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要为女儿撑起一片天空(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2 08:45:32 字数:4085
4.1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爷爷活在深深的自责中,仿佛妻子的死都是他的责任似的。他足不出户,整天在那排海边破旧的石头房子中,昏昏沉沉地闷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有当女儿嗷嗷待哺时,他才会起身,去弄米汤给女儿吃。这也只是在丈母娘龙姑临时出了门的当儿。而绝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由丈母娘在照看着小孩。
老丈母龙姑的唠叨、对他的指责,也只像耳边风。他多后悔没有听王阿根的话,没有坚持把妻子送到镇上的医院生孩子,而是顺从了老丈母的主张,叫了村中的稳婆接生。
一天,老丈母龙姑拾了点烂虾从外面回来,见他仍像她出门时一样地坐着,什么也没做,又气得大骂他:“老天爷让我们都瞎了眼,找了一个懒骨头,一条懒虫!”
爷爷听了仍仿佛无动于衷,好像老丈母龙姑是在骂别人一样。而他脑子里出现着一幅幅画面:有无风三尺浪的海面,有在风浪里前行的渔船……他几次看到自己在汪洋大海中撒网、行船,或是在退潮的岛礁上寻找牡蛎……
女儿的哭声,才使他好像从梦中醒来,但听到了老丈母已抱起女儿,不是在喂小孩就是在换尿布了,就打消了起身的念头,他继续坐着。
“宝宝不哭,宝宝不哭……”龙姑又狠狠地骂起他来,“谁叫你眼睛没有睁睁开,投到这个家来。你父亲是一个懒汉,比一条狗还不如……”
听了这样骂他的话,他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而龙姑骂的是其他什么人。
“你不要以为有了人家送来的几斤肉、几斤米,就可以养活小孩了!”龙姑继续指责着他道,“你养不活小孩,就干脆把她送掉算了。”
他的心好像被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麻木不仁起来。
“老范,你把女孩送人吧!”一天,王阿根又带着米来看爷爷,走进他家破屋时,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了蜷缩地坐在墙角处的爷爷,又劝他道。
爷爷当然不肯,但他知道王阿根是一片好意,是怕他养不起这个家。
“都怪我自己命不好!”爷爷十分懊丧地道,“好日子刚过了没几天,又是伤又是亡的!”
“你不是命不好……”王阿根又说不下去了。王阿根的理论水平有限,在干部培训班听过的关于对命运的说法,当时听听觉得很有道理。老师讲得头头是道,现在轮到要用时,老师的话已记不清几句了,只知道共产党是不相信有命运的。
“不是命不好,是什么?”爷爷道,“我本来好好在老家镇上学烧饭的,却被抓了壮丁。在连上烧饭,烧得好好的,又打起仗来,一路跟着逃跑。总算有机会逃了出来,有了家,却出工伤、又丧了妻!你看倒霉不倒霉?”
“倒霉当然是倒霉,”王阿根道,“但不是命造成的。”
“不是命造成的,还是什么造成的?”爷爷问道。
“有机会你去听听老师讲。”王阿根道,“你就会知道是没有什么命不命的。”
“不是命是什么?”爷爷显得很固执地道。
“先不说‘命’了,说说该怎么办吧!”王阿根道。
爷爷知道王阿根的意思,又摇起头道:“女儿是覃家唯一的‘根苗’,我不能对不起覃姑。再说,我妈(指老丈母龙姑)也不会肯的。把孩子送了人,如果我爸(老丈人覃潨舟)真的还能回来,又叫我怎么向他交代?”他相信老丈人已凶多吉少,但世界上的事总不能讲绝的,有许多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后来却真的发生了。
王阿根也只能无奈地道:“现在是新社会了,你的思想还是旧的。”
爷爷看看王阿根,又看了一眼送来的米后道:“王领导,你以后不要再送米来了,我过两天就下海去。”
“你能走出门下海去,固然是好。”王阿根道,“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生意经’,会把人闷坏的。可家里一老一小的,你考虑了吗?”其实这时的龙姑也不过是四十多岁,五十岁还没有到,但当时的人见老,看上去已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在这贫苦的渔村,许多人也在五十多岁,甚至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爷爷想了想道:“我妈说,她能照顾好小孩的。”
“嗯。”王阿根若有所思地道,“不生病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就怕有人生病。老人、小孩,只要有一个人生病,就乱套了。不过,你放心下海去,我也会让人来关心她们的。”
“王领导,你对我太好了!”爷爷感动地道。
“应该的。”王阿根道,“人民政府就是要为人民办事的。”
爷爷忙道:“我感谢政府!”
“王领导,你来啦?”此时龙姑怀里抱着女婴从隔壁房里走出来,她也跟女婿一样叫王阿根为“王领导”。
“哦,让我看看女娃。”王阿根迎上去看龙姑怀中的女婴,并讨好地道,“她又长大了许多!伯母,给她吃了什么,日长夜大的?”又将一把有靠背的竹椅移了一下道,“伯母,快来坐下来。”
爷爷觉得王阿根讲得也太夸张了,但龙姑被哄得开心地笑道:“你说笑了,我们还能给她吃什么?”又叹了口气道,“宝宝好可怜,生出来就没有奶水吃!”
“妈,”爷爷提醒老丈母似地道,“你又伤心了!”
“我不伤心。”龙姑道,“要不是政府关心,王领导又送衣、又送米的,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呢?”
“妈,都怪我不好。”爷爷又自责地道,“以后就好了,又能出海去了。”在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想法,一定要为女儿撑起一爿天空。
“妈没有怪你,”龙姑道,“你还是先把伤养好了再出去。”
“妈,我的伤已差不多了。我已有力气了……”爷爷道,“我要让你们(日子)过得好一些。”
“妈没有看错人,”龙姑叹着气道,“是我女儿没福气。”
“妈!”爷爷心中很是悲伤的。
“王乡长!王乡长……”屋外有人叫着,走近来。
“王领导,有人叫你了。”爷爷对伛着腰逗小女婴的王阿根道。
“哦,我该走了。”王阿根直起腰来道,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那把手枪,“老范,你多时没有下海了,明天下海,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嗯。”爷爷感激地点点头道,“王领导,你用得着我的地方,就叫我一声。”
爷爷上船的第一天,就被人家送回来了。
“你家老范还不行,他路也走不来了。”扶着他回家的村民阿根告诉龙姑道。
“我叫他再过一段日子出去的。”龙姑显得有点慌张地道。
“妈,我没什么?只是头晕了一下。”爷爷又对送他回来的阿春道,“你快回去吧,我已到家,让他们都放心。”
“我的命真苦啊!”等阿根一走,老丈母龙姑又诉起苦来。
“妈,”爷爷欲言又止。他心中有满腔的委屈,过去老丈母骂他时,妻子还在,虽然自己也常与妻子有龃龉,但毕竟还能说说心里话,释放一下闷气。现在妻子已死了,还能向谁去诉说内心的苦楚呢?他悲从中来,也心生怨恨起来。想到要不是老丈母的固执,也许妻子就不会丧身了。
“我的命好苦啊!”老丈母这时又滔滔不绝地诉苦起来,“我嫁到覃家,日子没有一天太平过,先是公婆一个一个地死去,让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还好老头子(其丈夫)身体好,又勤快,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海上捕捞,鱼多时,一船一船的抓鱼回来。老头子野心也起来了,一心想着要打造一条完全属于自己家的船,他可以驾着船,满海洋地跑。当所欠的钱款还得差不多时,他又借起钱来造了自家的独捞船。又跟他吃了几年的苦,日子刚有点好过起来,老头子(其丈夫)又被人家抓走了,船也被抢走了。老天这么不长眼,让我女儿要了个‘窝囊废’。女儿生小孩时死了,老头子在外,也不知他是死是活。老天啊,你要看着我们活活饿死吗?”
爷爷听着老丈母的诉苦,也觉得老丈母这一生是不幸的。解放前的事先不要去说,解放后,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但由于自己的工伤致残,全家只能靠政府与老朋友王阿根的施救度日。而妻子的死,对他们打击,是毁灭性的,让他完全失去往日的朝气。女儿已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但首先要有钱,才能让女儿活下去啊!想到自己已是个残废人,无法胜任船上的劳作,将来怎样来养活女儿与老人啊?心中一片苦涩。他仿佛走入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中,对着摇篮里的女儿,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快长大吧!”他在心中对女儿道。
第二天,爷爷硬着头皮又出门去了,但没有去船上,而是去了滩涂。当走过码头旁那片芦苇荡时,他又想到那次“生死大逃亡”,仿佛枪声还在耳边响着。他还下意识地向芦苇荡的深处看了一下,可除了在晨风里芦叶发出的响声外,什么也没有了。那位死去的哑巴挑夫,还有他逃亡的藏身之处,也都没有了一点痕跡。他站停下来,踮脚去看已被芦苇遮挡住的码头,当然,他不是想再看到那位朝他开抢的连长,他相信这位恶魔般的连长,早已被投奔解放军的王阿根消灭于海上了。他要看的是捕鱼船离开码头时的热闹景象,还有已很熟悉的那些渔民。不能再与他们一起出海捕捞,已是他心头的一道痛。他仿佛听到船老大的熟悉呼声,让大家各就各位。他也想到了船老大骂他的话。他痛苦地转过身,举步艰难地向最近的滩涂走去。一走过这片芦苇荡,就是燕子湾滩涂了。
空荡荡的滩凃,让他感到寂寞和痛苦,浑黄的海水已退到了极远处,在有点腥咸的海风吹拂下,似乎还能见到卷滩浪的一线白头。他也发现了在遥远的沙质滩涂的地方,有几个小黑点,他相信这是与他一样的赶小海的人。想到自己的处境,他也为他们感到可怜。当然,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来赶小海的?心想,又抓不到多少东西的!他神情忧伤地望了好一会儿,才走入脚下的还是泥质性的滩涂。
一开始他似乎很幸运,在一个泥坑里,发现了一只大青蟹。这些大大小小的泥坑,是退潮时留下的,坑里水有点混浊,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边走边用一支长长的铁勾去戳泥坑,一个坑也不放过。当他又一次地把铁勾戳进一个小泥坑时,两只大大的蟹钳竖立了起来,露出于泥坑混浊的水面上,蟹钳已有点泛红。他虽然还看不到蟹身,但知道是一只大蟹。一阵欣喜后,他小心地把双手伸进泥坑,把蟹往上赶,那蟹一点也不怕人,摆出了一副攻击性的姿态。他捧起泥坑中的水泼着青蟹,趁青蟹视线受障碍时,他终于抓住了青蟹的后屁股。他估计足有二三斤重,卖掉后可以买好多斤大米。后来他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再也没有发现过青蟹。
到了沙质的滩涂上,他也只抓到像招潮蟹之类的小螃蟹,这些小海蟹不值钱,只能自家炒来吃。在回家的路上,想到收获不佳,难免又要挨丈母娘的数落,情绪十分低落起来,越走近家门口越感到头皮发怵。
可当爷爷走近门口时,听到丈母娘与人说话的声音。他首先想到的是王阿根,因为王阿根是时不时地会来看他的,今天可能又趁便来看他的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响起了王阿根的声音。不过,还有一个男的声音,一时上他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但有王阿根在,就像有了救星,他不怕丈母娘咒骂了,不再畏畏缩缩,就走到门口,一步踏进房间。他习惯地闭上了一下眼,就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光线,看清了叫着他名字,走到他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