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28 22:05:32 字数:4365
姚亲家就住在澹家桥去八轿鼎的当口子路边,姚亲家是竹林湾瓦氏家族的亲家,每一次陶石头打姚亲家门前过,姚亲家都会转告给竹林湾瓦大权,瓦大权得知信息后,都会召集瓦氏成员到祠堂议事。这天晚上瓦大权召集瓦氏成员到祠堂议事。瓦大权在议事会上向大家宣布,澹保长又有动作了,估计这次他是下血本了,所以大家必须谨慎行事啊。我今天要向大家郑重宣布的是,单凭我们家族的几个壮汉,是无法抵挡澹保长的狼子野心的,打明天起,我们要请外援人员了,至于请谁合适的问题,我们已经在议事会主要成员通过了,就不再宣布了,跟你们通告的是,大家务必保持谨慎行事的态度,切莫大而化之,也切莫骄傲自大,我们的言行必须达到小心小心再小心,也就是小心翼翼,这次与前几次不同,估计澹保长是要把我们瓦氏家族往死里整了——一说攘外还得安内,我们内部必须团结一心,不能搞内讧,大家必须精诚团结,共同对敌——
瓦氏成员都陷入沉默,估计这次澹保长真玩大的了,我们瓦家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人、畜和这个朱红漆染的美丽家园。是的,瓦氏长廊的木瓦房,石阶沿、石院坝,薄砖砌成的围墙,还有围墙外的竹林,总之竹林湾的点点滴滴都来之不易呀。要说谁要是胆敢来侵犯,我们会叫他有来无回。瓦氏成员一个二个的,都有着这样的想法。当然了,这样的想法,定能凝结成一股强大的锐不可当的力量——
瓦氏成员议事会过后,大家都一致拥护瓦大权聘请外援人员来保护竹林湾瓦氏家族。但至于什么时间让汪朝普进入竹林湾,这又是竹林湾瓦氏家族主要议事成员的一个议题。于是瓦大权向大家宣布主要成员留下,其余成员散会——
主要成员是瓦大江、瓦大河、瓦永涛和瓦大权。又是瓦大权主持会议,又是在密室里进行。瓦大权捋了捋那撮花白的胡须,委实认真地说,刚才说过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大家议一议,我们什么时候请汪朝普的人员进入竹林湾?
瓦大江说,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黎树凡哈,他连那么专横跋扈的雷达鸣都敢杀,关键是他杀掉雷达鸣的计划那么顺利,这里面定然会有内幕,你仔细想想雷达鸣,他征战南北,拖着几百上千号人,一路从普定征战到泉水县城,又由泉水县城转战到河西区,这一路走来,难道就没有人想灭掉雷达鸣及他庞大的喽啰吗?肯定想,你说是不是,但是却被黎树凡这小虫子给灭了,倘若这里面没有内幕的话,哪里得那么顺利呢——
瓦大河说,兄弟分析得对,的确是那么回事,大家想想,是的,我们承认黎树凡可不是省油的灯,但是雷达鸣是谁,他可能够打过几仗后,逃回普定县,逃回普定,就是逃兵,大家都知道在部队上如果你当逃兵,多数都是就地正法的,根本不会让你逃成。而雷达鸣呢,不但没有被就地正法,反而顺利地逃回普定,你说你逃回普定安分一点也好,可他竟然还拉起一干人马在乌江一带横冲直撞、专横跋扈来到泉水县城——这是其次,最关键的是他狼子野心,号称要灭了邻县县城。是邻县县城一群商界名流用银子换来了太平,可以想见雷达鸣多么威风八面啊,黎树凡都敢动他,而且还灭了他,说明黎树凡是雷达鸣的天外天,人外人啊——
瓦大权说,你们分析得也对,的确黎树凡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他在八轿鼎一带,的确是出了名的角色,在土匪这个行当当中,他也的确是个佼佼者,但是每一个人都是有软肋的,只要抓住了他的软肋,不说一个黎树凡,就是皇帝老二,也要把他拉下来,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比如唐朝、宋朝、清朝等这些大朝代,都有这种现象的皇帝,他们都出现了软肋,有人投机抓住其软肋,将其推翻——我瓦氏族人特别不能在这个关节点上,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当然我们也要分析别人的优势,检讨自己的劣势,用古人的话说,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这也是完全正确的,可是我们千万不可放大别人的能力,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让汪朝普进入竹林湾,又如何让汪朝普顺利拿下黎树凡——
太阳进入夏季末的时候,其颜色应该变得像鸭蛋黄,真的,它不是鸡蛋黄,它应该是消炎的,而不是上火的。可是一九三八年夏末的太阳像鸡蛋黄似的红,很上火。竹林湾瓦氏家族的人的心境的确复杂,但是夕阳下山的时候,竹林湾的景色是别致的,那些竹子,那道院墙,那片朱红色的瓦房衬托着那座祠堂,当然还有蜿蜒缠绵的石板路,在夕阳的映衬下,被两边的青草夹道欢迎,延伸到祠堂那儿去。斗转星移,太阳的确缓缓从西方的山峦上落下去,夜幕降临,挑着柴禾的老农还赶着牛归家,牛们不断地挑衅老农,歪着嘴去啃路边的稻禾,老农开始咒骂牛,屙你的痢,吃了路边的稻禾,我诅咒你不得好死——牛们听不懂人话,牛们像一些傻子似的,虽然在做着回嚼的活路,但假若老农不强制性把牛赶至一边,那牛们仍然会继续挑衅老农,啃吃路边的庄稼。竹林湾大院子里升起了炊烟,一些鸟雀,哦,不,是燕子,把它的家安在竹林湾瓦氏家族的屋檐上,它们是朝那儿飞回来,叽叽叽地叫着——
瓦大权想,汪朝普应该到了吧,的确汪朝普是趁着这样的景色来到竹林湾的。天已黑尽头了。他们事先交涉好的,说祠堂那儿什么都有,比如厨房,比如桌凳,比如厕所,比如如果天气变化,变冷了,那里还有取暖的烤火屋,当然床铺那可是与汪朝普达成口头协议后安放的——的确汪朝普派了二十来个喽啰秘密地进入了祠堂。而且特别交待,白天不能活动,只有夜晚才能活动,炊事那一套,由竹林湾人请厨子完成,然后送到祠堂来。
汪朝普秘密潜入竹林湾瓦氏祠堂这天夜里,瓦大权安排了伙夫,哦,也叫厨子专门为汪朝普准备了夜宵。厨子们听从瓦大权的命令,瓦大权告诉他们,你们可要处处小心和精细点儿啊,所有的蔬菜也好肉类也好,都跟我弄利索点,干净点儿,切莫有半点马虎,对待他们可相当于供祖宗一样,得罪不起,一句话,他们是土匪,稍有不慎,连脑袋瓜子怎么掉下来的都不知道。伙夫或者厨子们便知道土匪的手段是毒辣的,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说,知道了。
瓦大权开了早、中、晚三餐的食材,还有夜宵的食材。当然这仅仅是大概意思,而具体操作却需要灵活应变,比如他的队伍里面也有东北人,东北人的主食并非是大米,而多数是面食,所以需要多种经营,更不可固定不变,特别是菜肴,更要善于摸索和探讨,不能或千万不能一成不变,比如汪朝普来到竹林湾的时候,是夏末,但山区竹林湾气温依然是高的,所以饮食上要讲究清淡,当然不能少了肉食,因为都是力大汉子粗的男人,需要肉食的营养和补充,一旦缺了肉食,倒不是说会生病么,但肯定缺乏力气,像这种专程来保卫竹林湾的人,如果他说身上缺乏力量,那他拿什么来与对手拼命呢。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麻烦问题,而是稍有不慎,就会丢掉老命的问题。汪朝普在承接这趟业务的时候,就专门与瓦大权进行了交流,虽然这种交流是简单的,但关键是谈到了问题的实质上去了。夜宵是煮的汤圆,当然也有别的小吃,比如自作的绿豆粉,当然也可以下面条,这面条是竹林湾人自己擀的,哦,不,是厨子们自己擀的。这厨子并非本地人,而是汪朝普自己在外头亲点的,肯定是以他们的口味来的。自然从挑剔的角度来讲,肯定比当地厨子要少许多。八人一桌,每顿饭要坐三四桌。我们清楚地记得是三个伙夫,或者是三个厨子。他们成天忙前忙后的,择菜、洗菜、掺米下锅,蒸煮、炒菜,翻了花样的编织菜单。有的时候还去外面买鸡、买蛋,还要去院外买猪来杀,这些都是在晚上行动,白天不行,白天动作太大,会暴露目标。一头猪只管六七天,其次还有要求,隔三差五要吃野味,即飞禽走兽,禽,一般指里野鸡、斑鸠之类,兽是指,野山羊、野猪、野兔之类。前者谈不上要求,说白了,就是家常便饭,后者就不一样了,野味,还得专门布置竹林湾的猎手去森林里寻,万事都讲运气,运气好呢,七八天见效果,抬着一头野猪或者野山羊回竹林湾来,运气不好噻,正如人们所断言,钓鱼不得得口汤,追山(捕猎)不得溜大光。厨子王大喜说,他妈的个巴子的,在家可能米汤都找不到一口喝,到这里来跟老子翘文假武的,竟然还他娘的要吃野味。
另一个中规中矩的厨子罗有堂说,隔墙有耳,不要乱说话,用族长瓦大权的话说,他们可非一般百姓,他们是土匪,惹不起啊——
王大喜扯起一匹围裙的下摆搭在肩上说,是族长瓦大权嘎,放到别的家族,拿了那么多银子给他们,还要给他们搞厨,还要专门派人给他们送饭,简直门都没有。
罗有堂用力捏了捏菜刀的刀柄,说,道理倒是那么一回事儿,问题是人家面对的是死亡,我们面对的仅仅是柴米油盐。
王大喜淡淡地说,个中之事你不懂,你以为我是怕费力呀,这是没把人家瓦氏家族的人当人看,当猪割,知道不。
罗有堂说,这我理解,这叫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抑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汪朝普就是有那个实力,你去求的是人家的实力,所以人不求人一般大,人若求人矮三分。
王大喜说,唉,看不出你罗有堂肚皮头还藏得有些墨水呀,说起话来咬文嚼字的,通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关键在于当下的境况,拼的不是人头数,而是武器和战略,论其武器,竹林湾瓦氏家族肯定比不过汪朝普,讲起战略,竹林湾就更不值一提了,人家跟着雷达鸣混,虽然雷达鸣是大意了一点,没有一定的野心和手段,他雷达鸣毕竟号称团长,没有一定的野心和手段,他雷达鸣能组织军队,军队讲的是武器、弹药和纪律,没有这些他绝对难以从普定那个遥远的地方组织上千人的队伍一路来到泉水县,又到河西区这个地方来。后来他是死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但他平常教导汪朝普的那些战略方法应该还在吧,所以对于竹林湾这些家财万贯之人,他们怎么会不想到这一点呢——
罗有堂说,所以说,我们搞好我们的厨子也就够了,别的留给瓦氏族人自己去思考吧——
王大喜说,有道理。
打下手的钟国宝只管洗菜和给灶堂里添柴加火,实在有话刺激到他的神经,他朝那人笑笑,来表达自己一种神秘的回复。诚然他的笑也是千疮百孔的或纰漏百出的,一细想就会知道是嘲讽或者赞同。当然王大喜和罗有堂也不会在意钟国宝的千疮百孔和纰漏百出的笑。在他们的眼里,钟国宝是真正的伙夫,一个伙夫发出的观点或者立场,算个鸟啊——
一说当官的是当官的,挑砖的是挑砖的,就是这个道理,人啦,要认命,伙夫也好,厨子也好,都是干的体力活,算起来无论你是拼脑力,还是体力,无外乎都是为了活命。这一想,思路也就清晰了不是。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方式下一边在劳作,一边在絮叨中度过每一天的。竹林湾的瓦大河力气大,由他将厨子煮好的饭菜送到祠堂去。他还得等到祠堂汪朝普们用餐完毕,将其祠堂里的残羹剩饭打包和将用餐的桌凳打扫干净后,才得脱身回到院内去。就是考虑到瓦大河体力好,在料理家务方面也是个好角色,才会让他去送饭的。起初几天下来,他还可以接受,但时间久了,瓦大河也就有些厌烦了,关键还在劳累上,关键是汪朝普的喽啰们都不把他当人,常常支配他端茶送水和打盆添饭,最可恶的是还让他去给喽啰们挟菜。有时候,他也会跟厨子们掺和在一起唠叨几句,有时候厨子们也建议瓦大河,别当了汪朝普使脸色,他们当土匪的都是亡命徒,万一哪一天惹他不高兴了,他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