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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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医生’，是你来啦！”爷爷放下了手中的渔篓，紧紧握住李医生早就伸出的双手。李文华现在已是真正的医生了，放现在来看，李医生就在车程一二个小时的军分区医院里做事。但所谓的“一二小时车程”，是指在高速公路上小车跑的速度，而当时哪里来的高速公路？翻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也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按李医生当时的级别，也没车可供他专用的。后来知道，李医生是花了近一天时间才赶到沧口镇的，昨天还在镇上住了一夜，今天一吃过早饭，就与王阿根一起赶来了。
　　“一直想来看你们，”李医生使地握着他手道，“可一会让我去大学(念书)，一会让我去了朝鲜(战场)。”
　　“你也去朝鲜了？你受伤过吗？”爷爷又一遍一遍地打量起李文华。
　　“他是后方的野战院做(医生)……”跟着过来的王阿根解释道，“当然也很危险的。”
　　“一次美国飞机来投炸弹，也险些把我们医院都炸了。”李文华笑笑道。
　　“炸弹是不长眼的。”王阿根又更正似地道，“也有可能是存心的！”
　　“你现在算正式回来了吗？”爷爷虽然也知道有“抗美援朝”这回事，但毕竟生活在较为闭塞的小渔村，对“抗美援朝”这种国家大事，也只能知道个大概，对具体情况是不甚了了的。
　　“基本上都回来了。”李医生道。
　　王阿根也道:“他们是凯旋归来，光荣归国！”
　　“哦，”爷爷负疚地道，“我说错了。”
　　“你不要吓他，”李医生对王阿根道，“你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首长’批评我了。”王阿根道。
　　“我哪是你的‘首长’？”李医生道。
　　“德明，你让大家坐。”丈母娘龙姑此时提醒爷爷道。
　　爷爷忙对两位老友道:“你们都是我的‘首长’！‘首长’们，都请坐吧。”但屋里简陋得连像样的桌椅也没有，只有那只小串板桌还算有点样子，但在上面剁过东西，桌面已有许多凹陷下去的地方。几只矮櫈，没有两只是同一款的，高低也不一致。
　　面对这样的情况，李医生挑了一只最矮小櫈子，但被王乡长抢了先。
　　“今天你是贵客，这櫈我来坐。”王阿根说他的理由。
　　“王乡长说笑了，我是什么贵客？”李医生定要王阿根坐到最高的一只櫈上去。
　　“我是常客，你是稀客——总可以说吧？”王阿根坚决地道，“我就坐这一只。”王阿根还笑笑道，“我喜欢坐低一点的。”
　　“不舒服的。”爷爷这时道，要王阿根换到稍高的一只櫈子上去。这时他也看到了桌放着的一瓶茅台酒，开心地笑道，“王乡长，你又带酒来了。你的吃福也真好，我今天抓了一只大青蟹。我想，怪不得今天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原来是借了两位大‘首长’的光！”
　　“你是抬高我，”王阿根道，“要说借光，我们都是借了‘李医生’的光，李医生现在起码是团级干部了。他来看你，你不感到很有光彩吗？”
　　“是的。”爷爷忙道，“你们一位是乡长，一位是‘团长’啦，还把我当朋友，我能不感到脸上有光吗？”想到自己目前的困境，爷爷不由得暗皱眉头。又道，“我去烧蟹去，你们要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你是大师傅，随你怎么弄，我们都爱吃。”李医生还问王阿根道，“‘乡长同志’，你说对吗？”
　　“大师傅，要不要我来当下手？”王阿根站起身道，“我来把那些小鱼小蟹，做一道‘香辣小海鲜’，你们看看这几年我厨艺有没有长进？”
　　“你还喜欢上厨艺啦？”李医生问道，“嫂子平时一定调教有方吧？”
　　王阿根笑道:“是自己欢喜，星期天下厨弄几个下酒菜，这里海鲜多，总要想着办法吃的。”
　　爷爷也有点知道，不久前王阿根在镇上找了一个在小学当老师的人做老婆，之后就有关于乡长惧内的小故事在镇上流传开来。什么“跪搓板”、“吃洗脚水”等等的，显然，都是张冠李戴地胡编乱造出来的。说一次乡里有一位小干部找王阿根诉苦，说老婆一直让他倒洗脚水什么的。有一次老婆还对他说，如果不听话就让他喝了这洗脚水。王阿根一听就光火起来，一脸严肃地道:“这太岂有此理！以后不能惯着她，让她自己倒，就说是我乡长说的！”还道，“换了我……”但他顿住了，因为听到了隔壁房里响起了脚步声，以为妻子要出来了。
　　等那告状人一走，王乡长的老婆真的从房间里出来，一把揪住了王乡长的耳朵问道:“你在说些什么？”王乡长道:“没说什么，我让他要好好听老婆的话，不要做对不起老婆的事。”
　　“那我怎听到‘洗脚水’什么的？”王乡长的老婆阴阳怪气地问道。“哦，”王乡长道，“我让他向我学习，要主动为老婆做事，譬如倒‘洗脚水’什么的……”老婆打断了王乡长的话道:“你不要说下去了，去拿搓衣板来！”王乡长这时狼狈不堪地道:“难末好哉……”王乡长一急说起了家乡的土话。
　　王乡长的老家是苏州乡下的，说的话总是软糯糯的，有些话要反着听的，“难末好哉”却是这下不好了的意思。
　　当然，对这些贬损王乡长的小故事，爷爷是不敢当着王乡长的面，向李医生提起的，反而对李医生道:“王乡长娶了一个长得漂亮，又有文化的人做老婆，镇上没有几个人不羡慕的。”
　　“不要听老范瞎说。”王阿根对竖着耳朵听爷爷说活的李医生道，“我老婆也是太一般般的。”
　　“你这话给陈老师听到了，真的要你‘跪搓板’了！”爷爷只是想提醒王阿根一下的，但暴露了他也是多多少少晓得一些那些小故事的。爷爷怕王阿根要不开心，尴尬地拎起了装着青蟹的鱼篓，说要拿到后面披间里去清洗。
　　王阿根果然很尴尬地问爷爷道:“你是听谁说的？李医生，你可千万不要相信老范这些胡说八道的话，我老婆对我不要太听话，我话一重，她大气也不敢喘的！”
　　李医生对着王阿根笑笑道:“我当然相信你的话。”
　　“李医生，我也没有瞎讲。”爷爷因感到委屈而申辩道。
　　李医生也对爷爷笑笑道:“你不过是听说，当不得真的。难道你也真的看到过王乡长‘跪搓板’？”
　　“没有，没有！”爷爷忙申明道，“我哪里会看到王乡长‘跪搓板’？”
　　“你太老实了！”李医生更开心地笑道，又对王阿根道，“王乡长，老范真是个老实人。”
　　爷爷一方面因犯错误，心里很难过；另一方面，也为有这样两个朋友感到高兴。他怕再说错话，只是憨憨地笑着。
　　“他就是太(过)老实了！”王阿根道，“一点也不会看‘山势’(形势)。”
　　“我去蒸蟹了。”爷爷道，说完就心急慌忙地拎着鱼篓去后面的灶披间了。
　　“你帮帮他吧，”李医生道，“过去，他帮了我们多大的忙？要是没有他的帮忙，我们今天可能也到不了现在这地步！”
　　王阿根连连点头。
　　
　　爷爷在灶披间里，一边清洗鱼、蟹，一边听着传进来说话声。他很想听听王阿根是怎么回应李医生的，但很长时间里没有听到王阿根的声音。
　　“王乡长，有困难吗？”李医生带点“逼宫”似的味道，又对王阿根道，“你实在安排不了，我就带他走，我来想办法。”
　　爷爷这时把青蟹放进锅子里后，跑了出来。李医生和王阿根都转脸看着他，可还没等他说话，王阿根已开口了。
　　“这怎么可以？”王阿根道，“还要我这个‘父母官’干什么？”
　　“老范，你这下可放心了！让王乡长安排个事给你干，起码可拿一份稳定的工资！”李医生又回头问他的丈母娘道，“大婶，你也听到了，回头王乡长会替老范安排工作的，不要担心养不活娃了。”
　　丈母龙姑这时手里正抱着孙女儿，连连点头道:“我今后不再骂他了。你们真是好人！是我们的大恩人！”
　　“伯母，你不要这样说。”王乡长像作捡讨地道，“前一时期我忙了一点，没有及时关心上你们……”
　　“王乡长，你是一直关心我们的。”爷爷这时忙道，“是我不肯开口……”他想到了那次的不辞而别。
　　“对了！”王阿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腿道，“让你干老本行，要不要？”
　　“我愿意，”他又欣喜地道，“快告诉我，要我去哪里烧饭？”
　　王阿根道:“本来以为你会不愿意！你来我们乡政府烧饭吧，食堂里恰好缺一个掌勺的师傅。如果你愿意，我替你说说去。”
　　“还说什么？我这就跟你过去！”爷爷道。
　　“看你高兴的，我还要去问问，是不是已有人了。不过，我昨天还听到缺人的。”王阿根对爷爷道，“等我回去，很快会给你回消息的。”
　　“好吧！”爷爷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起来，觉得如果已被人捷足先得，那就太可惜了！他相信自己干起来，一定轻车熟路的，那要比出海打鱼，得心应手得多。
　　王阿根又像想到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你要有思想准备，可能要上早班的。太早，赶过来太吃力了，要住宿舍的。家里的有些事，就照顾不到了。”
　　“这没关系，有宿舍住当然更好，没宿舍的话，我就早一点出门。”爷爷觉得前途一片光明，至于早一点出门也好，照顾家少一点也好，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什么工作都一样。”李医生像安慰爷爷似的道，“你先在食堂先做起来，现在对你来说，先要有一份固定的收入，上有老，下有少，都要你养的。先做起来吧，以后再可以调整的。”
　　“李医生，我很愿意在食堂做事。”爷爷对李文华强调地道，又很感激地对王阿根道，“‘王领导’，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饭烧好的，让大家吃得都满意。”
　　“众口难调啊，你只要让王乡长满意就行了！”李医生像开玩笑似地道。
　　“李医生，你这玩笑开不得。”王阿根道，“好像这食堂只是为我一个人开的了！”
　　“李医生，王乡长，你们都是我家的大恩人啊！”在一旁听着的龙姑这时又开口道，“等我家覃珍大起来，要好好报答你们！”
　　“哈哈”李医生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看过南方一个小戏，说要留人吃饭，但又说先要孵出小鸡来，再把小鸡养大，生起蛋来，才能炒出蛋来当下饭菜。”
　　“李医生，你不可以与老人家开这种玩笑啊！”王阿根像批评似地道。
　　“我不好，我不开玩笑了。”李医生道，“大婶，我不是与你开玩笑。我只是想到了这戏里的话，觉得有点好玩才说的。”
　　“没关系，李医生。”龙姑边把已睡熟了的孙女覃珍放进摇篮，边道，“你说的戏，我也听说过，叫《阿必大回娘家》的。”《阿必大回娘家》是一出上海的地方戏。
　　“对，对，对，”李医生道，“里面只有三个女人。王乡长，你应该知道这个戏的。”
　　“我当然知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么！”王阿根道。
　　爷爷听得稀里糊涂的，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些被称为“滩簧”的上海地方戏，他对丈母娘道:“妈，你原来还爱听戏？！”
　　“爱听是爱听的，但听的机会不多。”丈母娘像很失落地道，“在娘家还能听到一些，嫁到这覃家后，很少有机会出去听了。不说这了，我先去把蟹蒸了，你们可以边吃边谈，我再把小鱼小蟹烧一烧。”
　　“妈，你坐着，我就去烧。”爷爷让老丈母坐着不要动，自己迅速走进了灶披间，在灶膛口前的烧火櫈(一种长条小矮櫈)上坐下后，就点火蒸蟹。
　　但过了一会，老丈母龙姑也走了进来，对他道:“你去陪客人，我来烧火。”
　　“让蟹蒸好吧！”爷爷边道边往灶膛里添柴。
　　“小鱼我来烧。”龙姑说时又去洗那些小鱼小蟹。
　　“妈，我已洗过了。”爷爷道。
　　“洗过了再洗一遍吧。”龙姑边重新洗着小鱼小蟹，边又问道，“王乡长让你去他们食堂烧饭，给了你好大的面子啊！不过，我自己在想，要不要我替你问一声，是不是让王乡长帮你弄一个铺，晚上住在那里。不然，一大早出门太辛苦了。家里的事，你放心，珍诊我一个人可以照顾好的。”
　　“妈，那要让你多辛苦了。”爷爷已听到了锅子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因此又道，“蟹马上要蒸好了。我揣出去后，你来烧鱼。要炸透一点，(才)好吃。”
　　“我知道。”龙姑把又洗了一遍的小鱼小蟹，放进了平时淘米的竹箩里，等着水沥干。
　　从锅盖下冒出的蒸汽越来越多起来，爷爷从灶膛口起身走到灶前，揭开锅盖看起来，等浓香的蒸汽散得差不多时，他看到了盆中的青蟹已变红变白，在绿颜色、黄颜色的葱姜点缀下，非常悦目。
　　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大菜”可出锅了，爷爷心中有了一点喜悦，把手用冷水浸了一下后，试图把盆子直接从锅子里取出来。
　　“你等一回吧，或者我来取。”老丈母似乎认为自己的手上的皮，要比女婿的厚一些，由她来取更合适。
　　“妈，你准备烧鱼吧！”爷爷忍着烫把蒸好的青蟹从锅里取了出来，又改变主意道，“妈，要不你先去陪客人？”
　　“不要，你去陪客人。”老丈母说时，就动手涮锅了。
　　爷爷自那次李医生来过沧口镇后，不久就收到了王阿根的口信，让爷爷到乡政府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