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魔剑生辉照冥洞

　　我抢步上前，见小师妹呼吸匀净平稳，脉搏沉稳有力，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落了地，可是她双眼紧闭，昏迷不醒，其余三人亦是如此，瞧这症状，明显是中了幻术，暂时昏睡过去了。
　　可我越想越不对劲，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招？难道是刚才我误中陷阱后那爆开的腥甜粉末，可为何我啥事没有呢？
　　难道……我真是什么幽明魔王？
　　之前在无限循环的仙狐岭，我们稀里糊涂闯了出来；与刀疤脸的决斗中，他的马无缘无故受惊；再到方才那陷阱，迷药幻术对我半点用都没有。难道是我自己都没察觉，无意间使出了魔王的本事？
　　想到这，我居然还为自己的魔王身份，偷偷生出了几分小得意。
　　
　　我这沾沾自喜之情转瞬而逝，目前得先把他们弄醒再说，不然，说不定那设陷阱之人很快就到了！
　　真是想到鬼就来鬼。念头刚落，山洞深处的黑暗里，隐隐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那声就像阴魂的指尖刮着洞壁的湿泥。要不是有他们四人躺在这，我早溜之大吉了。
　　我略一思索，干脆也躺在地上，假装失去了知觉。我倒要瞧瞧，黑白无常后，是不是就是牛头马面。哼，你们这些小喽啰，要是见到本魔王的真面目，该逃命的，恐怕是你们吧！
　　那响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我眯缝着眼瞧见，远处飘起一点昏黄的光，像半空浮着的一只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这边。我眼睁睁看着那团鬼火越飘越近，光影里竟隐隐显出一个黄衣少女的身影！
　　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啊？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去，哪还有什么黄衣女子，刚才不过是看花了眼。
　　可那团昏黄的光后头，确确实实有个东西正蹑手蹑脚地往这边来——不，准确说，是来了一只恶鬼。
　　那东西也是一身白衣白帽，但打扮与白无常截然不同——头上一顶矮墩墩的平顶宽帽，身上烂得一缕一缕的长袍，跟帽檐垂下来的几条破布条倒挺搭配。
　　它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朝我们这边挪过来，嘴里还嘀嘀咕咕着不知什么鬼话。
　　它刚一靠近，我猛地一跃而起，一刀向它劈去，心想先下手为强，可不能等它那双铁手掐来，我就不信这东西难道能比那个白无常的皮还更硬！
　　可刀劈到半空，竟被一物稳稳架住，震得我虎口微麻。我定睛一看，又惊又懵——这鬼东西居然是王师叔！
　　王师叔他一路追踪鬼道长师徒，追到了九头盘蛇沟，经过了鬼外婆的小屋，没想到居然也钻进了这个鬼洞，还把自己装扮得鬼里鬼气的，也不知他在搞什么鬼。不过万幸的是，大师兄他们啃的“鹿肉”，已经可以确认不是他了。
　　我低声道：“王师叔？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强盗呢。”
　　王师叔被我着实吓了一跳，亏得他耳力卓绝，仅凭刀风就稳稳架住了我这一劈，听清是我的声音才收了剑：“小雨，你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其他人呢，你师傅也追来了？”
　　借着掉在地上的灯笼微光，他瞥见还昏迷的四人，皱眉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地方凶险得很，这几个小鬼怎么也跟来了，这是还在贪睡？”
　　“他们中了幻术，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并未多回答他的问题，心里疑云骤浓：这个王师叔，这一身鬼打扮，我们刚中了陷阱，他就突然出现在这个鬼地方……他不会跟大头菜一样窝里反吧？
　　王师叔蹲下身子，翻了翻小石头的眼皮：“没事，没事，没什么大碍。”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药瓶，“他们中毒尚浅，只是昏睡过去而已。”
　　我拦住王师叔，盯着他说道：“师叔且慢。你在这山洞中做什么呢？”
　　王师叔眼皮猛地一跳，语气带着几分怒意：“我是你师叔，怎么会害你们！”
　　我面不改色道：“既然你说你是王师叔，那你应该知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有几只脚？”
　　“混小子！”王师叔啐了一口，“又来胡说八道，人不都是两只脚的！”
　　我冷笑一声，握紧了手里的长刀：“你连这事都不知道，恐怕不是我认识的王师叔吧！”
　　他急得双手在脑门上乱挠，把那顶鬼帽儿也掀在一边，突然一拍脑门：“你这小鬼，差点就诓住你师叔了。”
　　他嘿嘿直乐，鼻下的小胡子抖个不停：“那么久的事我差点就忘了，你那会儿不正被风师兄罚站么，两手举着石头，一只脚独立，我打旁边过，还笑着说，这孩子怎么就剩一只脚了！”想起当年的趣事，他笑得直捂肚子，连咳了好几声。
　　我这才收了抵着他的刀：“对不住了王师叔，谁叫你穿着这么一身鬼衣服，又在这鬼地方突然冒出来，怪吓人的。何况我们刚刚就碰到了两只这样的玩意儿，一个穿白，一个穿黑。”
　　王师叔给他们喂下药水，听我讲完方才和黑白无常交手的经过，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声音抖得厉害：“什么？！你们遇上黑白双煞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急声道，“遇到这两个江湖败类，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把当时情形简要说了一遍，王师叔听后，竟开心得像个孩子，朝我胸前就是一拳，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可知道，这两个鬼人一黑一白，是黑道里有名的人物。这几十年来，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江湖上多少好汉栽在他们手里，想不到今天，竟被你小子干掉了一个！”
　　他笑着笑着，突然又静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感慨，喃喃道：“你不知道，咱们古松派里，你的师叔们有一大半都跟这黑白双煞有着血海深仇。没想到，竟是你给大家伙报了这血海深仇！师叔们真是没有白疼你！”说毕，他摸着唇上的小胡子又朗声大笑起来。
　　
　　王师叔这倒不是场面话，在古松派里，要说小师妹是师哥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那我就比较受师叔们的偏爱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风师傅总是骂我笨，嫌弃我这学不好，那记不住，横竖看我都不顺眼。而师叔们相反，总是夸我，还时不时偷偷塞给我一些好吃的，那眼神里独一份的宠爱，半分都不带遮掩的。
　　大概全古松派上上下下，也就风师傅一人，总觉得我是个不成器的笨小子。
　　还记得有次，我捅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娄子，亏得王师叔带着一众师叔轮番求情，铁面无私的风师傅才没有将我扫地出门。
　　此刻被王师叔又一阵夸，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可惜外面还有一个黑无常。刚才那个白无常，也是小师妹出其不意捅了他一剑，才让我有机可趁。”
　　王师叔沉吟道：“看来眼下只能先往里头走了。一是这封死的石壁我也不知道如何打开，二则那个黑无常，恐怕我也没把握能胜得了他。”
　　这个王师叔，敢单枪匹马追着鬼道长师徒满山跑，可一听到黑白双煞，立刻就打起退堂鼓。就算黑无常比鬼道长厉害许多，可这也太不像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了。
　　正想着，小师妹他们灌了药水，已经开始伸手摆腿，一个个哼唧着醒过来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实则因为有了这几个吊车尾，王师叔才不敢出外去寻黑无常的晦气。这位王师叔，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临阵退缩的孬种，想不到为了护着几个小辈，甘愿当起自己最讨厌的缩头乌龟来。
　　“王叔叔，你怎么来了？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啊？”小师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揉着惺忪睡眼问道。
　　狗尾巴眨巴着眼说道：“是啊是啊，我一睁眼见到王师叔，还以为被抓到阎王殿了呢。”
　　王师叔微笑道：“自打跟鬼道士交上手，我一路追着他们师徒，那俩兔崽子轻功溜得很，我追了几日，到了九头盘蛇沟，直到进了这个山洞，结果把人给跟丢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这个山洞地势复杂，跟迷宫似的，岔路多到数不清，走下去更是不知里面有多深多大。”
　　见几个小孩好奇瞅着自己的衣服，他还故意甩了甩帽檐上垂下的烂布条，嘿嘿一笑：“我在这山洞里，宰了一个落单的鬼人，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走起路来也要方便很多。”
　　他突然压低声音，脸色变得凝重：“谁成想，这地儿邪乎得很，还藏有不少黑狼教的杂碎，看动静，古松失踪的弟子可能全被关在这里。可惜我只略闻其声，根本找不到路过去。”
　　“王叔叔，这里是不是就是葫芦洞啊？”小师妹问道。
　　“谁知道这腌臜地儿叫啥名。”王师叔撇了撇嘴，“不过我摸着条道，能绕开黑狼教那群杂碎，兴许能捡条命出去。”
　　小师妹当即攥紧了小拳头：“我们出了洞，立刻回去找我爹，调集全派的人马，定要把这些坏蛋一锅端了，救出被困的小师弟们！”
　　王师叔点点头：“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根本惹不起，光是那一个黑无常，咱们眼下还真未必能对付得了。”
　　我心里暗自发笑，这个黑咕隆咚的鬼山洞，倒真是个磨急性子的好地方。
　　启程前，王师叔又一次叮嘱道：“待会儿我在前带路，你们都紧跟着，可不要乱跑，这里到处都是陷阱机关，妖怪猛兽。”他又看了一遍我们，皱眉道，“你们带了火把没有？那些畜生最怕的就是火光。”
　　我们都傻眼了，方才急着冲进洞，谁也没顾上带火把，再说这山洞里，除了泥巴就是石头，想做一个火把都不行。
　　我挠挠头：“王师叔，你带有魔金粉吗？”
　　
　　之前我提过，施展法术，施法材料、媒介和法引这三大要素缺一不可。而魔金粉正是最通用的施法材料，只它一样，便能催动绝大多数法术，省去了繁杂的材料搭配，因此极受修行之人欢迎。可它产自地脉深处，储量稀少，开采极难，所以是金贵无比。
　　
　　王师叔苦着脸摇摇头：“本来我揣有几颗魔金，可是与鬼道士斗法，早用光了。小雨，你要施法照明吗？这也只能撑个一时半会儿啊。”
　　小师妹突然拽住我的袖子：“师哥，兰兰她带着魔金粉呢！”
　　我半信半疑，接过一个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小香囊，打开一看，里面盛着小半袋黑色粉末，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泛着细碎的金色微光——果然是魔金粉。
　　我心中大喜，也不过多解释，倒出些魔金粉收在小瓶中，再从瓶里抖出几粒，轻轻撒在掌心，抬手往短剑的剑刃上一抹，顺势手指凌空向右一斩，口中低喝一声：“疾！”
　　刹那间，短剑爆发出夺目寒光，亮得众人纷纷眯眼遮脸。
　　雪亮的光映得洞壁处处泛着细碎金属光泽，洞顶倒挂的根根钟乳石清晰毕现，石尖凝结的水珠还在微微晃动，蛛网的影子被映在壁上轻轻摇曳，原本漆黑阴森的山洞，瞬间被照得通明一片。
　　王师叔眯缝着眼睛，看着那柄发光的短剑，胡子都笑翘起来：“好一把魔剑！这下就算摸进阎罗殿也不怕了。”
　　
　　风师傅送我的这把宝剑，它的奥妙之处，现在我终于发挥出一小半了。没错，这剑天生的就是顶尖的施法媒介，其厉害之处在于，它能将魔金粉的魔力一丝不剩地全释放出来——不像其他寻常媒介，即使是非常熟练的法师，魔力总是要大打折扣。比如像光亮术这种持续消耗的法术，相同剂量的魔金粉，假如用最精良的法杖能亮一个时辰，那这宝剑至少可亮到两次日出。
　　
　　见到小师妹他们满脸的崇拜和好奇，我心里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出来，故意炫耀道：“还有好玩的呢！”
　　我手指凌空往左一划，喝道“息！”，那剑身应声而暗，半点光亮都没了。
　　这可把他们乐坏了，小师妹把剑夺了过去，学着我的样子，指尖在剑刃上划了划，对着剑叫了好几声“疾”，剑身才慢悠悠重新亮起寒光。这也难怪，她自小就见风师傅视这把剑为二丫头，可从没见过它还有这般神通。
　　
　　我捏着半袋魔金粉往王师叔手里塞，却被他推辞掉了。
　　“这魔金也不多了，还是你们留下，关键时刻能保命。”
　　想想也是，这魔金粉放在我和王师叔身上都不合适——真要是撞上黑狼教的人，我俩哪有空用这魔金施法？
　　可剩下他们四个，又有谁能掌控这魔金呢？
　　小师妹方才连一个最简单的光亮术都要比划半天，要是让她施展火焰术，只怕先把咱们几个给点着了。
　　狗尾巴和小石头就不消说了，他俩连法术的边都摸不着。
　　于是我问道：“兰兰，你会用魔金吗？”
　　兰兰只是埋着头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小师妹在旁一脸骄傲：“师哥，兰兰可是我们中最厉害的大法师呢！”
　　看着兰兰有些无地自容地把头埋得更低，我心里暗自摇头偷笑，把香囊放回了她手里，也没多问她究竟厉害在哪。
　　
　　王师叔催促道：“别多耽搁了，咱们这就动身！”
　　小师妹有些恋恋不舍地将剑递还给我。我见她两手空空，大师兄送的宝剑和师傅的那些金钱剑全落在了外头。便把短弓解下递给了她，想了想，又摸出那柄黄衣少女的匕首。
　　小师妹拆开包匕首的青布，高兴得直蹦：“师哥，这小刀我从未见过，你是哪里得来的？”
　　糟啦！我脑子里飞速打转，还没想出什么瞎话来糊弄她，她突然靠近我，歪着小脑袋，眨着眼睛，一字一顿，小声说道：“师哥，这……是哪个师妹送给你的吗？”
　　我脑子一轰：这鬼灵精的丫头，是怎么看出这匕首是女子之物？
　　我慌忙辩解：“哪有啊。这匕首是我捡来的，上次追那只小狐狸的时候，在路上捡的，不然当时中了陷阱被倒挂起来，我拿什么割断脚上的绳子啊？”
　　这个谎实在是有些蹩脚，旁边狗尾巴偷听到都乐得嗤了声。
　　果然小师妹像看贼一样，斜着眼睛盯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是吗？”
　　好在我早熄了剑上的光亮术，洞中光线很暗，不然我烧得发烫的脸，定会被她看在眼里。
　　此时，洞顶的钟乳石滴下一颗水珠，正好落在小师妹手里的匕首上，折射出一点幽幽冷光。刀身之上，竟恍惚又浮现出那个黄衣少女狡黠的笑容，像一缕轻烟，稍纵即逝。
　　一向谨慎的我，居然就没有思考过，这把匕首会不会藏着什么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