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进入一九八五年,王集镇教育史上又有一件新事发生。一天,孙建国来找吉方良,说:“吉老三的大儿子吉海清从美国回来了,要到他家坟上祭祖,到吉庄看望乡亲们，还要在地方投资办学,兴办慈善事业。明天赵副县长亲自陪同他来王集。你是王集镇的文教助理,又和吉海清是本家,他既要投资办学,一定要见你。你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把咱王集镇教育战线的大好形势和不足之处，全面向他做个介绍,争取他多投资一些。”他又说:“现在国家实行改革开放、招商引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策，走出去，引进来，形势一片大好。当年这些被迫逃出去的人仍然不忘家乡，不忘祖先，纷纷回乡祭祖，投资办学、办慈善、办企业，这对家乡人民脱贫致富，改变落后面貌，也是个促进。一举两得,不失为一件好事。因此我们一定要认真对待，做好接待工作。”吉方良表示赞同，当即答应。
　　吉方良回到吉庄一问,果然有此事。半个月前,吉老三的家人就接到吉海清的来信,说他清明节前赶回家乡祭祖。昨天王镇长也找了吉玉生、吉大壮和吉海明、吉海潮谈话,要他们作为家乡家族代表，参加明天迎接吉海清的活动。
　　第二天上午,赵副县长果然陪同吉海清一行来到王集镇。吉海清六十来岁,大高个,秃顶,一身深蓝色西装,系着金黄色的领带，带着儿子玉仁、女儿玉礼一同回来。王镇长亲自迎接,到镇政府会客厅略坐,然后安排在镇招待所休息。
　　作为家庭成员前来迎接吉海清的,有他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吉海晏、吉海平及侄儿侄女数人。这吉海平正是当年赵来福的老伴吉大妈丢下自己的儿子用奶水养大的,如今也近四十岁的人了。作为家乡亲友前来迎接的还有吉海明、吉海潮，按家族班辈，他们是同族兄弟,又一起在同一私塾读书，所以，又是同一个私塾里的同学。作为家乡领导前来迎接的自然是吉玉生和吉大壮。另外还有吉方良,他是镇文教部门的负责人,又是子侄辈。当下互相介绍，一一相认。因为都是吉姓本家,不免又叙了辈份,明确了互相称谓。
　　吉海清和两个弟弟海晏海平相见,不觉抱头痛哭,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吉海清为两个弟弟拭去眼泪,问了家庭情况,海晏、海平一一作答。吉海清和吉海明、吉海潮相见,同样拥抱在一起,一时感情起伏,泪流难禁。
　　吉海清介绍说,他于四九年离开家乡,辗转到了台湾,台湾弹丸之地,从大陆一下去了那么多人,僧多粥少,谋生困难;后来他又带着家人经香港去了美国,经营一家中国小餐馆,慢慢发展起来。现在中美建交了,大陆实行改革开放的政策,招商引资，走出去，引进来，于是他决定回乡祭祖,看望家人和乡亲们，同时，也为家乡人民做些事情,尽点绵薄之力，以弥补这么多年远离家乡的遗憾。
　　吉海清看着吉海明说:“海明兄,海晏、海平来信说,你解放前后一直在家乡任教,解放后还在我家场庵子里办起了吉庄小学,现在发展成了有二三百名学生的完全小学。”
　　吉老师说:“我这人没能耐,又恋土难移，解放前教私塾,解放后，取消私塾，兴办学校，我就利用你家废弃的场庵子办起小学,在地方政府和本村人民群众支持下，由单班独教，逐渐扩大成完全小学。我也一直在这所小学校工作，直到退休。现在在家颐养天年。”
　　吉海清说:“你过谦了。咱们自幼同学,你的学问和为人，我是尽知的：谦谦君子,与人为善，与世无争，也是为师之道,处世之理。兴教育才,是咱们吉家的优良传统。家父在时,曾在家里开办私塾,许多吉姓子弟得来读书。你、我和海潮兄都曾在家塾学习,接受启蒙教育。这些年我不在家,你在家乡办学育才，算是接续了这一工作。现在我回来了,也想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尽一份责任。我想扩建吉庄小学,建一座教学楼,让吉庄和周围村庄的孩子都能来此读书。你帮我预算一下,大约需要多少钱?”
　　吉老师说:“吉庄小学是应该有个新的发展。我和玉生、大壮商量过这个问题,只是村里要兴办的事业太多,一时还不能顾及。如果吉庄和附近两个村子里的学龄儿童都能来此上学读书,学校需十八口教室,五十四间;加上辅助用房二十间,计七十四间。一座教学楼足够了。不过建这样的房子,我没有经验。犬子方良现任镇文教助理,懂得这方面预算。"他回头对吉方良说:“方良,你按照文教局的造价预算一下,造这样一座教学楼，大约需要多少钱?”
　　吉方良说:“刚才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在心里预算了一下;一座教学楼,加上体育设施和校园的围墙、大门,大约需要五十多万元人民币。”
　　吉海清点了点头。吉方良对吉玉生和吉大壮说:“教学楼建成后,吉庄小学就是一所合格小学了;但是,按照合格小学的要求,学生的活动场地不够,必须再扩大六至七亩地。这个,要请村委会帮助解决了。”
　　吉玉生看了看吉大壮说:“土地的问题好办，每人承包的土地拿出半分就用不掉了。”
　　吉海清说:“这两个侄儿,虽然年轻,说话办事倒很干练。我还想给家乡办一点福利事情,将来就是我不在了,乡亲们睹物思人,还记得有我这么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吉庄人。请两位贤侄帮我参谋参谋,办点什么事情对家乡最有利,最合适?”其实这件事,自从王镇长给他们说过后，他们就开始计划了。吉玉生给吉大壮使了眼色叫他先说,因为他父亲和吉海清自幼同学,论家族他们也近一些。
　　吉大壮说:“海清叔,你要办善事,修桥铺路最是积德行善的。你看,咱们吉庄离县城不过十多里路,因为隔着两条河，要拉些农产品到县城去卖,却要绕道王集。这一绕就是二十多里,整整远了一半,所以,有些农产品明明知道县城又贵又好卖,却只好拉到王集去卖。”
　　吉海清说:“你是说要从吉庄修一条公路直接通到滨淮县城?”
　　吉大壮说:“对,就是要修一条公路直通县城。有了这条公路,全村人进城赶集，买卖货物,就方便了。村里原打算修一条土公路通到县城,只是要经过两条小河，要修两座桥，我们的力量还达不到，所以暂时还没有修成。”
　　吉海清问:“你们有没有预算过,修这样一条公路需要多少钱?”
　　吉玉生说:“水利局的张工程师计算过,修两座桥和一条公路,大约需要一百万。"
　　吉海清说:“修桥铺路,积德行善。能为家乡人民修成这条公路,我自然是十分希望的。晚上我和玉仁、玉礼合计一下,看我们的经济可能负担得了，然后给你们答复。”
　　玉生大壮连忙说:“好,好,确实要好好合计合计，这是一件大善事,也是一笔不小的投资!”
　　吉海清问吉海潮:“听说海潮兄种的好蔬菜，远销周围百余里！”
　　吉海潮说:“夫子不齿的事情，不堪一谈。我在农业局工作时，认识了一位搞蔬菜种植的技术员，教给我一些蔬菜栽培技术。六二年家庭困难，我从农业局退职回来就学种蔬菜,断断续续也种了一二十年了。开始，在自留田里小规模种，蔬菜用板车拉到王集街销售，赚些零花钱。如今国家改革开放，重视发展经济，土地承包到户，我就把承包的十几亩土地全部种上蔬菜，还建起了塑料大棚防风保暖，一年四季都能种植。生产的蔬菜多了，王集街销售不了，就用汽车运到周围的城镇销售。菜卖的多，就多赚一些钱。”
　　吉老师说：“他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蔬菜大王，万元户！”
　　吉海清说：“真是行行出状元！想不到种菜也能成万元户。”
　　吉海潮说：“如今老了,力气不济,主要靠孩子帮助,我作个技术指导。”
　　海清说:“种蔬菜，也是个不可或缺的产业。我经营的餐馆直接向菜农订菜,所用蔬菜都是最新鲜的。一年下来,光买蔬菜的钱也得几十万。我看,你也可以考虑与周围城镇的饭店菜场签订合同，每天向他们供货;或者直接在县城设立菜场,这边生产,那边销售。”
　　吉海潮说:“目前,我种的蔬菜规模还不够大，品种也不够齐全，难以每天向菜场供货。不过我正在朝这方面努力。”
　　吉玉生说：“村里人也在学习海潮叔，在承包土地上扩种蔬菜。村委会研究，准备成立一个蔬菜公司，负责收购和销售蔬菜，和周围城镇的菜场和饭店签订合同，按时送货上门。”
　　吉海潮说：“这样更好，种再多的菜，也不愁销售了。”
　　吉海清点点头，又对吉海明、吉海潮说:“近来因为返乡,不免想起这么多年的离愁别恨,感慨颇多。前天坐在飞机上,偶然吟成一首小诗,请二位兄长指教!”说着将诗稿递给吉老师。吉海明、吉海潮看是一首七律,题作《还乡抒怀》:
　　六十光阴叠影长,几番春色润苍茫。山高路远无青鸟,物换星移有故乡。
　　佳节每逢离恨苦,乡音无改梦魂香。天蓝风顺时光好,似箭归心下五洋。
　　吉老师问:“你还写诗?”
　　海清说:“不常写。思亲怀乡,闲暇无事时偶尔写一首抒怀。兄作教师,一定常写诗?”
　　吉老师说:“也不常写。平时工作忙,没有时间;现在退休了,我在写回忆录,想把一生从教经历、心得体会写下来,留给后人。”
　　海清说:“这也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过两年,我把生意交给玉仁,也想写一写我的人生回忆录。你知道,我这一生,离亲别乡,先到台湾,再到香港，随后辗转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险象环生,最后虽在美国定居,亦非所愿。回首往事,感慨颇多。写出来让后人知道故乡所在,使后辈人不致忘祖。”
　　吉老师说:“极有必要。不论身在何地,都是炎黄子孙,岂可忘本?”
　　吉海清转向吉海潮:“海潮兄写不写诗?”
　　吉海潮说:“我素乏诗才,不曾写过。”
　　又问:“写不写回忆录?”
　　吉海潮摇摇头:“也不写。我这人不安份,一辈子做过许多工作,但善始不能善终,回忆起来只有遗憾和教训。”
　　海清说:“教训也是宝贵的。人生在世,面临许多选择,谁说得清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只有经过了才能知道。”中午,王集镇政府设宴招待吉海清一行;下午,王镇长亲自带领他们参观王集酒厂和镇办工厂;晚上,他们在镇招待所下榻。
　　第三天早饭后,吉海清带领一对儿女玉仁玉礼回吉庄祭祖。前一天,他拿出六万元给海晏海平说:“兄弟二人,每人两万,贴补家用;其余两万,留作祭祖和给父母亲立碑造墓之用。我不在家,尽孝的事全靠两位贤弟了。”
　　两人拿了钱,连忙说道:“我们居家守室，四时祭祀之事，自当尽力所为,无须牵挂。”
　　吉海清回到吉庄,带领兄弟子侄来到父母亲墓前,设了香案,上了香,摆上猪羊等祭品,然后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无限悲伤。兄弟子侄也跟随哭泣祭拜。吉庄的群众听说吉海清回家祭祖,不免议论纷纷,都跟来观看,把个吉老三的坟墓围得水泄不通。吉海清祭祖已罢,回到吉海晏家休息。中午,吉海清设宴招待所有吉姓族人,每家一个;另外,凡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不论姓氏，全部请到。吉海晏、吉海平两家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搭起布篷,接二连三,共摆了二十多桌。吉海清亲自把盏敬酒，连说感谢。送走客人,天晚,吉海清带着子女仍回镇招待所下榻。
　　第四天,吉海清和镇政府谈判投资地方福利事业的问题。王镇长提出开办乡村企业的议案，吉海清答应考查后再行决定。当下达成两项协议:一、投资五十万元,在吉庄小学建教学楼一座;二、投资一百万元,修筑吉庄直通滨淮县城的公路。吉海清和王镇长代表双方签字。签字仪式结束,王镇长摆下笔砚,请吉海清为吉庄小学和新修公路题名。吉海清欣然命笔,写下“吉庄小学”和“故乡路”两行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