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八三年冬季的一天，文教局扫盲办公室的黄主任来王集检查扫盲工作,李文清陪同到各村扫盲班检查了一天。
　　打倒“四人帮”后,各项事业飞速发展,为了尽快提高中华民族的文化素质，适应新时代新形势发展的需要，滨淮县狠抓了农民的扫盲工作。文教局专门成立了扫盲办公室,配备了专职扫盲干部。乡镇要求各村都要组织成立扫盲班,配备扫盲教师,还从各村小学抽出一名教师负责辅导和检查扫盲班工作。由于领导重视,措施得力,扫盲工作普遍开展起来。但是农民急功近利,他们只看重自家的承包的农田、农活和家务,对于参加扫盲班的学习并不很重视,村干部抓得紧了他们就去学习,稍微松一些就不去学了,所以扫盲办公室的人要不断下来督促检查，发现问题，及时解决。目前正是冬闲,是抓扫盲学习的黄金季节,扫盲办公室的人几乎每天都在农村活动,督促检查扫盲班的学习。对于扫盲课本学习完的,还要及时进行脱盲考试,考试合格者,发给脱盲证书,脱盲学员就可以不参加扫盲学习了。有的文盲农民由于参加扫盲班的学习少，怕考试不及格，不能脱盲，就请个识字人顶替考试,村干部嫌扫盲工作麻烦,也睁一眼闭一眼，蒙混过关,甚至主动给文盲学员请人代考。扫盲办公室的人难辨真伪，也不便追究,只要脱盲考试合格就发脱盲证书,所以全县不断传来无盲村、无盲乡的喜讯。李文清办事认真,不喜欢弄虚作假,虽然入冬以来各村扫盲班开展得轰轰烈烈,成绩显著，王集乡仍然没有完全脱盲。
　　李文清送走黄主任,回到学校看了看,学校工作在吉方良指导下，秩序井然，一切正常，他放心了。这时，他觉得十分疲劳,腰酸背痛,四肢乏力,便跟吉方良打了个招呼,回家休息。
　　李文清回到家里,更加觉得腰肢疼痛难忍,他用温水简单洗了洗,连忙躺倒床上休息。可是却疼得不能入睡,背上像压了块石头，翻身也困难。他只得喊岳静文帮他翻过身来,给他捶打，以减轻疼痛。岳静文走过来一边给丈夫捶背,一边埋怨说:“自己身体不行,还硬要逞强，像这种下乡检查扫盲的事,不该叫方良去吗?非要自己下去,一天跑下来撑不住了吧？”李文清说:“你瞎说些什么?方良是教导主任,负责学校的教导工作，像这种事哪能叫人家去做?再说,扫盲办的黄主任亲自来检查扫盲工作,如果叫方良去,他又该说我们对扫盲工作不重视了。”岳静文说:“你们重视有什么用?现在土地都承包到户了,老百姓一天忙到晚,哪有功夫学文化?人家别的地方都能找人代考,你叫孙社长给村干部说说,找些识字人去考一考,脱盲证拿到就算脱盲了,又先进,又光荣,又少了麻烦。”
　　李文清见妻子尽出歪主意,生气地说:“你胡说些什么?扫盲课本不能读,上面的字不能认，不能写,要那个脱盲证有什么用?我不想要那个虚假的光荣!”岳静文知道丈夫的脾气,便不说话了，继续给他捶背。
　　李文清嫌岳静文捶打得太轻,不能止疼,便说:“你上来用脚踩一踩,不然疼得不能入睡。”岳静文便脱了鞋,站在床上,用一只脚给李文清踩背。李文清仍觉得止不住疼痛,又说:“你站到我背上，用两只脚踩。”
　　岳静文说：“用两只脚踩，整个人就要站到你背上，一百多斤，你受得了？”
　　李文清说：“没事。重一点能镇得住疼痛。”岳静文只好站到他脊背上，用双脚轻轻地踩。
　　可是李文清却喊叫起来说:“疼得受不了!你赶快下来。”
　　岳静文连忙下来,抚着李文清的后背说:“你今天怎么了?以前疼得厉害,我上去用双脚踩一踩就好了,今天怎么反说疼得受不了?”
　　李文清说:“我也不知道。莫不是我刚才批评了你两句,你有意报复我?”
　　岳静文朝李文清背上使劲捶了一拳头，说:“死不正经!我要报复你还会管你的事?”
　　不想李文清又叫起来,说:“你真的要报复我？”
　　岳静文见丈夫疼得龇牙咧嘴，不像开玩笑,便问:“你今天的情况有些反常,怎么越捶越疼?”
　　李文清说:“你别捶了,拿止痛膏给我贴上吧。”
　　岳静文拿来一袋止疼膏,在李文清腰上、背上全部贴上;又帮他翻过身来,盖好被子,说:“你好好睡一觉吧,今天是太累了,睡一觉也许就好了。”岳静文走了。李文清仍然觉得疼痛难忍,不能入睡。他又叫来岳静文,拿了两颗止痛片吃了,才慢慢睡着了。这一夜他哼哼叽叽叫了几次,只是由于太疲劳了,却也未醒。
　　李文清模模糊糊听得有人喊他,睁开眼,见天已大亮,是儿子春晖喊他吃早饭。他觉得身上很重,翻了翻身竟没有翻动。他说:“你把我扶起来。昨天陪黄主任下乡检查扫盲,多跑了几个村子,累很了,腰疼得厉害,起不来了。”
　　春晖走到床前,掀开被子,扶父亲坐起来;可是他一松手,李文清又软软地倒下了。春晖有些吃惊,说:“爸,你怎么了?怎么又睡下了?”
　　李文清说:“我这腰老使不上劲,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再把我扶起来看看。"
　　春晖又把父亲扶起来,说:“试试看,现在可能坐住了?”他松开手,李文清挣扎了几下,又睡倒了。春晖害怕了，连忙去喊母亲。
　　岳静文来了,扶起李文清试了一遍,他仍然坐不住。她也害怕起来,对春晖说:“快去找辆板车,送你爸到医院看病。”
　　李文清说:“大约是太累了,腰部神经麻木了,再睡一天也许就好了。”
　　岳静文说:“累,哪能是这个样子?腰部、臀部，好像都失去知觉了,怕是有大毛病!”不一会,春晖叫来一辆三轮车。岳静文说:“哪里找的三轮车?”
　　春晖说:“花园口好几辆呢,入冬就有了。也不贵,两块钱送到医院。”春晖把父亲扶起来,岳静文给他穿上棉袄、鞋子,母子俩一人一边把李文清架到房外,坐到三轮车上。李文清的腿好像也失去知觉,硬是抬不起步来,全靠春晖和岳静文拖着走。李文清到三轮车上仍然坐不住,岳静文只好也坐上三轮车扶着他。春晖锁上房门,骑自行车先到医院找赵玉荣去了。
　　岳静文陪李文清来到医院,赵玉荣、春晖已在门前等候。赵玉荣迎上去说:“李老师,该休息了,不能再工作了!”
　　李文清说:“看来我这身体是不能再工作了。不拉屎白占着毛房干什么?等这次好了,就办病退。”
　　春晖付了车钱,和母亲一起扶起父亲进了门诊室。赵玉荣叫李文清睡在床上，在他的腰部、臀部和下肢反复作着检查,一边说:“你这个身体怎么还能工作?骨骼变形,所有关节都肿大了!”她检查完毕,又叫另一个外科医生也作了检查,然后两人商量着开了处方,叫春晖去拿药。赵玉荣对李文清说:“李老师,先住院治疗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效果不好，就转到县医院治疗吧，那里技术、条件，都要好些。”
　　李文清说:“如果你治不好,那就是治不好了,到县医院也没用。”
　　赵玉荣说:“他们的中医比我们好。像这种慢性病，用中医治疗效果会好些。”停了停,她又安慰李文清说:“李老师,不要着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治愈也得慢慢来。学校工作有方良哥顶着,你不要担心。”
　　一句话提醒了李文清,他对春晖说:“你到学校去一下，叫你方良哥来一趟，就说我住院了，有事要对他说。”
　　吉方良听说李校长身体疼痛厉害，已经住院治疗了，很吃惊，安排好学校工作，急急忙忙来到医院病房。他看见李文清躺在病床上输液,岳静文坐在床前看着。他走到跟前问:“昨天还好好的,还能陪黄主任下乡检查，怎么一夜就起不来了?”李文清一时没有说话,岳静文把情况介绍了一遍。吉方良说:“你身体不行,下乡跑路的事该叫我去;你又不说,老是硬撑着，看，多危险！”
　　李文清说:“也不单怪昨天跑路劳累,老毛病了，这种情况迟早都会发生的。”
　　吉方良说:“你早该住院治疗了。”
　　李文清说:“能走能行的,住什么院?其实,药也没断吃,膏药也没断贴。”
　　吉方良说:“这些治疗,只能止止疼,根本治不好病。你的病是长期积劳成疾,要住院彻底治疗。”
　　李文清说:“这次是要彻底治疗了。所以我把你请来,把学校工作交待一下。”
　　吉方良说:“你安心治病,学校工作不会落后的。”
　　李文清说:“接近年终了,学校工作忙,扫盲工作更紧张,这段时间你要多劳累了。”
　　吉方良说:“我的身体还行,经得住。”
　　李文清把几项主要工作交待了一下,说:“实在忙不过来,你就找沈正刚、刘凤启、王老师、宋老师,这些同志都是能干事的。"方良点头答应。
　　正说着,赵玉荣查房回来了,说:“方良哥,学校工作你可一定要做好,否则,李老师在这里治病也不安心。”
　　吉方良说:“我已经下过保证了:学校工作不会落后的。”
　　赵玉荣说:“不会落后就行了,要保证拿先进!”
　　吉方良说:“我们哪学期不拿先进?这学期还要拿先进。”
　　赵玉荣转头对李文清说:“李老师,这会该放心了吧?方良哥下了保证了！”
　　李文清说:“对方良的工作,我一直是放心的。”
　　赵玉荣走了。吉方良对李文清说:“安心治病,我每天都会来看望您,顺便把学校的工作向您请示汇报。”
　　李文清说:“也不要每天都来,我不能上班,你一个更忙，哪有这么多时间来回跑？另外,你也要作个长远打算:我这个病是慢性的,怕一时不能治愈,即使好了,我也准备退下来了，今后，王集小学的工作,要全部交给你了!”
　　吉方良说:“好好治病,不要多想。我盼望着你早日康复,再多带我几年。”
　　李文清有些难过,说:“我何尝不想多干几年?只是我这身体太不争气。人争不过命,看来,我只得认命了!”吉方良见李文清难过,又安慰了他一番,才匆匆离开医院赶回学校。
　　李文清在王集医院住院治疗了一个多月,疼痛大大减轻,只是仍然不能下床走路。这期间,吉方良每天都来看望他,询问病情和治疗情况，汇报请示学校工作。学校老师也带着学生纷纷前来探望。孙社长、刘科员、吉老师、赵来福、刘玲等得知消息,也都赶来看望。大家的关爱使李文清十分感动，他表示一定要安心治病,争取早康复出院,回校工作。
　　春节过后,赵玉荣建议李文清转到县医院请中医治疗,于是岳静文陪同李文清转到县医院继续治疗;又治疗了一个月,仍不见有明显效果，依旧不能下地行走。李文清彻底灰心了,他含着眼泪写下了病退报告。
　　李文清终因身体瘫痪,无法工作,提前一年退休了----文教局根据李文清的身体情况和请求，很快研究批准了他的病退报告。一九八四年五月，镇政府和文教局根据李文清的建议,经过研究,任命吉方良担任王集镇文教助理兼王集镇中心小学校长,全面负责王集镇的小学教育工作。由吉方良提名，文教局任命他的同学沈正刚接替他的工作，担任王集小学的教导主任。从此吉方良在沈正刚的协助下,有目标、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展教育教学工作，使王集小学这面滨淮县小学教育战线上的红旗更加鲜艳。
　　此时的吉方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经过二十多年的工作砺炼，他在思想上和工作上都已经成熟起来。他主持王集中心小学的工作后,首先抓好教师的思想建设,鼓励教师热爱教育工作,热爱学生,树立良好的师表形象,具有高尚的师德师品,真正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还对教师的着装、仪态、发型、语言均作出明确规定,指出哪些是合乎规范的,哪些是不合规范的,并不断检查通报,奖励先进,批评违规,使教师逐渐养成良好行为习惯。其次,他大力抓好教学研究和提高教学质量的工作，使王集小学的教学水平和教学质量又登上一个新台阶。这方面，他主要抓住三个项目的工作:一、以文教局开展的评优课活动为契机,组织全镇各小学教师通过述课、讲课、评课，互相观摩学习，使民办教师、合同教师迅速掌握了课堂教学的一般规律和基本教学方法,提高了整体教学水平;而且通过这一系列活动,各学科相继推出一些教学水平较高的教师,成为各学科的带头人和教师学习的榜样。二、抓住文教局每学期的统考大做文章,要求各小学制定出明确的目标和措施，对教学质量差的村小和教师予以批评和处罚，借以激发全镇各小学的教学质量普遍提高，王集小学连续数学期在全县统考中名列前茅,某些学科还获得第一名,稳稳保住了王集小学在全县农村教育战线一面红旗的光荣称号。第三方面，吉方良狠抓了教师的再教育、再学习,鼓励教师参加自学考试和函授学习,从而提高了教师的学历层次和个人素质,教学能力也大大加强了。
　　李文清退休后，他的小儿子春晖接班到王集小学做了顶职教师。在此之前,根据国家新的政策,已经停止了把城市学生和居民下放到农村劳动的举措,并把历年来下放到农村、边疆、场矿劳动的知识青年和城镇居民恢复城镇户口，迁返原籍，适当安排了工作;只有少数知青因和下放所在地的人结婚,并已生育子女,不便迁回,国家根据知青本人要求就地安排工作。至此,长达十数年之久的知青和城镇居民下放问题全部解决了。李文清的大儿子春阳一直在吉庄插队生产,劳动锻炼,恢复城镇户口后,被安排到王集酒厂当了一名酿酒工人。李文清一家合而分,分而合,终于团圆,也算不幸中之有幸,一家人都很高兴。只是看到李文清身体瘫痪了,大家在欢乐之余又感到悲伤和遗憾。李文清安慰家人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现在我们一家人终于大团圆,不论退休的,工作的,每人都有一份工作，一份工资,而且工资逐年增加;春林虽远在深圳，也不断打电话来问候，寄钱寄物回来。一家人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生活愉快,无忧无虑,无惊无险,天堂般的日子,该知足了!想想前几年,我判了无期徒刑,长年在沿海农场服役,我自己受苦，全家人挂念；春林春阳在吉庄插队劳动,春晖蜗居在家,一家人四分五裂、天各一方,父母子女不能相顾,哪敢想会有今天!现在，我虽然身体瘫痪了,但我的精神是愉快的,兴奋的,因为我终于看到特殊时期过去，坏人受到应得的惩罚,我的冤假错案得到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和工作，干成了我想干的事业。我虽然病退了,但是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托付有人,方良的文化程度、工作能力，远高于我,他会比我干得更好,王集小学在他领导下,必然会有更快、更大的发展和进步!瞻望前景,春光明媚,万紫千红,使我心旷神怡!所以,对于我的奋斗,我的付出,我的冤屈，我的牺牲,我并没有丝毫怨悔。如果说还有点美中不足,那就是我没有干到退休就退了下来,一些规划没有亲手完成。"他摇着头,还是有些遗憾。可是他马上又说:“与郑校长相比,我比他圆满多了,遗憾少得多了!在他的有生之年,想干的事业干不成,想处罚的恶人得不到处罚，最后竟被恶人活活整死,遗恨终生!”
　　岳静文见他又说起郑国胜,怕他又难过,安慰他说:“郑校长已经平反了,小强又接班当了教师,现在他一家人也过得和和美美的。那天我在菜市场遇见了郑校长爱人丁老师,她说小强同酒厂的一个女工谈恋爱,那女孩星期天就到她家来玩，两个人关在房间里，有说有笑，一谈就是半天。她买肉回去准备包饺子给他们吃。”
　　李文清听了不无感慨地说:“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过去了,不论死的还是活着退下来的，都不能工作了。下面该是小强和春阳、春晖他们新一代年轻人的时代了!他们遇上了新时代,生活一定会比我们美满幸福，前途无量。但是他们也有缺点，上学时候正遇上那个特殊的年代,社会混乱。校外活动太多，没有好好读书,文化知识太缺欠。”
　　岳静文说:“他们还年轻,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李文清说:“形势逼人,不论企业单位还是事业单位，对科学知识、文化修养的要求都愈来愈高,他们不学习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