的虱子,可都是双眼皮的……”
王冠杰瞥了一眼老刘头那张沧桑的老脸,忍不住笑道:“除非刘大爷身上的虱子变异了,否则……”
“没有什么可‘否则’的,冠杰队长。”老刘头对着王冠杰自嘲道,“我老刘头整天到晚和牲口们打交道……长此以往,我身上的单眼皮虱子便顾不得其出身高贵、血统纯正,没皮没脸地和牲口们身上的单眼皮虱子进行了交配,变成了如今这般双眼皮的杂交品种。”
“你就可劲儿吹吧,老刘头。”丁贵堂一边戏谑老刘头,一边吸着丁家堡村独一份的“蝎子粑粑”旱烟。“改天队里举办一次吹牛大赛,你老刘头绝对能拿第一名。”
“我……外骡子精神,怕是连名次都取不上。”老刘头讪然一笑道。
“拿不拿第一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吹牛能够提高人的肺活量。肺活量提高了,人的寿命也就延长了……”王冠杰忍不住替老刘头化解尴尬。“我说得对吧,刘大爷?”
“啊对,你说得太对了。”老刘头热烈地鼓着掌——他的两只手,如树皮一样粗糙。
丁贵堂没有继续戏谑老刘头——他知道老刘头是个经历世事的人,经历世事的人,抗打击能力强;况且他的几句戏谑之言,对于老刘头来说,充其量只起到了隔靴挠痒的作用。
“二驴子呢?”丁贵堂随口问了一句。
“我让他……回家造小人了。”老刘头一脸坏笑地回答道。
“‘造小人’?”王冠杰疑惑地问老刘头,“‘造小人’是个啥意思啊?”
“打个比方说,”老刘头诡秘一笑,说,“在‘自留地’里开沟起垄,然后撒下十几粒种子或者几十粒种子……”
丁贵堂瞅了老刘头一眼,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
老刘头见王冠杰不解其意,就说:“我就不跟你绕弯子说话了。‘造小人’,说得通俗点儿,就是两口子在被窝里干那事儿;说得深奥点儿,就是行‘周公之礼’……”
听完老刘头的一番解释,王冠杰顿感脸上发烫、心跳加速。之后,他的眼前便呈现出了一幅足以令人心动加速、荷尔蒙飙升的生动画面:“斗鸡眼”的二驴子,赤身裸体地趴在同样是赤身裸体的他的“半语子”老婆身上——因为先天“斗鸡眼”的缘故,二驴子终于在他三十二岁的时候,费尽周折地和邻村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半语子”老姑娘结为连理——气喘吁吁地做着俯卧撑动作。这样的“动作”,二驴子不厌其烦地做了两个春夏秋冬。换句话说,“斗鸡眼”的二驴子,在他“半语子”老婆那块算不上肥沃的“土地上”,辛勤“耕作”了两年多,却始终见不到他老婆的肚子有任何异样。尽管如此,二驴子仍旧锲而不舍地在他老婆身上做着“俯卧撑”,甚至有时白天也不例外。
“你还是不是贫下中农,啊,老刘头?”丁贵堂忍不住问。
“这还用问么?俺可是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老刘头用他缺了大拇指的右手拍打着胸脯,振振有词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俺曾经沾染过大烟,有过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没准俺老刘头还能加入共产党呢。你信不信,啊,贵堂?”
“信,我从头到脚都相信你能加入共产党。”丁贵堂奚落道,“而且没准你还能当上棋盘山公社党委书记呢。”
老刘头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
“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丁贵堂凝视着老刘头那张沧桑的老脸,仿佛要在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探寻岁月刻下的每一道痕迹,仿佛刻在老刘头那张沧桑的老脸上的岁月痕迹里,藏匿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然而丁贵堂很快就对眼前那张老脸失去了兴趣,他接着说道,“……如果让咱丁家堡村插队知青整天围着你身边转,接受像你这样‘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结果会怎样呢?你说来听听,老刘头。”
王冠杰见老刘头一时语塞,便赶紧打圆场说:“贵堂队长,我们插队知青已然在丁家堡村入乡随俗了,还奢求什么结果不结果呢。换句话说,人生在世,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一个结果……”
“看见没?”丁贵堂很认真地对老刘头说,“这就是你这个‘正经八百’的贫下中农,对咱丁家堡村插队知青进行再教育的最终结果。”
老刘头没接话茬,只是嘿嘿一笑。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用猜,肯定是丁玉广。”老刘头很自信地说。
“你难道比姜半仙还姜半仙?”丁贵堂嗤之以鼻。
“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老刘头颇为得意地回答道。
果然不出老刘头所料。片刻之后,丁玉广推门而入,身上披着一层雪花。
“我就知道你俩在这儿。”丁玉广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微笑着对丁贵堂和王冠杰说。
“净说没用的话。”老刘头一本正经地说,“哪一年的冬天,我老刘头这儿,不是你们干部商议事情的地方?”转而又对丁贵堂说,“你说是不是啊,贵堂?”
“说得没错。”丁贵堂微笑道,“但有一点被你老刘头忽略了。”
“俺忽略了哪一点?”
“你这儿……暖和。”
“仅仅是暖和?”老刘头显得有点失望。
“当然不仅仅是暖和,”丁贵堂哈哈一笑说,“这儿还有‘正经八百’的老贫农,还有老贫农身上的双眼皮杂交虱子。”
丁玉广不知其详,一脸茫然地瞅着老刘头。
老刘头被丁贵堂的话给逗乐了,就说:“黑老鸹嘴里唱不出山雀的歌……俺不跟你们在这儿扯闲篇了,俺去跟牲口棚里的牲口们扯闲篇去。”说完,老刘头便背着手走了。
通常这种情况下,老刘头都会借故走开——他不喜欢掺和队里的事情。
“有要紧事商议?”丁贵堂问丁玉广。
“算不上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丁玉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最主要是在家里闷得慌,想过来找你俩唠唠嗑。”
自打刘建军和虞子俊当上了大队干部,王冠杰当上了生产队副队长,丁玉广就很少去青年点“尽职尽责”了——尽管他现在依旧兼顾着已故“贫代”丁贵发未竟的光荣使命,然而实际上,他对这个“光荣使命”已经不怎么上心了。换言之,丁家堡村的插队知青,已然适应了艰苦的农村生活,并能独立自主完成自己的事情。他们似乎不再需要他这个名义上的“贫代”,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地关心青年点里七七八八的事情了。
俗语说得好“关心则乱”。
所以,丁玉广的老婆时常用上面这句俗语来提醒他。道理虽如此,但该做样子的时候,他还是要做做样子的。——毕竟他还是丁家堡生产队的党小组长,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才好。
“算不上要紧的事情,难道就不是事情了?”丁贵堂边说边跟王冠杰对视了一下。继而又将目光转向丁玉广,开玩笑说,“那么现在,我和冠杰队长,是不是可以开始洗耳恭听你这位党小组长汇报‘算不上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了?”
“可以,随时可以开始。”丁玉广撇嘴笑了笑,说,“但‘洗耳恭听’就免了,俺承受不起这四个字的分量。”
话音未落,牲口棚里的那些牲口,居然不约而同地发出它们各自不同的叫声。——它们像是在跟党小组长丁玉广来一次超越生命物种的灵魂碰撞。
丁贵堂朝窗外望了一眼,透过飘飘扬扬的雪花,他似乎看见老刘头正依次摸着牲口们的脑袋,兴致勃勃地与它们“扯闲篇”。他每摸一头牲口的脑袋,那头牲口便心领神会地叫唤几声,感觉像是在跟老刘头交流感情。于是丁贵堂就又忍不住揶揄丁玉广:“听见没?牲口们都嫌你这个党小组长说话不爽快,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儿。”
丁玉广自嘲道:“……我老婆也经常如你这般夸我。”
王冠杰噗嗤一笑,说:“感觉我是在听相声……”
“再好听的相声,也有结束的时候。”丁贵堂收敛起笑容,“不扯闲篇了,咱们现在开始说正经事情。”丁贵堂边说边扫了丁玉广一眼,示意他赶紧切入主题,别像个娘们儿似的磨磨唧唧。
“嗯。”丁玉广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说,“吃晌饭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所以就想找你们两个唠扯唠扯。”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丁玉广想出来的,而是他老婆“琢磨”出来的。
丁玉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王冠杰身上。王冠杰也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
“您说的这个问题,是否与我们插队知青有关?”王冠杰忍不住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丁玉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是……”
这当儿,牲口棚里的牲口,再度此起彼落地发出它们各自不同的叫声。
“别说什么‘但是’,丁玉广同志,牲口们都不喜欢听你这个党小组长说‘但是’。”丁贵堂嘟囔了一句。
“它们没准是受了老刘头的蛊惑……”丁玉广讪讪一笑,自我解嘲道,“这样,我再说句‘但是’,看看牲口们是个啥反应。”
“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丁贵堂揶揄道,“牲口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如果你再从嘴里吐出‘但是’这两个字,它们的叫唤声,肯定会一浪高过一浪。”
“那岂不是……神乎其神了么?”丁玉广觉得丁贵堂的言辞十分荒谬,却又找不到更荒谬的言辞来回击丁贵堂的荒谬言辞。
“你以为呢?”丁贵堂鄙夷地瞥了丁玉广一眼。“……佛教里有六道轮回之说。如此说来,牲口棚里的牲口,没准有的前世是人。”
“迷信,彻头彻尾的迷信。”丁玉广一脸严肃地批驳道。
“那不叫迷信,那叫灵魂转世。”丁贵堂眯缝着眼睛讥讽道,“等你转世的时候,千万记住这句话。”
“我只记住老祖宗的一句话,‘人死如灯灭’。”丁玉广一脸不悦地说。
“感觉我又在听相声……”见此情形,王冠杰赶紧打圆场说。
尽管如此,场面还是沉默下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丁贵堂率先开口说话。
“我说玉广,你说你忽然想到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关于如何解决知青‘猫冬’的问题?”
“你……咋知道的?”丁玉广疑惑地问。
“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那我就去趟茅房,把你这条蛔虫给排泄出来。”
“说来说去,还是你比我有能耐。”丁贵堂哈哈一笑道,“言归正传。咱们现在开始讨论一下关于知青‘猫冬’的问题……畅所欲言啊!”
“说实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考,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丁玉广认为自己说了句颇有些哲理的话,脸上顿时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话……等于没说一样。”丁贵堂小声咕哝道。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丁玉广清理了一下嗓子,接着说道,“既然我们要摸着石头过河,那就不要有什么顾虑了。所以我觉着,不如借鉴一下学校的寒暑假制度,给咱队里的知青也放个寒假——这或许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不仅解决了知青们‘猫冬’过程中的百无聊赖,同时又可以满足他们回家探亲的强烈愿望。”
“暂时还谈不上什么‘百无聊赖’和‘强烈愿望’。”王冠杰对丁玉广的一番言论表示质疑,“难道说每年‘猫冬’的时候,队里就没有其他的活儿可干了?”
“不是没有,但却很少。”丁贵堂解释说,“而且都是些编筐编篓的技术活儿。就算这样,咱们队里也没几个人会这门手艺。所以每年‘猫冬’的时候,大多数劳动力都在家闲着,或者干点杂七杂八的自家的事情。而且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安排时间。他们想几点钟起来就几点钟起来,想几点钟吃饭就几点钟吃饭,想喝点小酒就喝点小酒,想干点啥就干点啥,想走亲访友就走亲访友……可是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青年点是个大家庭,过的是集体生活;是一支表面看似较为严格,但实际上却是组织纪律性有些涣散的小股部队……单凭这些,你们就很难适应农村枯燥乏味的‘猫冬’生活。
“总之‘猫冬’对于你们插队知青来说,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说句不积极的话,冠杰,你们总不能每天都在搞政治学习吧?你们总不能每天都在搞批评和自我批评吧?你们更不能每天都在搞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你们又如何发挥你们的主观能动性,并以积极的生活态度打发无聊的‘猫冬’时光呢……既然是畅所欲言,冠杰队长,你也发表一下你的想法吧。”
丁玉广微笑着对王冠杰说:“加上你的想法,就是三个臭皮匠的想法……”
王冠杰心里思忖:“‘夏虫语冰。’我能有什么想法呢?我又不是《水浒传》里的智多星吴用……”但是作为丁家堡村生产队副队长,青年点的点长,他又不能不说一说他的想法。
“表面上看,让咱青年点的知青回城‘猫冬’,可以说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但关键问题是,他们(他原本是想说“我们”的,却又怕这样说过之后,反倒疏远了他与生产队长丁贵堂,当然也包括党小组长丁玉广之间的“距离”,淡化了他与贫下中农之间的深厚友谊)的户口以及粮食关系,都落在了咱们丁家堡村……回家探亲,十天半月或许没啥大问题,可如果让他们回家‘猫冬’,我觉着有些欠妥——因为城市居民口粮是定量供应的,工资收入也是有限的。所以如果我们非要让知青们回城‘猫冬’,无异于转嫁责任;也必然会给他们的家庭生活带来很大的负担和经济压力。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是否应该严肃认真地考虑一下所谓的两全其美。
“还有就是,‘猫冬’也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够结束……因此,缺乏管理的‘小股部队’战士,无疑会变成散漫的自由主义者。我们可以想象一下:等到‘猫冬’结束之后,原本就有些涣散的‘小股部队’战士,陆续从家里返回到青年点,他们的组织纪律性或许更加涣散,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散兵游勇。不仅如此,他们之前树立起的‘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坚定信念,也极有可能随着‘猫冬’的结束而荡然无存了。
“当然了,这个问题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试着缩短知青回城‘猫冬’的时间,而且是分期分批地进行……以上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少数人的想法代表不了多数人的想法。”
王冠杰发表完了自己的想法,心情忽然变得沉郁起来。一种念家的感觉,轻轻触碰着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于是他不禁在心里感慨道:“念家是一种痛,是刻在插队知青们内心深处的一种痛。在此之前,这种“痛感”还不是那么的强烈,只是偶尔才会感觉到。可是现在,“痛感”开始悄然不觉地燃烧,并在他的周身蔓延开去。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丁贵堂喜形于色,拍着巴掌表示赞同。
“应该说,这个想法很完美……”丁玉广也跟着拍着巴掌表示赞同,“这样,我们就用不着‘摸着石头过河’了。”
王冠杰苦笑一声,说:“不过是‘嘴上谈兵’而已。算不上太好,更算不上什么完美……一切都还是未知。”
“未知?”丁贵堂不解地问,“那你……能不能说点儿‘有知’的。”
“公社‘知青办’,或许会找我们的麻烦。”
“凭什么?”
“凭我们把知青放了鹞子……”
“那又怎样?”
“到时候,栾凤翔肯定会气得拍桌子。”
“他凭啥拍桌子?”
“我们犯了‘越过灶台上炕’的忌。栾凤翔能不生气,能不拍桌子么?”王冠杰像是在对两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学生答疑解惑,“‘知青办’是干啥的?是专管我们插队知青的,没有知青可管,‘知青办’也就没有了存在感……所以无论对插队知青,或者对手中掌握的权力,他都有一种强烈的控制欲。”
“去他狗日的存在感!说句骂人的话,他栾凤翔连我裤裆里的那根东西都不如,还他妈的敢跟我拍桌子?他只会在你们插队知青面前颐指气使……”丁贵堂向来瞧不上惯用鼻孔看人的栾凤翔,他始终觉得栾凤翔的鼻子总有一天会烂掉。“话说回来,‘县官不如现管’……自古至今一脉相通。如果他狗日的连猪都懂得的简单道理都整不明白,他还好意思在公社大院里混日子?屁!”
“其实,这栾凤翔以前就是个车把式,如今却改头换面成了人物。”丁玉广添油加醋道,“也不知是他家里的谁谁谁,或者是他的哪个狐朋狗友得了‘道’,他便跟着升了‘天’。”
王冠杰不由得暗自发笑:我不过是打了个喷嚏,他们两个就感冒了;如果我再打上几个喷嚏,他们两个肯定得吃感冒药了。
“所以,每当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们在我面前提到这狗日的名字,我心里就他妈的来气。”丁贵堂忿忿地说。
“岂止是这狗日的名字,还有这狗日的那张颐指气使的脸。”丁玉广继续添油加醋。
丁贵堂急促地喘息着,样子看上去很像是刚刚清除完一个或者一个以上猪圈里的猪粪似的。他看了王冠杰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就说:“别再提那狗日的名字。咱们接着……‘嘴上谈兵’。”
丁贵堂终于想起并由此记住了王冠杰篡改的所谓“成语”。
“‘嘴上谈兵’,是我篡改的一句成语……”王冠杰说得没错,他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篡改成语。譬如:对驴弹琴,指鸭为鹅,谈猫色变……诸如此类。王冠杰唯恐丁贵堂将他篡改的所谓“成语”发扬光大,赶紧纠正说,“正确的说法,应该叫做‘纸上谈兵’。”
丁贵堂笑道:“管他‘嘴上谈兵’,还是‘纸上谈兵’,能谈出一个你好他好大家都好的结果就好。”
王冠杰问:“这件事情……用不用跟大队沟通一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丁贵堂自信满满地说,“总之各队的情况不同……所以我觉得,梁书记一定会支持我们的‘猫冬’方案。”
王冠杰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即便这样,那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征求一下知青们的意见?我们总不能强迫他们回家‘猫冬’吧?”
“除非他们不想家,不想他们的父母,不想他们的兄弟姊妹。”丁贵堂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嘴里忽然蹦出了唐代诗人孟郊《游子吟》开篇的头一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啊!”或许丁贵堂只记住了这一句,所以才借用了“啊”的感叹词,概括了后面的那几句。
王冠杰心头震颤了一下,仿佛此刻他的父母正用“意恐迟迟归”的目光凝视着他,盼望他这个“游子”尽早回家看看。
丁玉广似乎看出王冠杰此刻的心思,于是婉转地说:“你们来丁家堡村插队落户将近一年了,也该回家看看了……就算你们不想家,可是你们的父母,却日夜惦记着插队落户的你们啊!”
王冠杰轻叹了一声,欲言又止。
“你……不想家么,冠杰?”丁贵堂忍不住问道。
王冠杰心想:“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能不想家啊!可是,命运的浪潮,已然将我这一叶扁舟推到丁家堡村的浅滩上了,而我手持的短桨,也遗落在了汹涌的浪潮里,所以我现在暂时还回不去。我要在丁家堡村这块土地种上一棵杉树或者是白蜡树,待其成材之后,亲手打造一艘可以航行万里的小木船,渡海而回。”由此及彼,他又联想到了荀子《劝学》中的一句名言:“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事实上,王冠杰是善于游泳的。所以即便没有舟楫,他也能凭借自己的游泳技能横渡所谓的江河。当然,这个比喻代替不了上面的问题,也混淆了“而绝江河”的本意。
王冠杰正要接着往下想,就听丁贵堂干咳了几声,声音里分明夹杂着故意的因素,像是在提醒他别假装思索,赶紧回答他的问题。
“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王冠杰轻叹了一声,“每当我看见丁家堡村夜空上的月亮,我就会想起城市夜空上的月亮,就会想起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弟弟和妹妹。可是……”说到此处,王冠杰像是被鱼骨卡住了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可是什么?”丁贵堂追问道。
“刚才……我都已经说过了。”王冠杰咽了一口吐沫。
“说过什么?”
“会给家里带来很大的生活负担和经济压力。”
丁贵堂知道王冠杰误解了他的意思,赶紧笑着解释说:“你是生产队副队长,即便是回家‘猫冬’,那也轮不到你的头上。”
“轮到谁的头上都是问题。”王冠杰像是一个护犊子的家长,“咱们掰着手指算算,除了刘建军和虞子俊在大队部任职,除了于德水和吴庆义在‘五小’工业工作之外,青年点里也就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四男八女区区十二个人了。所以就算把我也排除在外,剩下的十一名知青,就只能眼睁睁地回到城里各自的家中‘猫冬’?这种安排看似合乎情理,但实际上却很没道理。当然,除非他们十分乐意接受这样‘合乎情理’的安排。”
丁贵堂皱着眉头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你说应该咋办?”
“我说咋办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青们的户口已然落在了咱丁家堡村,那么,丁家堡村就是知青们的家……”王冠杰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据我所了解,他们也不是不想回家看看,他们只是不想给家里添累赘——因为绝大多数知青家里的经济状况都不是那么的好,吃穿用度也都不是那么的宽裕;而且偶尔会有捉襟见肘、入不敷出的情况发生。这都是些问题。”
丁贵堂低头沉思了片刻,紧锁的眉头开始变得舒展,样子看上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很好的一个解决方案:“我是这样考虑的啊,再过几天,队里不就开始‘分红’了么?等到‘分红’之后,但凡愿意回家‘猫冬’的知青,每人再分40斤玉米面、5斤带壳花生和5斤粉条……这算得上是‘合乎情理’了吧?”
“我觉得贵堂队长的这个想法,还是比较合乎情理的……”丁玉广微笑着随声附和道。
王冠杰瞥了丁玉广一眼,心里讥讽道:“你这个党小组长,就知道人云亦云,很少有自己的主见。在你身上,‘贫代’一词形同虚设,‘贫代’(负责知青日常生活的贫农代表)应该担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差不多已经消失殆尽。这一点上,你比你的前任——已故共产党员丁贵发差得远去了。现如今,你已经很少踏进丁家堡村青年点的院子,关心一下知青们的日常生活了(据说这是丁玉广他老婆的‘英明决策’。丁玉广的老婆防微杜渐,怕她男人犯了‘凝视’女生胸脯和屁股的‘老毛病’。故而为之。但他确实有这个‘老毛病’)。尽管知青们羽翼渐丰,逐步适应了农村的艰苦生活。”
丁贵堂见王冠杰愣怔着不说话,就问:“你咋不吭声啊冠杰?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算不上合乎情理?”
“算得上……”王冠杰嘴上虽然这样说,可他心里却在想:“知青们辛辛苦苦忙乎了一年,估计分红的时候充其量只能分七八张‘大团结’,这让知青们情何以堪啊!所以即便再给知青们增补些许的福利,让他们回到城里‘猫冬’,也都不足以换回他们劳动的汗水,更别说让他们一脸灿烂地‘荣归故里’了。”
这时候,牲口棚里隐约传来老刘头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如老刘头自己所说,他是在跟牲口们“扯闲篇”呢。
牲口棚里的那些牲口,或许因为老刘头絮絮叨叨的暖心话而备受感动,齐刷刷地发出它们各自不同的比前两次更欢愉、更响亮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