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颜薄命(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1 08:55:00 字数:3005
3.5
沧口镇在这本地沿海也可算一个大镇了,有一条直通海边的大街,还有东西向的一条街,在十字路口有许多家商店,什么东西都买得到。镇上曾经最大的周记渔(牙)行,也坐落于此。当然,周记渔(牙)行,已改为了现在的鱼货的交易市场,乡渔业协会也设在市场管理处的楼上。虽然周记渔(牙)行已不复存在,但当地人仍喜欢把这里叫为“渔牙行”。渔牙行在许多人的嘴里,早已成了这一带的地名。
乡政府的办公点则在北街的老乡公所里,最早是乡绅陈邦义的居所。有大大小小不少房间,最显眼的是建筑西南角上三层高的方形土碉楼。爷爷走进乡政府大门时,门卫问了他半天才放行。
爷爷探头探脑走到王阿根的办公室门口时,被王阿根先看到了。
“快进来!”王阿根起身向门口迎来。
“王领导,你这房子好大啊!”爷爷打量着王阿根办公室道,“一说你的名字,人家都知道。”王阿根此时已为乡政府的副乡长,许多过去叫他“王队长”的人,已改称叫他“王副乡长”了。而爷爷还是一如既往,叫他“王领导”。
“他们应该知道。”王阿根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爷爷忙摇头道:“没有,只是问了我是你的什么人,找你有什么事。”
“你坐,我给你倒杯茶。”王阿根让爷爷在一张靠背凳里坐下。
“我不吃茶,出门时吃过许多水。”爷爷道。
“你还是第一次来。”王阿根道。
“是的。”爷爷道,“这镇上我也很少来的。”
“确实有些不便,”王阿根道,“你走了多长时间?”
“我也不知道。”当时人很少有手表,也不大讲究时间的精确性,一般只是看太阳的位置,大致了解该是什么时候。如起床时候,吃早饭时候,吃中饭时候等等,就够了。
“说说找我有什么事吧!”王阿根道,“我知道,你没有事是不会这样找我的。”
“是有一点事。”爷爷感到难以启齿起来。
“说吧!”王阿根看着他道。
“也没有什么事。”爷爷觉得还是不要说的好。
“你一定有事的。”王阿根道。但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王阿根拿起电话筒,听了一会,说了声“我马上来”,便放下话筒对爷爷道:“我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会。”
王阿根出去后,爷爷又重新打量起这间办公室。除了一张陈旧的桌子和几把靠背椅外,几乎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房间就显得特别大,阳光洒满了大半间屋子,令人感到温暖、惬意。他又想到了当年王阿根和李医生俩人抢他的馍吃,还险些把他一枪打死,王阿根还称自己是“饿死鬼”,与李医生一样也瘦得如猴。可现在像换了一个人,完全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了!
他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有人进来找王阿根。
“你是王乡长?”来人有点怀疑地问他,显然也是从乡下来找王阿根办事的。
“我不是,”爷爷慌忙道,“王乡长出去了,马上就回来的。”
“那我找别的领导去。”那人好像有很急的事,一分钟也不肯等待,说了一声就退出了门去。
他正猜此人可能有什么事找王阿根时,又有人进来找王阿根。此人显然是乡政府的机关人员,一见他,仅对他点头笑笑,不问一声就退出门去了。
这时,桌上的电话机又响了起来。爷爷伸手去抓电话筒,但还没触到话筒,他改变起主意,觉得自己讲又讲不清楚的,还是不要去接的好,并决定不等王阿根回来就离开。
从乡政府出来,爷爷看了看高高的蓝天,走在街上步履却十分沉重,回家怎么去对妻子与老丈母说呢?他无法交代啊!说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还是说王阿根不同意给他安排工作?他也想过,回去就说没有找到王阿根,或者说,自己没有去找过王阿根……
当走近十字路口,看到渔业协会就在前面,爷爷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轰轰烈烈日子,他甚至哼起了有力的渔民号子(渔歌):
“讨海兄,大股健。一落海,出力拼,风泳大。伊呣惊(他不怕)。掠来大鱼满海坪,人人呵佬(夸奖)好名声。”
正要走过旧时的渔牙行、现在的鱼市场大门口时,爷爷想到应进去谢一下渔业协会的几个熟人。他尽管在妻子的反对下,比许多人晚了一步加入渔业协会,但还是在稍后的选举中被选为了委员。开过几次会,大家有点熟了。在他受伤之初,还有好几个人上门看望过他。自从受伤后,他也有好久没到镇上来,今天正好可以进去看看大家。
爷爷走进鱼市场大门时十点刚过一些,里面还有不少渔民与贩渔的商贩正在洽谈生意或正在做交易,许多人还有点面熟陌生的,他一一与他们点头打招呼。他正要上市场管理处的二楼,去渔业协会的办公室时,听到有人哇哇地叫他。他回头去看时,见是本村的渔民阿春。他收住了脚步,想问阿春有什么事。
“你怎么还在这里?”阿春走近上来问道,“你老婆出事啦,大出血,接生婆没办法,叫人抬到医院去了,你还一点不知道?”
爷爷想到自己出门时,妻子还在家里好好的,怎么会大出血送了医院?不要是人家搞错了。因此问阿春道:“你是听谁说的?”
“村里人都知道了!”阿春道,“有人看到你老婆被抬来这镇上(医院)的,一路上还滴着血,你丈母娘跟在后面,说你老婆大出血了!”
他呆了一会,大叫一声“我早知道会出事”,又声音发抖地问阿春道,“现在怎样了?”
“现在怎样——”阿春也呆了一下,才道,“命保得住保不住,我不清楚,你快去医院看看吧!”
“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已乱了方寸,竟问人家阿春,“你没有事找我了吧?”
“你快去!”阿春道,“我没事找你!”
“这好。不谢你了!”爷爷一口气跑出了鱼市场,有人问他、与他打呼,他仿佛都没听见、看到。这些见他急匆匆跑出去的人,都向阿春打听起来,问出了什么事,这么急走人?
“你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有人还问得特别仔细,“让他走得这么急?”
“他老婆生小孩大出血了,可能会死人!”阿春大声回答。
有人还问:“是在医院里生的吗?”这人平时就有攻击在医院生小孩不好的言行与倾向。
“不是,是在家里生的。”阿春回道。
这人不出声了。
“看来,还是送医院生(小孩)好!”有人感叹道。
爷爷在医院门口就听说妻子因失血过多,在送医院的半路上已死了时,他惊得张开着嘴,足足有十来秒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覃姑!覃姑!”在脑子恢复意识后,爷爷凄厉地一声声叫起来。这时依然阳光灿烂,但他看出去是一片昏暗,仿佛像太阳已下山后的傍晚,什么都是暗淡无光的。
他无法接受妻子已死的现实,一路上凄切地叫着妻子的名字。走进医院,又走进急救室,看到妻子已僵硬的身体,他跪下来拉着冰凉的床架子,还是凄怆地呼叫着,仿佛还能把妻子唤醒一样。丈母娘龙姑早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哭泣着,可这凄惨的哭声仿佛来自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好啦!”不知过了多久,医院里的人让他松手,要把尸体先送太平间用冰块冷藏起来。还对他讲,快回去商量一下,尽快把尸体运回家去。当时还没提倡火葬,一般都是土葬的。爷爷这时看着妻子已瘪下去的肚皮,想到了问“小孩”怎样了。
陪同前来的大队干部赵会计告诉爷爷道:“小孩没事,是个女孩。”
爷爷轻轻地“啊”了一声,也听到了赵会计说小孩已被护士抱进去,要过好几天才能出院什么的;但又像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爷爷仿佛感到自己正处在昏沉模糊的梦境中,自己是完全不能控制的。
过了好久,爷爷才感到女儿的可怜,但也有点恨女儿。他早就听到过一个说法,小孩的生日就是母亲的苦难日,即“母难日”,也就是说,母亲的分娩不仅很痛苦,还有丧失生命的风险。因此,不要给小孩过生日。可在妻子遇难之前,这哪里在他或他们的心上?相反地他总是怀着一种喜悦的心情,盼望着妻子的分娩之日早点到来。还与妻子一起为即将来到世界的小孩,做了不少准备,在镇上洋布店看到有好看的花布,就是凑钱也要买下来。现在那个好像只是说说的“风险”,成了无法挽回的沉痛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