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16 08:37:59 字数:4890
一百零六、机器隆隆
四月,国王学院古老的橡树林里,蓝铃花开了。那些紫蓝色的精灵儿,仿佛是从一夜之间爆发出来的,如紫色的花毯,密密实实地铺在树下的荒地上。剑河边,开满了布谷鸟花,纤纤的小雏菊。篱笆墙外的黑刺李是个急性子,叶子还没长,白花已缀满了枝头,远远看去像下雪一样。
史密斯说,看见蓝铃花开,才算看见了牛桥的春天。
在这样美好的季节,卫化暂离牛桥,在史密斯的陪同下,去各地游历。史密斯对卫化真是好,说只要卫化需要,他愿意领着他走遍西洋诸国。
首站,他们来到了曼斯特。
卫化还没进城,便看到了许多高高矗立的烟囱,像森林般支撑着灰蒙蒙的天空。马车入了城,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在一条石子路上停下。右侧是一大片的房子,砖砌的墙,脏兮兮的,玻璃嵌的窗,灰沉沉的。房子里,动静很大,隆隆作响,仿佛在闹地震,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
“卫,你猜,这是什么他方?”下了马车,史密斯问。
卫化说:“是大榨坊吧?”
“不,”史密斯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是纺织厂。”
木头做的大门,又厚又重。门一推开,那股声音便像怒吼的猛兽一样扑了出来——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卫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响。这是一种由金属的撞击声、轮子的转动声、皮带的摩擦声、蒸汽的喷发声、人们的喊叫声交织而成的混响,沉闷而尖锐,震耳欲聋。
然后,卫化便看到机器了。厂房内部的空间庞然,一眼望去,里面全是机器,一排又一排,挤得满满当当。每台机器都在转着,轮子转,皮带飞,铁杆在伸缩。机器旁边站着人,个个灰扑扑的。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衣,他们浑身的器官,除了脚踏在地上,其余的便全集中在机器上了。
有个小孩从卫化身边走过。十岁不到,四肢瘦如细藕,脸黑得分不清眉眼。他抱着一团棉纱,卫化想跟他打个招呼,他走得飞快,两步三步就钻进了机器丛里,不见了。
一个穿黑西服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看样子是老板,朝史密斯握了握手,说:“尊敬的史密斯教授,非常感谢您的光临,需要我提供些什么服务?”
“介绍一下,这位来自东方的朋友,叫卫。”史密斯说,“他对你的工厂很感兴趣,来参观一下。”
“非常荣幸。”老板说,“非常欢迎。”
“老板,感谢了。”卫化指着一台轮子在转个不停的机器问,“这是什么?”
“这叫纺纱机。”老板脸上堆着笑,“一台顶一百个人。”
“顶一百个?”
“这台还是老的,新的机型,能顶三百个。”
卫化点了点头,走到一台机器停下。纺纱机在运作,棉花从一头进去,变成线从另一头出来,一刻不停。线越绕越粗,绕成一个个线轴,整整齐齐地码在筐里。工人是一个中年女子,瘦骨嶙峋,肤若菜色,脸上汗水横流,她没有擦,只是把眼睛紧紧地盯着机器,就那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出了工厂,天已经黑了。那些高大的烟囱还在冒着烟,黑的白的灰的,一股一股往天上冲,月亮被遮住了,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卫,感觉如何?”史密斯问。
“机器的效率很高。”卫化说,“但那些纺织女工,只会劳动,不会唱歌。”
他想起了南澹。想起了那些在竹楼里织布的姑娘,她们是一边织布一边唱歌的。
马车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地响。那座工厂越来越远,那些烟囱越来越小,那些轰隆隆的声音听不见了。
一百零七、皇家造船厂
离开曼斯特,马车往南走。走了三天,卫化来到了朴茨斯。这是一座海滨城市。最显眼的不是城市建筑,是船。很多很多的船,一艘一艘趴在岸上,有的仅搭了个架子,有的已经快完工了。
“这是皇家造船厂。”史密斯像个导游,介绍道。
造船厂没有门。一个穿制服、翘着八字胡的白人,领着卫化和史密斯走进去。他叫亨利,对史密斯点头哈腰的,是船厂的总监。第一眼看见的,是龙骨。三根又粗又长的木头,拼在一起,用铁箍箍得紧紧的。龙骨的两边,架着一根根肋骨,弯弯斜斜的,像一头史前巨兽的骨架立在那里。有人在上面爬着,像蚂蚁。卫化仰起头,顺着骨架往上看,看不到顶。
他们登上一条已经完工的船。卫化站在甲板上,四处看。桅杆有三根,火炮从船头排到船尾,炮口黑洞洞的。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炮管,冰凉,硬滑,铁味扑鼻。
享利拍拍火炮,对史密斯说:“教授,这船,这炮都是根据您的设计制造的。”
“什么时候下水?”史密斯问。
亨利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半年后。”
卫化问:“这是什么炮?”
享利说:“这叫三十二磅炮。一发炮弹三十二磅重,能打五里地。这条船上,一共有一百六十门。”
“能放一炮看看吗?”卫化说。
“这可不行。”亨利说,“除了演习、战争,这炮平时是不能打的。”
“想看打炮,”史密斯笑道,“得去火器试验场。”
亨利领着史密斯去喝咖啡了。卫化留在船上,把整条船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细细地观察了一遍,下船。
上了马车,卫化问:“那船真是您设计的?”
“是的。”史密斯说,“皇家公主号,也是我设计的。可惜,它沉没了。”
“造这样的一艘船,需要多少时间?”
“三年,两千工人,日夜加班。”
“你的船,打过仗吗?”
“打过。跟荷兰人、法兰西、西班牙都打过。”
“战果如何?”
“全胜。”
窗外,灰蓝的大海在不断后退,空气里掺杂着木头、沥青、铁锈的怪味。
“刚才那船,有名字吗?”卫化问。
“有,叫胜利号。”史密斯有问必答,“胜利号下水,全世界的海洋将全部由我们主宰。”
“这船卖吗?”
“当然可以,只有出得起钱。”
“史密斯先生,”卫化说,“能问一个问题吗?”
“卫,你不是一直在问吗?”
“这船是用来战争的。”卫化看着史密斯,“战争是要死人的。请问先生,你这样做,对得起上帝吗?”
“这……”史密斯听了一惊,沉默三息,然后望着卫化说,“卫,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向你,你们东方有战争吗?”
“有。”
“和平是暂时的,战争是永恒的。人性是自私的,只要有人类存在,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你赞同这个观点吗?”
“但战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你们的秦皇大帝,为了统一大业,杀了多少人?他以铁腕和虎狼之师,灭了六国,杀了多少人?他正义吗?”
卫化沉默。
“世界的规则,与丛林法则并无两样。”斯密斯说,“都是一样强食弱肉。按你们东方人的话说,这就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国家也好,民族亦罢,想生存,必须要学会战争,不然,就会灭亡。”
卫生不想与他争论,继续保持沉默。
“卫,我信上帝,可是上帝不管战争。”史密斯激动道,“那些荷兰人,法兰斯人,西班牙人,他们也信上帝。可以前,他们经常把船开到我们的家门口,将炮口对准我们的城市,他们祷告的时候,上帝听见了吗?”
“先生的意思是……”
“卫,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史密斯朝卫化耸肩道,“在对得起上帝之前,得先得起自己的人民。”
马车走远了,但那种怪味仍在飘着。
一百零八、教堂的雕像
七天后,卫化渡过英吉利海峡,从法兰西翻过阿尔卑斯山,来到了亚平宁半岛。当他看到圣彼得大教堂时,惊呆了。
这里,到处是雕像。那些雕刻在石头上人,或站在墙边,或蹲在柱脚,或浮在壁上,或悬在头顶,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挣扎。它们不像石头,像是活人,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定在那儿,动不了。
卫化一边看,一边往里走。走到正门,他看见两侧各有一座巨大的雕像。左边的就是圣彼得,他很老了,手里拿着两把开启天国的钥匙,抬头望着天,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里隐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右边的是圣保罗,手持利剑。走到教堂里面,他看见了圣母玛利亚抱着死去的耶稣的造像。圣母玛利亚很年轻,脸上没有泪,表情却比哭还让人难受。死了的耶稣,胡子老长老长。他不禁感叹,西方的神,为什么总在受苦。神都这样,人又该是怎样呢?
卫化正看得入迷,忽然,头顶上传来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师弟。”
卫化闻声抬头,看到距他顶上几丈高的地方,一个人正蹲在架子上低头看着他。胖嘟嘟的大肚,笑眯眯的眼睛……卫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人,竟然是他的吹影师兄。
吹影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到地上,脸上沾满了石粉。
“师兄,你咋在这里?”
“来打工的,”吹影拍拍手上的灰,“雕石像。”
“当石匠了?”
“我在这里等你。”
“谁让你来的?”
“松弈客,派那个傻子送信给师父,师父看了,就叫我来了。”吹影把嘴巴贴在卫化的耳边,轻声说,“师父说,你在西洋,有些事不便亲自出手,要让我代劳才行。”
“松弈客?”
“他会算,算准你会来到这里,算准你会有事。”吹影说,“但有一件事他算错了。”
“啥事?”
吹影哈哈道:“你让我少等了一天。他算你是明天才到的。”
“松弈客,真是神仙啊!”
卫化感叹。本来,他在法兰西是要去看看巴黎圣母院的,后来旅馆的老板娘告诉他,说西洋最大的教堂是圣彼堡,他便提早来到意大利了。
“他还说了什么?”
“话没了,他有封信让我带给你。”
卫化拆开信,上面写着三句话:遇到颠天,万万不可出手。去斯卡布罗集市,捎上吹影。明年三月,即回。
“师兄,你到这里多久了?”
“不长,才半个月。”
“什么时候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你……在这里待得下去吗?”
“能。”吹影指指架子上的那些石头,“你师兄改行了,现在是一名杰出的雕刻大师。那些石头,够我雕个一年半载的。”
“你故意的吧,凭你的刀,一个星期就忙完了。”
“忙完了,我咋呆得下去?师弟,你先忙你的,有事再找我。”吹影纵身跃上架子,向卫化耸肩道,“我现在是个十分敬业的雕刻师。”
一百零九、角斗士的血
卫化来到古罗马斗兽场时,只看到了一座废墟。
据史密斯说,这座建于弗拉维王朝的庞然建筑,呈椭圆形,围墙高约五十丈。外部为四层结构,每层有八十个拱门。内部看台逐排升起,设有八十个入口和一百六十个出口,可容五万名观众。这里主要用于角斗士之间的搏斗,人与野兽的狩猎表演。相传开幕庆典持续百天之久,有数千角斗士与猛兽参与了表演。
现在,石头还那些石头,但斗兽的场景不再了。卫化从一个青苔斑驳的拱门走进去,里面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拾级而上,走到看台的顶端,向下俯瞰。场地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场,铺满了沙子。场内空无一人,没有观众,没有猛兽,也没有角斗士,只有金黄的沙子,和那些层层叠叠的黄褐色石灰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卫化坐在看台上,默默地听着从门洞吹进来的风,看着那些碎金般的沙子。忽然,他感到丹田一热,于是,一个只有在古代才会发生的景象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他看见,那些沙子突然流动了,左侧的大门,一道道铁栅栏升了起来。黑暗里走出了一群人,他们身穿盔甲,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沙地。看台上,挤满了人,爆发出了打雷般的欢呼声。一个穿白袍的人走到看台的最前面。双手一举,欢呼声停止。双手一落,右侧的铁栅栏也升起来了,从门内走出了另一群手执武器的人。五万名观众,屏住呼吸,齐齐朝下观看。
角斗开始了。
首先是全镜头,场景犹如两军对杀。刀砍在盾上,火星四溅,乒乒乓乓。剑刺在肉里,噗嗤作响。嘶吼声,嚎叫声,惨号声,不绝于耳。接下来的都是特写镜头。卫化看到一个拿网的角斗士,赤着上身,头扎红巾,像渔人一样将网甩出,罩住一个穿兽皮短裤的人。他冲上去,举起铁叉,一叉刺进那人的肚子。那人捂着肚子,立马就倒了下去。他拿着叉子往那人身上搅了一下,猛然拔出叉子,随即一股鲜血如喷泉般射出,叉尖上则多了一副血淋淋的肠子。
卫化看见一个戴面具的角斗士,一人对抗三人。刀来,他躲,剑来,他闪。他的刀很块,一刀砍断一个人的腿,伤者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他不理,挥刀又砍断一个人的腿。卫化还看到一个年轻的角斗士,他只有十几岁,一脸孩子气。他的对手比他高大强壮,他用剑只格挡了一下,剑就脱手了。对方的利剑,“噗”的一声,深深地捅入了他胸口。对方目送着他缓缓倒下,剑拔出来的那一刻,血喷出来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蔚蓝的天空。
场上的沙子,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蓦地,这些镜头消失了,场内又恢复了空寂。卫化心戚戚地走下看台,走进那片沙地,走到那个孩子倒下的地方。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沙子。沙子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软软的,金黄金黄的。每漏下一粒,沙子就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眼中流着血,却对着卫化咧嘴笑,他们一及地,人就不见了,仿佛瞬间被沙子掩埋了一样。
卫化走出那片血腥的废墟,走进阳光里。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很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其实,就在刚才,卫化的身上正在悄然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丹田深处的天涯诀道种,早在皇家公主号发生海难的时候,就已经萌芽了,而方才的那一热,则是已触及了“万古一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