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百零一、雷奥与艾米丽
　　皇家公主号在大海上航行的第十二日，船上出了件稀奇的事。
　　这天午后，太阳不是很毒，海风也软了些。船舱那些闷坏了的人都涌到甲板上，看海吹风。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声。甲板的中央，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个子不高，偏瘦，颧骨微突，眼睛极蓝，一头棕色卷发油光发亮，领结歪着，袖口磨破了。嘴角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像是在说，这船上的日子，真无聊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随便耍了一下，那牌就变活了。他随手一抛，牌便散成了一条长龙，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手里。他抽出一张，往空中一扔，那张牌竟变成了一只白鸽，扑棱棱地飞了两圈，落在他的肩膀上，人群一阵惊呼。他冲观众微微一笑，又抽出一张，往空中一扔。这回更是奇妙，他居然变出了一只兔子来，毛茸茸的，雪白，双耳竖着，一抖一抖地蹲在他的掌上，东张西望。观众的惊呼变成了尖叫。他鞠了个躬，那只兔子又变回一张牌。
　　这时，他才开口说话：“女士们，先生们！在下雷奥，来自美丽的法兰西，海上无聊，给大家变几个小戏法解解闷。”
　　他说着，把那副牌往空中一抛，牌不见了。他摊开双手，空空如也。甲板上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雷奥变了一手又一手，变丝巾，变手帕，变硬币，变着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小玩意儿。他不像是在表演，像是自己在玩着乐，顺便让别人瞧瞧。变到第五手，他忽然停下来，把目光投向船舷边。
　　右侧的船舷边，伫立着一位身材婀娜多姿的青春女子。一袭淡青色长裙，脖颈颀长，头发高高绾起。她背着大家，面对大海，没有看魔术，一直在那默默地站着，不知在看海，还是想着什么。
　　“那位小姐。”雷奥朝着那位女子喊，“请你过来一下！”
　　那女子好像没听见，没反应。
　　“嗨！站在船舷的那位小姐！”雷奥又喊。
　　这回，她有动静了，缓缓地转过身来。当她转身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的人，几乎全窒息了。好一个美娇娃，花样年华，身材修长而丰腴，肩颈线条流畅，锁骨分明，胸部高耸，细腰一握。五官精致至极，眉骨微隆，眼窝略深，唇红齿白，一双大碧眼，如蓄满了大西洋的暖湿气流。长裙被海风吹起，勾勒出浑圆的臀线和修长的腿。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天然的矜持、古典的美感，也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她一脸惊讶，看着雷奥，用手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说：先生？你是叫我吗？
　　“是的，美丽的小姐。”雷奥仿佛挨了丘比特的箭，心神猛烈地震颤了一下，问，“请问小姐的芳名？”
　　“雷奥先生，我叫艾米丽。”艾米丽站在那儿，像一朵盛开在幽梦里的水中花，“请问你有何贵干？”
　　“艾米丽小姐，”雷奥向她招招手，“能请你过来帮个忙，我想变个精彩的。”
　　艾米丽脸上的愁云褪去，黛眉一舒，朝观众做了个鬼脸，走了过来，站在雷奥面前。雷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灵魂出窍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移不开了，说不出话。
　　“说吧，我能帮你做些什么？”艾米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
　　雷奥的脸也红了：“我看到你眼睛里的花开了？”
　　“是吗？”艾米丽咯咯笑道，“我的眼里，有花？”
　　“是的。”雷奥伸出右手指向她，蓦地一收，手里就多了一朵花，“艾米丽小姐，此刻，你的玫瑰花开到我手上来了。”
　　观众沸腾了，又是一片惊呼声。
　　艾米丽瞪着大眼睛，满脸诧异。
　　“啊——”雷奥在她跟前单膝跪下，双手献花：“在法兰西，人们说玫瑰是为了爱情而生的。可我觉得，在此刻，它是为了你我才生的。美丽的艾米丽小姐，请你收下吧。”
　　艾米丽的脸上红云飞渡，怔怔地看着雷奥，不知所措。
　　观众们纷纷起哄，鼓着掌，喊道：“收下！收下！”
　　“谢谢你，雷奥先生，谢谢你的花。”
　　艾米丽接过花，看。玟瑰花又鲜又艳，深红色，花瓣上还凝着露珠，亮得像钻。她闭上眼睛，凑近闻了闻，芬芳扑鼻，又香又甜，还带着一点点的涩，像情话说刚出口的味道。
　　“你先别睁开眼睛，把花拿好。”雷奥向前轻轻地抚了抚艾米丽的睫毛，又抚了抚那朵玫瑰花，说，“现在，你可以看了。”
　　艾米丽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一下手中的花，“哇”了一声。她手中的花，变了。这花朵儿，不大，蓝蓝的，圆圆的瓣，半含半露，围着嫩黄的花心，像裹着一滴凝固的阳光。
　　“这是什么花？”艾米丽无比惊喜。
　　“它是我故乡的花，叫勿忘我。”雷奥动情地说，“有一朵美丽的小花，开在我们碧绿的草地上；它的眼睛好像天空，非常青碧，非常晴朗。”
　　“这是德意志诗人的诗歌。”艾米丽看着雷奥，续上下段，“它懂的语言很少，它所说的话儿不多。只有这一句话语：毋忘我’。”
　　“你喜欢吗？”雷奥的眼神充满期待。
　　艾米丽说：“勿望我？喜欢，当然喜欢。”
　　“艾米丽，”雷奥开心地打了个响指，“请你继续欣赏。”
　　
　　一百零二、梅荷生香
　　他把目光转向站在人群里观看的卫化，招手道：“那位穿青衫的东方先生，对了，就是你，请你过来一下，我们一起玩个大的，更加刺激的。”
　　卫化一愣，整了整衣衫，徐步上场。
　　“你会变魔术吗？”
　　“见过，但不会。”
　　“东方人都会武功，你会吗？”
　　卫化想了想，摇了摇头。
　　雷奥抽出一张红桃皇后，递给卫化，让卫化压在两掌之间。
　　“你看清楚了吗？此刻你拿到的是什么牌？”雷奥问。
　　卫化说：“红桃皇后。”
　　雷奥闭目，朝卫化身上推出一股气，然后睁眼问道：“这一刻，你认为在你手上的牌，还是红桃皇后吗？”
　　卫化知道，这是雷奥想拿他开涮。他早已暗中运功，将红桃皇后化作了一只八爪的螃蟹。但他更明白，这个雷奥八成是对艾米丽一见钟情了，君子向来都是成人之美的，他不想让雷奥在众人面前下不了台。于是便说：“雷奥先生，我不懂魔术之奥妙，但可以肯定，红桃皇后已经不在了。”
　　“哦？”雷奥朝他吐了吐舌头，“那么，它会变成什么呢？”
　　“我猜，”卫化说，“或许是黑桃皇后，或许是一张白纸，还有乌龟王八什么的，除了不可能变成艾米丽小姐，一切皆有可能。”
　　“跟你合作，真是荣幸。”雷奥自是有数，卫化手中的牌，已成了一张五彩的纸片，但他还是故作神秘地说，“请你摊开双手，让大家见证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魔术。”
　　众目睽睽之下，卫化摊开了手。红桃皇后确实不在了，从卫化两掌之间出来的，竟然是一只举着大钳子的八爪螃蟹。螃蟹横着走，走过甲板，爬上栏杆，“卟咚”一声，掉落在海里。
　　观众们瞪着眼睛，目睹这一切的发生，先是静默，继而掌声如潮，经久不息。最惊讶的莫过于是雷奥，他如坠云雾，脑袋一片空白。上帝啊！咋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雷奥先生，你果然了不起。”卫化朝满脸通红的雷奥说，“请你继续。”
　　“你……”雷奥犹犹豫豫，“刚才……”
　　“当然是你变的，我又不会。”卫化合上双掌，“来吧。”
　　“能来吗？”卫化手上空无一物，雷奥担心。
　　“没问题，来吧。”
　　雷奥知道今天遇上高人了，但这个东方的年轻人并没有立即揭穿他，给他难看，他只好继续演下去了。他又闭上双眼，运功，推出一股气流，然后睁开眼睛，喝道：“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卫化摊开双掌，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雷奥沮丧至了极点。忽然又眼睛一亮，他看见有两缕白气，正从卫化的掌心袅袅升起。
　　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个个伸长脖子，盯着那两缕白气。白气越来越浓，凝成了两朵小小的云。刹那间，白云散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弥漫开来。奇迹真的出现了——卫化的两掌之上，竟开出两种不同的花来，左手，是红红的梅花，右手，是粉白的荷莲。
　　沉默。沉默。再沉默。三息之后，甲板上的人，疯狂了，有的竭力鼓掌，有的吹着口哨，有的跳着，有的尖叫。就连矜持腼腆的艾米丽，也情不自禁地对着呆若木鸡的雷奥，热热地吻了一口……
　　事后，雷奥将卫化拽到船尾的无人处，久久地凝望着这个英俊的东方少年，目光里满是好奇和崇拜。
　　他问：“卫，你是怎么做到的？”
　　卫化说：“这得问你自己。”
　　“为什么？”
　　“戏法是你变的。”卫化笑道，“我只不过是个跑龙套的人，我又不会变魔术。”
　　
　　一百零三、皇家公主号
　　此后的日子，卫化在船上不再寂寞无聊。史密斯总是会时不时地邀他喝咖啡，聊天。他们的话题十分丰富，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东西文化，无所不及。雷奥也经常会拉着卫化上甲板一起吹风，视卫化为良师益友。当然，更多的时候，雷奥都是与艾米丽待在一起。
　　一个晚上，海上生明月。雷奥与艾米丽并肩站在船头上，说起彼此的心事。雷奥说，他这次去东方，是去散心的。他的父亲，老雷奥是个园丁，给他找了女人。那个女子是老雷奥的主人——农场主的女儿。长得像肥猪，没有脖子，下巴直接连着胸，而且脾气特古怪，每天深夜都让他拿鞭子抽她的屁股，他真的受不了。艾米丽听了，脸上有泪光。她说她这次去东方旅行，也是为了解闷。她父亲是丽国皇家舰队的一位舰长，也给他找了一个男人。那人名叫颠天，是英格岛圣殿骑士团的骑士长，权高位重。父亲说能嫁给他，是至高的荣耀，但她不喜欢，因为那颠天不仅年近半百，而且心狠冷血，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说完心事后，他们侧过身，彼此凝望。皎洁的月光，淡淡的地洒落在他们的脸上，如水。他们谁也不说话，只是相互看着。海风送来阵阵凉爽，吹起艾米的裙摆，吹散雷奥的头发。在此刻，世界上只剩下了这艘船，这片海，这一缕月光，和这两双移不开的眼睛。
　　“你父亲和老雷奥给我们的，”相视许久，雷奥说，“都不是我们想拥有的婚姻与爱情。”
　　艾米丽说：“是啊，美满的婚姻是新生命的开始，也是快乐与幸福的起点。而他们给的，是痛苦与结束。”
　　雷奥说：“婚姻必须要有爱。爱是生命的火焰，没有它，一切都会变成黑暗。”
　　艾米丽说：“爱情没有规则，也不应该有条件。”
　　雷奥说：“只可惜，我太穷。”
　　艾米丽说：“不要抱怨命运。水会流失，火会熄灭，而爱情却能与命运抗衡。最甜美的是爱情，最苦涩的也是爱情。”
　　雷奥和艾米丽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距离越来越近。雷奥的手，颤抖着伸向艾米丽的腰，艾米丽没有拒绝。
　　“艾米丽，”雷奥拥抱着艾米丽，贴着她的耳边说，“请告诉我，爱情该如何选择。”
　　“选择你所喜欢的。”艾米丽闭上眼睛，“爱你所选择的。”
　　……
　　雷奥和艾米丽陷在了浪漫的爱情之中。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见了，听到了。这个人，就是卫化。卫化对于他们的感情生活，并不感兴趣，让他震惊的，是在艾米丽说出颠天这个名字的那一刻。那一刻，他几乎失控了。颤天——他焉能忘记？
　　第二十三天夜，船已行至巽他海峡。
　　卫化写完日记，正想睡觉，忽然听到船下传来了怪异的声音。不是机器轰鸣，也不是浪打船体，而是一种低沉的、雄闷的，像是从海底发出来的响动，如海的心跳和喘息。他穿上鞋，上了甲板。
　　海上没有一丝风，海浪却有丈把高，一波一波往船上冲，巨浪墨黑墨黑，涌上像一堵墙，砸下像一座山。船体被高高托起来，又失重般摔下去。卫化抓住栏杆，朝远处看。左边是苏门答腊，山影黑沉沉的；右边是爪哇岛，也是黑沉沉的，两边的山影对峙，夹着这条凶险水道，仿佛是两扇巨门。老水手叫这地方——鬼门。此刻，皇家公主号正行驶在这道鬼门关上，不幸的是，偏偏又遇上了海底地震，更悲催的是，在剧烈的晃动摇摆下，锅炉炸了。
　　皇家公主号，先是燃起熊熊大火，接着是海水倒灌，然后便是船体倾斜，竖立起来，慢慢下沉。船上的尖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危急关头，卫化没有慌乱，他默一运功，双掌齐发，朝悬在船舷外侧的救生艇拍去，两条救生艇便应声落在海面上，然后他纵身一跃，如只飞鸟稳稳地站在了其中的一条。
　　地震是因海底火山爆发引起的。在距海面五百丈的深处，地壳在开裂，岩浆在喷涌，热浪把海水煮沸了。船上的大多数人，不是被炸死、淹死，就是被这咕咕作响的海水煮死了。皇家公主号，不断地在下沉，船上幸存的人，纷纷往热海里跳，跳一个，死一个。面对如此绝境，卫化心如刀绞，他唯有豁出一切，奋力一博了。
　　卫化站在救生艇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浑身的内力凝聚在丹田上。丹田的深处，潜伏着天涯先生为他种下的天涯诀道种。先生曾跟他说过，这枚种子须待到他十八岁才会发芽醒来，今年他才十六岁，尚差两年。但他顾不了这些了，人命关天，他只能孤注一掷，赌一把了。他运功完毕，紧紧盯着船上的动静。有人跳下来了，他拍出右掌，使出天涯诀的第二式“天涯有域”。
　　但见一股强劲的气流，朝着跳海者呼啸而去，气流奔至跳海者身体三寸外，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光圈，将跳海的人牢牢地罩在其中。接着，他伸出左掌，往后一收，使出天涯诀的第一式“天涯咫尺”，跳海者便“嗖”的一声，被凌空吸到了救生艇上。他如此反复，救回一个又一个人。一条艇满了，便往自己的这条艇上引。
　　船下沉至五分之四时，同时跳下了两个人。他们是抱在一起跳下的，卫化把他们救到艇上，才发现是雷奥与艾米丽。这一次，卫化几乎耗尽力气，当他们死里逃生时，自己的身体开始摇晃了，眉心和掌心都渗出了血。他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倒下，发现船上又跳下了一个人，那个身影他非常熟悉，是史密斯。卫化硬撑着站住，使尽吃奶力气，最后一次施展天涯诀。当史密斯轻飘飘地落在救生艇上，卫化两眼一黑，人便失去了知觉……
　　列位看官，笔者在此向大家介绍一下天涯诀之神功。
　　它共有五式：一式为“天涯咫尺”。一里之内，心到人到，救人于顷刻，杀人于无形。不是轻功，是“意”。二式为“天涯有域”。域者，结界也。人入此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三式为“天涯无敌”。出手时，对手会感到自己面对的是整个天地，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四式为“天涯有岸”。此式不是杀招，是指引，让人绝境重生，在迷惘中找到方向。五式为“万古一息”。一息之间，可阅万古，过去未来，尽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