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悬疑武幻>飞花令>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14 09:48:06      字数:3853

  九十九、漂洋过海
  花开万朵,另表一枝。列位看官,故事至此,也该说说卫化去西洋游学的事了。
  同年三月底的一日,花州码头,天刚刚亮起。江水悠悠,船舶密布。江上有雾,不是很浓,如白纱飘扬。昨夜落了雨,码头上的石板路湿透了,坑洼积水,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过,水珠“噗噗”地飞溅。
  栈桥的尽头,泊着一艘巨船。船身是铁制的,黑沉沉的。船首高高翘着,船尾沉在水里,压出一圈圈白浪。三根大烟囱并排立在甲板中央,比码头上的房子还高。船舷三层,最下层开着一排圆窗,中间的大些,最上面那层窗户又高又大,镶着明晃晃的玻璃。三根大桅杆比烟囱高出许多,直直地戳向天空。船尾挂着一块大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洋文,下面有一行汉字:“皇家公主号·东印度公司”。
  于三站在栈桥头,佝偻着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卫化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青布包袱。码头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脚步声,言语声混成一片。忽然,那艘巨船烟囱里的青烟变粗变浓了,传来“突突突”的闷声,像巨兽在咳嗽。船要开了。于三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卫化。卫化低头看,是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用麻线捆着。
  “带到船上吃。”于三说,“炊饼,腊肉,还有几个咸蛋。船上那些洋玩意,我担心你吃不惯。”
  卫化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谢谢您,于三叔。”
  “小先生,老夫也曾下过南洋,去过天竺。”于三拍拍卫化的肩膀说,“你此去是漂洋过海了,孤单一人,人生地不熟的,多保重。”
  “我谨记,叔放心。”
  “要是遇到那个白赫卡,千万别让她迷住了。”于三“嗤嗤”道,“那些洋妞,一身牛臊味,不好闻。”
  卫化红着脸,点点头,向于叔掬了一躬,转身朝巨船走去。
  于三站在原地,看着卫化登船,消失在船舷后。不一会,船动起来了,三根大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驶离码头,越走越远,越来越小。一个时辰不到,就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卫化的铺位在最底层。他从甲板往下走,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像踏在鼓上。越往下越暗,到了下面,已经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了。过道很窄,两边是一间间舱房,门挨门,像蜂巢。每扇门上都钉着铜牌,刻着号码。舱房里面三步见方,四个床铺,上下两层。空气很闷,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海水沤出的潮气。舷窗巴掌大,玻璃蒙着灰,昏沉沉的。两个铺子上有人了,一个缩在角落里打盹,一个还在脱鞋,都是番人,皮肤紫黑。卫化朝脱鞋的点点头,那人笑了,牙齿雪白,脚臭熏人。
  船出锦江,沿着海岸线先往南走。头三天,陆地如一条灰褐色的带子,还黛黛地趴在天边,忽远忽近。有时近得能看见山上的树,绿得发黑;有时远得只剩下一道线,若有若无。三天后就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海,一望无际的海。
  卫化每天都站在船舷边,看海。他看得很认真,看着每一道汹涌的波浪,每一朵飘移的云,每一朵碧莲般盛开的浪花,像在看一本翻不完的书。他一边看,一边琢磨:海和北境的雪原是全然不同的,雪原冰冻,死了一样。海永远是活生生的,每时每刻都在变。他想弄明白它的脾气,什么时候温顺,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藏着杀机。船每晃一下,他就记一下,浪高一寸,也不放过。三天过去,他便可以预知下一波大浪什么时候来了。
  这样的事,水手们不知道,船长也不知道。
  五天后,船已航行至南海深处。海水蓝汪汪的,让人犯晕,阳光猛烈,晒得甲板烫脚,护杆烫手。卫化看到了不少的海洋动物。它们有飞鱼,一队一队的,从水里窜出来,贴着海面滑出老远才落下;半透明的海蜇,一群一群的,在海浪里一张一缩……这片海,古称“涨海”,往南是西沙,往东是菲律宾群岛,往西是越南和中南半岛。它属于大嘉王朝的南海海域,再往南走,便是那些星星点点散落在海面上的岛礁——千里长沙,万里石塘。
  英吉利水手说,往南再走几天,能看见更稀奇的东西。
  不曾想,卫化在当夜就看到海在发光了。
  不是星光与月光,是海水自己在发光。亮幽幽,蓝莹莹,一片又一片,像亿万的莹火虫在海面上漂浮着。他上了甲板。甲板上已经有许多人,都在观赏着光海。浪涌起来的那一瞬间,每一道浪都是透明的蓝,浪落下去,那些蓝就碎成无数的亮点,在水面上漂着,如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船尾拖出的水痕,亮得像银河般闪烁。
  有人说,这是“海火”。
  有人说,遇到这样的光,人是会交好运的。
  卫化静静地看着,竟想起了南澹的那些萤火虫。夏夜里,竹林边上,那些灿烂的小精灵,也发着这样的光,一闪一闪,飞来飞去。只是那些光会飞,这些不会。这些光只能在海里漂着,被浪推着,身不由己。他整整看了一夜。天亮了,光没了。
  
  一百、史密斯
  光没了,人还在。彻夜看光的人,不止卫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外国老人,中等身材,一头白发,嘴角微微下垂,好像是天生不会笑。额头高凸,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戴着金丝眼镜,仍遮不住他那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眸。一袭黑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徽章,很绅士的样子。他拄着拐杖,站在船舷边,一直望着这片刚梦醒的海。倏然间,他转过身,目光与卫化碰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便将头扬了上去,显得有些高傲。
  卫化笑了笑,双手交叠,躬身一揖:“早上好!先生。”
  他又是一愣,平视卫化,诧道:“你会讲英文?”
  卫化说:“会一点点。”
  他挪了挪眼镜,细细地打量卫化一遍。目光里只有好奇,像是在观赏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早上好,小伙子。”他说,“能告诉我你来自哪里吗?”
  “我从大嘉东土来。”
  “大嘉?”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去哪?”
  “去西洋,”卫化说,“具体去哪里,还没定。”
  “没定?你就上船?跑到世界的另一边?”他耸耸肩,“有意思。”
  “是的,先生。”卫化说,“没有意思,我何必要去呢?”
  “去西干什么?”他问。
  卫化反问:“先生来东方,为了什么?”
  “有意思。”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有海鸥在他的头顶上飞翔,“东方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我想好好看看。”
  “我去西洋,”卫化望着远处的大海,“与先生的想法是一样的。”
  “哦?有意思。”他伸出手,“我叫史密斯。”
  卫化握着他的手:“我叫卫化。”
  “卫化,好名字,我记住了。”
  “史密斯先生,我也记住了。”
  “卫,”史密斯说,“先拜拜,晚上,老地方见,0K?”
  “0K,史密斯先生。”
  ……
  晚上,卫化走上甲板,他是个守信的人。史密斯已经在了,他也是个守信的人。海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卫,你很守信。”史密斯说。
  卫化说:“大嘉的人,讲究仁义礼智信。”
  “这里风大,还是到我哪儿坐会吧。”
  卫化想了一下,说:“好的。”
  史密斯的舱房在最顶层,是贵宾舱,宽敞又明亮。卫化坐下,史密斯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热气,一股焦香味飘出来,浓得化不开。他把一种黑乎乎的液体倒进杯子,给了卫化一杯。
  “卫,这是咖啡,”史密斯说,“尝尝。”
  卫化低头看去,里面的东西黑得像墨水,上面还浮着一层油亮亮的泡沫。他端起抿了一口,苦。他放下杯子,看着史密斯。
  史密斯说:“这咖啡,是我们西洋人的命,没有它,不能活。”
  卫化说:“我们大嘉人,习惯喝茶。”
  史密斯说:“茶,我也喝过,淡,清,有股草叶子味。”
  卫化听了,真想向他普及一下茶道,转念一想,算了。他又抿了一口,还是苦,又点像苦丁茶,只不过是味道比苦丁茶浑。
  “卫,我见过不少东方的读书人,但会讲英文的,少见。”史密斯放下杯子,“你都读过什么书?”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还读过一些杂书。”
  “孔夫子哪一套?”
  “是的。”
  “我们读柏拉图。”史密斯的眼睛闪着蓝色的光芒,“他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想知道吗?”
  卫化知道,他这是开始试探了,便说:“愿闻其详。”
  “柏拉图一直在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什么是善?”
  “有答案吗?”
  “没有。问了一千多年,还在问。”史密斯说,“你们孔夫子,他问什么?”
  卫化说:“问怎么做人。”
  “有答案吗?”
  “有。”
  “在哪里。”
  “在每个人的心里。”
  史密斯愣了愣,耸肩道:“有意思。我们找了一千多年的真理,至今还在不停地找。你们倒好,直接不找了,只管做人。”
  卫化问:“找到了吗?”
  “没找到。但找的过程,很有意思。”史密斯说,“你们呢?做人做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卫化说,“做人跟做学问一样,永无止境。”
  “有意思。”史密斯哈哈大笑,“太有意思了。”
  他忽然站起来问:“卫,你们有没有人想过,人为什么要做人?”
  卫化想了想:“有。”
  “谁?”
  “庄子。”
  “庄子?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也许我们都是一场梦。”卫化说,“他梦见自己是蝴蝶。醒来后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
  史密斯听了,蓝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似乎要破镜而出。他坐下,沉思了一会,说:“卫,我想起了笛卡尔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史密斯盯着卫化,“庄子之说,是我梦故我在。卫,你们东方人,是用梦解释世界。而我们西方人,是用思想解释一切。”
  “史密斯先生,”卫化看了他一眼,“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说,有没有可能,梦和思,是一回事?”
  史密斯的嘴巴,惊得张开了。
  合拢时,他又问:“你们大嘉人,怎么解释天?”
  卫化说:“天是道。”
  “道是什么?”
  “道是道,非常道。”
  “这个……我听不懂。”
  “天,本来就说不清。宇宙之大,无奇不有,谁能说得清楚?”
  “不不不!至少,我们西方人知道地球是圆的,月亮绕是着地球转的,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史密斯说着,从柜子上拿下一本书,翻开一页,指着一张地图说,“这是太阳,这是地球,这是月亮……”
  卫化看了看,问:“你们知道这些多少年了?”
  “一百多年了。”
  卫化说:“我们东方,在一千多年前就知道了。”
  “什么?”
  “东汉的地动仪,”卫化淡淡地说,“张衡发明的。铜的,两层,一层天,一层地。星星怎么走,月亮怎么转,都能看得清楚。”
  史密斯怔怔地看着卫化,说:“卫,明晚老地方,继续。”
  卫化说:“完全可以,史密斯先生。”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