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11 08:22:54 字数:5402
九十七、论功行赏
八月初九,皇帝升殿大朝。
卯时五鼓后,午门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至太宣殿前丹墀立班站好。静鞭三响,全场肃静。皇帝御殿,升座。再鸣鞭。文武两班齐进御道,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行一拜三叩头礼。太宣殿内,金砖墁地,蟠龙金柱撑着藻井。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皇帝一身盛装,坐在金龙盘绕御座上。
鸿胪寺唱入班、行礼毕。
皇帝说:“时下,四方已定,朕心甚慰。今日只论功行赏,不必拘礼。”
高贤英上前一步,展开圣旨。
皇帝说:“不急。先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按大嘉宫制,今天的论功行赏,是不该由当事的大臣和皇子们自述的。这不是朝堂规矩,而是恩典,因为四方平定,除去了大嘉的心头大患,皇帝开心,龙颜大悦。让他们自述,是给机会让他们在百官面前露脸,也是在考他们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藏拙,会不会……
“曾贾政,你先来,说说金辽的事。”皇帝点名。
曾贾政出班,在御阶前三步站定,躬身一揖。
“回禀陛下,”他声音不高,平稳如常,“金辽之事,不足挂齿。耶律琮早在五月下旬,就被臣打发走了。”
“呃,如此神速?”皇帝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曾贾政说:“他们此次前来,名为借兵,实为试探。金辽皇后肖燕燕,妄想趁我大嘉内忧外患之际,来捞些便宜。臣借陛下天威,告诉耶律琮两件事。”
“什么事?”
“一、是四殿下台州平倭大捷。”曾贾政笑道,“二、臣告诉他,陛下同意借兵,而且是十万铁骑,并由卫澜大将军亲率。那耶律琮一听,当场脸就白了。他告诉臣,此等军国大计,他做不了主,第二天就回金辽向肖燕燕请示去了。”
“现在呢?”
“至今没有回复。”曾贾政说,“臣想,他不可能有回复了。”
“厉害了,我的卿。”皇帝亮亮地看着他,“你这叫兵不血刃啊!”
“此乃陛下洪福,祖宗保佑。”曾贾政淡淡道。
……
“世文,”曾贾政述毕,皇帝看向太子,“该你了?”
太子一怔,随即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儿……儿臣奉旨安抚西疆,不远万里,一路风尘。”他的后背和额头都在冒汗,却强撑着笑容,“那阿古部头人阿古乌,倚仗浩瀚国之势,气焰极为嚣张。儿臣抵达凉州……凉州之后,与纪隆、陈文龙商议对策,连夜谈判,寸步……不让。”
他说得有些结巴,却也慷慨激昂,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那阿古乌狮子大开口,开口就要价一千万两白银,十座城。儿臣与之周旋三日三夜,最后——”他接下去便是低着头背诵早已准备好的文字了,“最后,在纪隆的据理力争下,陈文龙的雄辩之下,将价码压到了五百万两白银,三座城池。”
殿下百官人头攒动,皇帝咳了一声,又变得燕雀无声。
赵世文抬起头,怯怯的看着皇帝说:“父皇,儿臣虽不才,但此次西疆之行,终成和约,总算不辱使命。”
太子述毕,跪在那儿,等着。皇帝捻着佛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
赵世成跪下的时候,姿态极为潇洒,像一朵风中的玉兰花,悠悠飘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金砖上。石墨锦袍如水般铺开,衬得那一张精致的脸愈发清俊。
“山东匪患,”他说话如冰珠落玉盘,“白水洼四百里芦苇荡,苍茫似海,暗无天日。白秀士聚众万余,盘踞三年。儿臣与太尉兵临芦苇荡外,本以为手到擒来。但白匪异常狡诈,据险不出,如缩壳之龟。”
赵世成的叙事非常吸引人,满殿的人皆侧耳倾听。
“儿臣束手无策,坐立不安,只恐有负皇恩。然太尉凭着伏波之能,稳坐帐中,运筹帷幄,早有成竹于胸,以逸待劳。一周后,刺客来袭。那个深夜,两个黑衣蒙面女子,形如鬼魅,潜入太尉帐外。桃花毒镖,连发三枚。太尉临危不乱,从容应对,避开两枚。只怪那刺客身手了得,武艺高强,第三枚毒镖,不幸击中太尉左眼。太尉无比神勇,犹如关云长转世,抬手奋力一拔,像拨刺一般将毒镖连同眼珠一并拔出。”
皇帝听到此,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全殿的人,齐齐地看向长孙婴的脸,纷纷赞叹,许多人竖起了大拇指。
“这是何等的英勇?”赵世成说,“待儿臣众人赶到,太尉捏着自己的滴血眼珠,而他的左眼,成了一穴喷涌的血泉,鲜血淋漓,染红了舆图、战甲、帐布。但太尉没有倒下,强忍剧痛,仍在指挥作战,淡笑风生。父皇,我大嘉有如此忠勇之将,草冠焉能不平?”
……
赵世明最后一个自述。他的叙事,与他的神态一样,平静如一湖秋水,扼要,简明,清冽。
“儿臣赴台州平倭,概而言之,三句话:一是用对了一个人,关继海。二是打了三场仗,皆捷,歼冦五千。三是倚仗于父皇的洪福和教诲。”
“这就完事了?”皇帝问。
“是的,父皇。”
接下来,到了封赏环节。
皇帝没有让高贤英读圣旨,干脆御口亲赏了。
“曾爱卿。”
曾贾政出班跪下。
皇帝俯视着他。那张脸,清瘦,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灰蓝色的官袍穿在身上,不张扬,也不寒酸。他静跪于地,像一棵长在深山里的孤松,风来了弯腰,风过了直起来,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怕。
“金辽之事,”皇帝说,“你办得好,不费一兵一卒,一瓢一水,就把一座即要爆发的火山给灭了,实乃不易。朕封你为太子太保,赐蟒袍玉带,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
曾贾政叩首谢恩,起身退回班列。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长孙婴听封。”
长孙婴出班,单膝下跪,铁甲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人,为大嘉打了四十年的仗,身上的伤,朕数不清,但从没跟朕要过什么。”皇帝望着长孙婴脸上的黑布,“今儿,朕加封你为太傅,赐丹书铁券,荫一子为锦衣卫指挥使。”
长孙婴谢恩退回班列。
“赵世成听封。”
赵世成出班跪下。
“此番山东剿匪,你辛苦了,没功劳,亦有苦劳。”皇帝说,“朕加封你九锡,赐蟒袍玉带,增封户五千,掌兵部事。”
赵世成谢恩退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赵世文趴在地上,挺不直腰,不敢抬头。纪隆跪在他身后,攥着笏板的手,在微微发抖。陈文龙跪在最后,脸色铁青。百官们屏住呼吸,拭目以待。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份与阿古乌签的和约,简直是丧权辱国,心想皇帝陛下必定会龙颜大怒,问罪是必须的,轻则训斥,重则罢官,再重……没人敢往下想。
“太子,西疆遥远,你辛苦了,纪隆和陈文龙二卿,也辛苦了。”皇帝的口吻和缓,“朕加封太子为太傅,增封户三千,赐黄金千两。封纪隆为户部尚书,赐蟒袍,荫一子为监生。封陈文龙为太常寺卿,赐金鱼袋。”
三人犹如做了一场梦,谢恩站起。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解。
九十八、风云突变
赵世明是最后一个出班听封的。他跪在地上,腰背笔挺,目光清澈,被阳光和海风晒吹的脸庞泛着麦色,愈发英气。
“赵世文听封,”皇帝说,“此次你赴台州平倭,面对强敌,沉着冷静,用人得当,决策果断;且与官兵一起同甘共苦,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三战全捷,荡平倭冦,双复双屿,打出了我大嘉之国威,朕甚感欣慰。故此——”
满殿的人都竖起耳朵,充满期待。皇帝刚才已经对太子和二皇子都大加封赏了,而皇帝唯有对四皇子的评价是最高的,会封赏什么呢?听口气,好像是要立储君似的。谁知就在此时,风云突变。
“陛下,臣有本奏。”纪桧出班,沉声道。
皇帝不悦道:“朕已说过,今儿只论功行赏。”
“陛下,”纪桧说,“因事关重大,臣不得不奏。”
“说吧。”
“臣参四皇子殿下,”纪桧把眼珠子斜到眼角,睨了睨赵世成,“通倭冦,私建军队!”
此话一出,犹若晴空霹雳,炸得满殿目瞪口呆。
“什么?”皇帝仿佛听到了鬼叫,“世明通倭,还建私军?”
“是的。”
“太师,你脑糊了吗?”皇帝问,“你可知道这事的后果?”
“陛下,老臣当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纪桧说,“但为了大嘉的江山社稷,臣不得不冒死上奏。”
“那你就说吧。”皇帝望了一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世明,抖着手,对纪桧说,“你最好讲得明白一点,让满朝的大臣都听听,世明怎么了。”
纪桧清了清嗓子,说:“双屿之战,倭酋海冬青被我军围困在沙滩之上。本来,只须关继海一声令下,一通乱箭,即可让其丧命。可四殿下偏偏不让官兵放箭,说什么要与其决斗单挑,实为助其逃脱,从而痛失良机,留下无穷后患。”
“世明,”皇帝问,“太师所言,是否属实?”
“父皇,”赵世明实话实说,“儿臣与海冬青决斗,是真的。但决非是儿臣私通倭冦,海冬青纯属是侥幸逃脱。”
皇帝看着纪桧:“你接着说。”
“四殿下在台州,以抗倭之名,私建了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还亲自赐名为‘关家军’。这支人马,不归兵部管辖,不听地方调遣,唯四殿下马首是瞻。老臣要问,四殿下此举,有何图谋?”
皇帝听了,朝赵世明指了指。
赵世明说:“太师此言属实,儿臣确实在台州新建了一支三千人的新军。但此举,纯属是为了平倭之需,并无他意,请父皇明断。”
皇帝沉默了一下,看向众臣:“这两事,谁有话说?”
殿内众臣,方才还在窃窃私语,听到皇帝发问,顿时噤如寒蝉。关键时刻,孟庄挺身而出。
他缓步走到纪桧身侧,说:“陛下,臣有话讲。”
“孟先生请说。”
“纪太师,”孟庄说,“你说四殿下私通倭寇,可有证据?”
纪桧一堆脸上横肉,冷冷道:“海冬青逃了,便是实证。”
“打仗有敌逃脱,就叫手下留情,私通敌冦?”孟庄哈哈大笑,“老朽阅尽今古战事,从未听闻过如此谎谬之说。若按太师的逻辑,岂不是大嘉自立国以来,没有一场胜仗是干净的,没有一个将军是不私通敌冦的。”
孟庄退下。殿内不少人在暗笑,皇帝也笑了。
纪桧的脸如染了猪血:“那……那私建军队又怎么说?”
“这个问题,”出人意料,从来稳坐钓鱼台的曾贾政居然主动上场了,“我来跟太师掰扯掰扯。”
“呃?”纪桧挑起大刀眉,“曾大人想说什么?”
曾贾政说:“下官想请教太师,打仗平倭要不要军队?”
“那是自然。”
“倭寇凶狠,兵马强壮,我军老弱病残,难以应战,该如何应对?”
纪桧哼道:“我朝祖制,地方卫所,兵部掌调遣,五府掌训练,任何人不得私建军队。四殿下在台州,擅自建三千私军,更新战船,添置武器。此非图谋不轨,何为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曾贾政说,“下官请教,此次四殿下去平倭,是他个人所为,还是奉了旨意?面对强敌,将在外,是不是要因势而制?兵部兵部,倭寇作乱这么多年,平定了吗?倭寇兵临城下,四殿下是坐等兵部派兵,看着城池失陷、生灵涂炭好呢?还是擅自回京,向皇上哭爹喊娘好呢?”
说到这里,曾贾政望着皇帝:“陛下,臣的话,说完了。”
皇帝点点头:“退下吧。”
纪桧像只斗败的公鸡,怔立原地。
“纪桧。”皇帝呼道。
纪桧浑身一震,皇帝直呼其名,大势不妙也。他颤着说:“臣在。”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听来的?”皇帝问。
“是……”纪桧低声道,“台州知府梁文斌所报。”
“很好。”皇帝说,“胆子够大的。传旨,罢了他的官,满门抄斩!”
纪桧站不住了,瘫倒在地。殿内的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
“陛下!臣有本奏。”
就在纪桧吓得出尿的时候,长孙婴蓦然杀出。
“太尉,”皇帝一愣,“你有何事?”
“陛下,臣在上奏之前,想先问四殿下几个问题。”子孙婴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似的,“请陛下恩准。”
皇帝沉吟片刻:“准。”
“四殿下,”长孙婴转向赵世明,语气如同在拉家常,“宫廷暗卫孟鹤,曾中了海冬青的暗镖,险些丧命,有这事吗?”
赵世明答:“有。”
“那镖上淬的是什么毒?”
“化骨粉。”
“毒从何来?”
“琅琊堡。”
长孙婴吁出一口气,又问:“殿下可曾去过琅琊堡?”
赵世明听到此问,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脑袋轰轰欲炸,差点失态了。
此问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了。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那是在他取得台州大捷后的一天,他忽然收到一封密信,是魏云山传来的。信上写道:“琅琊堡,在山东设有分舵,地址在青州云门山阴处。”他看了大为惊奇,加上他正欲查明琅琊堡与倭寇的其中瓜葛,便悄悄去了一趟青州。在那里,他果真见到了紫云。紫云在当年花州文武大会上与他曾交过手,彼此惺惺相惜的。紫云告诉他,说她之前并不知道琅琊堡在山东设有分舵,她是受老堡主箫默之命从渝地来到青州云门山的。到了之后,啥也没干,就到白水洼莫名其妙地呆了一夜,然后就回到云门山了,第二天,他们就各自打道回去了……
此事如此隐秘,长孙婴是怎么会知道的?赵世明不敢多想,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陷入了一个无法自拔的死局。
“太尉,我去过。”赵世明答。
“琅琊堡在何处?”长孙婴步步紧逼。
“在青州云门山。”
“什么时候?”
“在六月上旬,台州二战告捷之后。”
“见到了谁?”
“紫云姑娘,渝地琅琊堡的堡主。”
“此时,老夫与二殿下正在青州剿匪,你不来探望你的二皇兄,却去与那个紫云堡主混在一起,这是为何?”问到此,不待赵世明回话,长孙婴重新在阶前跪下。
“陛下,”他说,“臣在朝为官四十余年,只会打仗,从不结党,从不参人。臣平时也敬佩四殿下,文武双全,人才难得,敢作敢当,实乃大丈夫所为。但今天,恕臣斗胆,臣要参的,是四殿下。”
满堂哗然。皇帝陡然失色。
“太师刚才所参的,臣都赞同。”子孙婴说,“臣还要再加两条:其一,私通江湖邪派琅琊堡。其二,欺君罔上。”
惊雷炸下,满堂死寂,无人敢言,就连孟庄和曾贾政也失声了。
皇帝捻着佛珠,捻了许久,问:“太子,你怎么看?”
“儿臣……儿臣……”赵世文嗯了几声,没有下文。
“世成,你呢?”
“儿臣不相信四弟会欺君。”赵世成说,“但太尉的那只眼睛,确实是被琅琊堡的毒镖所伤的。”
“世方,你怎么说?”
“父皇,”三皇子最近很少喝酒,“儿臣决不相信四哥会做出那种事来。四哥是儿臣的偶像,四哥如果有罪,儿臣愿意替四哥受罪,要杀头坐牢,您处置儿臣好了。”
皇帝眉峰一耸,深深地看了一眼赵世方,然后转向赵世明。赵世明脸无异色,站立如松。
“世明,你还有话说吗?”
“事已至此,儿臣无话可说。”
“你可知罪?”
“儿臣受人陷害,不知罪。”
“逆子!你还敢嘴硬!”皇帝大怒,“来也,传旨。四皇子赵世明,暂押锦衣卫诏狱,听候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