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天,岳静文来找吉方良,说她的两个儿子春阳、春晖都谈好了对象,想结婚,但家里没有房子。她和李文清反复商量,知道无论学校和供销社都再找不到房子了。于是他们把家庭这些年的积蓄,以及李文清补发的工资全部拿出来,准备自己建房，可是没有宅基地。他们想请学校领导帮忙，出面找王北生产队联系一下,给他们家找一块合适的宅基地。吉方良当即答应了。
　　第二天吉方良亲自去找王北生产队的王队长。王集小学和王北生产队是关系户,以前,生产队有了运肥任务、收割任务,都来请王集小学的师生帮助劳动;学校修建校舍需要少量的草和糠,只要给队长说一声,立即就能拿来。可是这一次王队长却一口拒绝了。
　　他说:“现在生产队什么都没有了,土地、农具、耕畜全部分给农户了,就剩下我这个光杆队长了,作用也就是催一催公粮和公差勤务。要块宅基地建房，这要在以前,一句话的事,指一处地给李主任盖房就是了,只怕他没钱盖。现在就不行了,土地都成了私人的,拿谁家的地给他盖，谁愿意啊?”队长只是摇头叹息，表示无可奈何。吉方良听他说的也是实情,想再要求也是无用,就没有再为难他。
　　吉方良只好把实情对李文清说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李文清，说:“实在不行,我把房子让出来给春阳结婚,况且这房子当初也是你们家的住房。”
　　李文清说:“这不能。房子是学校的,你是校长,自然应该住。再说,春阳、春晖都要结婚,一处房子也不够。”
　　吉方良说:“先解决一个再说。”
　　李文清坚决不同意,说:“你一大家人,房子退出来又住哪里?你那房子,刘老师没住,又被汪老师住上了。”
　　吉方良说:“我到街上租房住。瑞云经常在吉庄,我和两个孩子，有两间房就够了。”
　　李文清说:“与其你出去租房,不如我们租房了。但这都不是长久之计。你再去找找孙社长,叫他帮助想想办法。其实,王集街的闲地多着呢!”
　　过了一天,吉方良又去找孙建国,谈了李文清的要求和家庭实际情况。孙建国说:“按说咱们实在应该帮帮他,他在位的时候帮助过许多人,现在他身体瘫痪退了下来,自己的困难却没办法解决。”
　　吉方良说:“他的孩子都有工作了,两个儿子又找到了对象;他虽然瘫痪了,有爱人照顾,生活还算不错。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个儿子结婚没有房子。这一问题解决了,他就没有心事了,也就能安心养病了。我看王集大队有不少闲散土地,靠近街道,不便耕种,即使种上庄稼也多半被糟蹋了,没有收成。您是镇长,找王集大队的书记谈谈,从哪里划出一块给李校长盖房子,不行吗?”
　　孙建国说:“你别看那些土地闲着抛荒,你要建房子,它就值大价钱了,要两千块钱一间呢!要一块地建房,现在我可没有这个脸面。大约刘书记、王镇长亲自出面还差不多。可是又不是他们自家建房,他们肯赏这个脸吗?听说他们都在县城周围买地建房了。”吉方良谈了半天,仍然毫无办法。
　　这以后,丁淑娟也来谈,说郑小强找好了对象,也要结婚，就是没有房子,想找块地基自己建房。刘凤启也来谈,说他婚后住在老婆家,由于房子是老婆原丈夫的,她原来的公公婆婆有些埋怨他,经常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他想和老婆搬来学校住,可学校的房子又被汪老师带着老婆住下了,这汪老师也是右派改正上来的，也确实有困难。吉方良说:“你就在老婆家另盖房子，把原来的房子退还他们家，不就行了吗？”
　　刘凤启说:“那更不能。在他们家盖房子,地基是他们的,将来连房子都变成他们的了。周围都是他们的人,我一个外来户，有理跟他们也说不清。我听说学校找孙镇长批地盖房子,我也想和学校老师的住房建在一起。大家都是同志,彼此熟悉,生活、相处都方便。”
　　吉方良说:“我是去找过了,但孙镇长说,现在批地建房都是有偿的，一间地基要两千块呢!”刘凤启听了,叹息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一天,吉方良在学校前边的杨树林里散步,见靠南边的杨树被人偷伐了两棵,他很心疼,也很生气,想:现在人富裕了,思想品德反而下降了,学校集体的林木,竟然敢于盗伐!他进一步想:看来,这杨树林要有专人看护了。可是怎么看护呢?学生、老师日夜巡逻?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老师要备课、讲课、批改作业，学生要上课学习。他又想:要是有老师住在这里,小贼也就不敢盗伐了。因为树木不是小东西,顺手可以拿走,它是要用刀、斧、锯子砍伐的,自然会发生很大声音;有人住在这里,他们就不敢盗伐了。在这里盖一间小屋,派一个老师住在这里，问题就解决了。如果刘凤启同意,就叫他一家搬来这里建房居住。他是熟悉树林的,他逃到东北去,就住在大兴安岭的森林里,当伐木工人。但他很快就否决了:不能叫刘凤启来。他逃到大兴安岭当伐木工人,是迫不得已,因为他是逃跑的右派分子，内地追査得紧,他没有存身之地才逃往那里。现在叫他一家住在这里看杨树林子，不是让他又回忆起那段苦难生活吗?可是让谁来住呢?让李春晖、郑小强,他觉得都不合适。很快,一个宏伟规划在他头脑中形成了:靠杨树林南边伐出一片地来,树木给学生做课桌凳,土地建一座教师公寓楼。需要建房的教师预交一部分钱做定金,楼房建成后,按面积收费,自家的土地,地基费一分钱不收。
　　这个想法让吉方良激动不已。他想:这一来,所有教师的住房问题就都解决了,他们不再整天为没有合适的房子居住,子女没有房子结婚而大伤脑筋;这样,他们就能全心全意地投入教学工作了,王集小学的教学质量又会有一个新的飞跃。
　　然而,他虽然是校长,但学校是国家的,土地、树林都是国家的,伐掉树木,建设教师公寓,必须经政府批准。但是,他仍然很有信心,因为这土地树林都在学校范围内,伐树建房，既有利于保护学校的林木，又能解决教师普遍的住房难问题，一举两得，何乐不为？主意已定，他立即去找孙建国,谈了自己的想法和看法。集体的土地为集体服务，孙建国也认为可行；但是他只是分管文教卫的副乡长，无权批准。他叫吉方良写出申请建设教师公寓的报告,拿去找刘书记、王镇长审批；刘书记、王镇长看了报告，果然都同意了。他又找土管部门去批,土管部门也很快批准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宣传、集资、请人设计、请工程队建房了。
　　吉方良拿到建设教师公寓的批文，立即召开教师大会公开宣传，号召全镇教师，有家庭需要建房的，迅速来中心校登记，预交定金。全镇教师听后反映热烈,当下就有二十多名教师报名要求购买教师公寓，预交定金。过了一天,又有十来名教师报名订购,前后共有四十多名教师订购教师公寓。订购费按订购面积交纳，每平方米暂按三百元预交,工程完工,统一核算,多退少补。
　　为了保证工程质量,吉方良亲自操办,并请刘凤启担任监理，李文清担任顾问。李文清不能行走,多次叫儿子春晖用轮椅把他推到工地上查看,提出合理化建议。
　　半年后,一座九层楼房矗立在王集小学杨树林南面,红色的楼顶,白色的马赛克墙面,漂亮极了!公寓前面是清水塘,水塘四周，垂柳依依,水中鹅鸭嬉戏。后面是杨树林,树木高大整齐,百鸟争鸣翔集,林中小道,曲径通幽，风景美丽极了!吉方良亲自书写了“王集镇教师公寓”的魏碑体大字,镶嵌在公寓楼正面墙上。题字刷了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峻工一核算,每平方米只用了二百八十元。
　　不久,四十多户教师拿到住房钥匙,开始装潢房间,置办家具,接着就高高兴兴搬进新居。这一年,春阳、春晖、郑小强先后在公寓楼结婚,王集小学和全教师公寓的老师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喝喜酒，闹新房,教师公寓一片喜气洋洋。
　　李文清兴奋地说:“方良为全镇教师办了件大好事!我干了几十年只是维持现状,王集小学没有建一间房。你主持工作不久就办成两件大事:首先是通过集资办学，把教学楼建成了，改善了学校的办学条件；现在教师公寓又建成了，改善了教师的居住条件。可见你思想开阔，想得周到，比我高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大概就是现在常说的改革创新、开拓进取的精神!”
　　吉方良说:“这应该感谢国家改革开放的好政策，让人民更富裕了,思想更解放了。不是我比你强,是我所处的时代比你那时更富裕,更开放,更务实，让我敢想敢干。以前,人民群众吃饭穿衣都有困难,哪里还有钱集资办学盖教学楼?同样,老师也没有钱建教师公寓。”
　　李文清购买了一楼三室一厅的居室。晴好的天气,岳静文就推着轮椅把李文清推到清水塘边、杨树林中去逛逛看看，观景谈心。此时，岳静文也退休了，有充足的时间陪伴丈夫。这对老夫妻辛苦半生，风风雨雨，几经磨难，终于雨过天晴，有了一个幸福的晚年。虽然李文清瘫痪了，但夫妻俩朝夕相处，说说笑笑，倒也十分开心。有时李文清还叫岳静文把他推到郑国胜的墓前去看看。他告诉郑校长：现在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拨乱反正，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策，重视发展经济，发展科学，发展教育，国家更加繁荣昌盛，教育事业也更加繁荣昌盛。王集小学已经建起了教学楼，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还建起了教师公寓，全校教师，凡缺少住房的，都购买了教师公寓的住房，装饰齐备，搬进来居住。你家儿子郑小强和我家儿子春晖、春阳都是在教师公寓结婚的，现在他们工作顺利，家庭和睦，生活幸福美满。你虽然在那种情况下离开了人世，现在听到这个好消息，也该闭目安息了。
　　刘凤启和妻子也搬进了教师公寓，把原来的住房退还给妻子原来的夫家。妻子的公婆不想叫孙子孙女跟过来,但孩子们不让,他们说:“谁愿意住你们的茅草房?”
　　公婆说:“茅草房再破是咱自家的,你要分清楚？”
　　孩子们说:“这是你们分的,爸爸妈妈可没有这么分。”
　　刘凤启夫妻对老人说:“孩子不论住在哪边,都是你们的孙子孙女,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孩子住在那边,离学校近,阴天下雨上学方便,孩子也少受苦。”这样老人才不争了。
　　过年过节,刘凤启就买些礼物带着妻子孩子去看望老人。也许是距离产生美，分开居住,两家的关系倒好了起来，有时两位老人也会到教师公寓来看望孙子孙女，交待他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学习，争取考取大学，为老张家增光；过年过节莫忘回家给你们爸爸烧纸。”两个孩子满口答应。他们每次来，刘凤启和妻子都好酒好菜招待，两位老人也没有了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