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有人懒洋洋地说，不知道部队头的军医如何，如是可以，把他耳眼里的耳结子掏出来，也就没有问题了。灌那点水算不上啥，就是塞进去的泥浆也算不上啥。
　　有人说，除非你在部队头当了大官，还差不多，否则你一个大头兵，有什么资格享受这种挖耳结的待遇——
　　正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瓦大权领着另外几个壮汉过来了，瓦大权发话说，大家听好了，在我们未搬来救兵之前，特别不能打单，谁打单，谁就有可能被抓去服兵役，听到了吗？最后补充一点，包括院内院外的人（这里的院内院外的人是特指，不言自明，意思是在院外劳作的人和院内休闲的人）——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听到了——
　　谁知道没过几天，从泉水县派下来五六个军人，他们可是全副武装，名正言顺地踏进竹林湾瓦氏大院，将瓦大权从屋里叫出来，问，瓦长天在哪里把他叫出来——
　　没成想，瓦长天自己从屋里钻出来站在石院坝里，说，我就叫瓦长天，有什么事啊——
　　可话音刚落，当他把头抬起来看到是五六个正规军时，便吓傻了，说，长官——
　　此时此刻，瓦大权眼睛都瞪绿了，心想你这个孬种，我还想跟你逃脱罪责呢，你倒好，自己撞上门了。那个叫喊瓦长天的军人说，换上衣服，你被正式录用服兵役了。然后他又递过一纸《征集令》交到瓦大权手上。瓦大权识字，瓦大权看到了那纸《征集令》上那颗标准的公章，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征集令》啊，瓦大权插话说，敢问长官是哪个部分的？那个军人说，你不够级别，没资格让我做出回答。瓦大权就不再问了，就这样，瓦长天被五六个正规军人带走了——
　　又没过几天，陶石头自己带上《征集令》刚走到院门口，又被几个壮汉凝结成的力量阻止了，陶石头说，这可是县兵团的意思，要招瓦长久服兵役，看嘛，这就是《征集令》——壮汉看也不看征集令，便说，滚——我不懂什么征集令——陶石头说，前方战事吃紧，必须履行用兵原则，谁敢违抗军令，那就是死——
　　几个壮汉拿不定主意，便叫，大权叔，大权公，你出来吧，我们控制不了了——
　　瓦大权就精神抖擞地出来了，说，什么情况？其中那名瓦长久的壮汉说，陶石头要抓我去当兵，怎么办啊，大权公——
　　还不等瓦大权说话，陶石头说，别瞧不起我啊，这可是县团领导的意思，也是军纪，谁违背，谁受死——
　　瓦大权不敢顶风作案，瓦大权肯定要权衡一下各自的利弊，瓦大权觉得前次县团的人已经来过一次了，他想不能再让县团的人进入竹林湾了，所以瓦大权从家族的银两中取了一些银两送给陶石头。陶石头说，这个问题也不是不可以解决的——瓦大权说，这样，陶队长，我们好好协商一下，关于招兵的事，你看我们壮汉劳力又抓走两人当兵去了，这样，我们出点银两，望你通融通融，你看如何——
　　陶石头收下银两，假惺惺地说，好嘛，等一年后，再来征兵吧——
　　有人悄悄说，这哪里是征兵，这分明就是抓兵，也不知道陶石头有没有听见，这种情况下，他已经收了银两了，即使他听见了，他也会装着耳聋的——
　　十三
　　过后瓦大权非常小心，他没有召集壮汉们议事，他召集竹林湾里爱动脑筋的人议事，也可以称密谋。这次密谋加上瓦大权本人共四个人，他们分别是瓦永涛、瓦大江、瓦大河和他瓦大权。他们是在祠堂的密室里议事。这间密室里议事自然是不会被外人发现，四面都是石墙，但有通风口，里面还安放着有环绕四周的红木椅子，当然正中是主持人坐的位置，是安放一把太师椅。族长瓦大权理当坐上太师椅这个位置。他坐上后，还得给大家来几句开场白，他必须保持冷静而严肃的态度，绝对不能急躁，他必须稳如泰山，他强调道，各位弟兄，这几天恐怕你们也看见了，形势严峻啊，澹保长接二连三跟我们作对，我们也找不到原因来自哪里呀。你说找人去跟他们求和吧，总得找到根源不是，你连根源都找不到，有何根据去求和呢？与其跟找不到根据的敌人求和，还不如加强防备力量，大家集思广益，运筹帷幄，共同对敌，各自谈点自己的主张吧——
　　瓦永涛第一个发言，自然是急躁了一点，但与其能力，他也只算一般，他用一种和稀泥的态度说了一句，大家讨论着办，达成共识后，我都赞成——
　　瓦大江就不一样了，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儿获得的一些小道消息，说是这不仅仅是咱们竹林湾方圆几十公里这样乱，是整个全省，全县，乃至全国全世界都这么乱，说是世界上都在打仗。这是大气候问题，所以一向安分的澹保长也原形毕露了，跳出来跟我们竹林湾瓦家作对，而且大有灭了瓦氏的势头——
　　瓦大权说，这一点，你说得不对，澹保长安分么，肯定不安分，前几年他为了表功，发动他的保丁四处抓壮丁，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他安分吗？他不安分吧。说句实在话，澹保长早就瞄准咱们竹林湾这块肥肉了，只是没有寻找到最好的契机，现在世态动荡，他就开始大打出手了，这种手段不行，又换一种手段；那种手段不行，再换另一种手段。现在开始，他女儿死了，估计他要开始耍横了，趁着还没有耍横，我建议，把汪朝普搬来，汪朝普这个人不仅有手段，他还有计谋，毕竟那个时候当过几天兵，只是后来他占山为王，被开除军衔，他当起了土匪，自从他当起了土匪就大不一样了，除了足智多谋，更多的是心狠手辣，关键一点，他跟黎树凡有仇，如果澹保长请黎树凡，那咱们就请汪朝普。这样互克互制，能为竹林湾保全平安——
　　瓦大河说，噢，族长这么一说，真让老夫茅塞顿开呀，黎树凡与汪朝普有仇，说是因为汪朝普当时跟雷达鸣的问题有关。说是雷达鸣是普定县人，当年参加黔军和川军作战中拖着一帮士兵潜逃，游串到乌江一带的县市，网络了两百多土匪，出入咱们泉水县与乌江县交界地观音山，青坡，等一带，搭帐棚，抢劫民户，拦劫客商，抢绅粮，泉水县城东南百姓处于惊慌之中，不得安宁——后雷达鸣网结三百多人，开到泉水县城北一带继续实施抢劫，还到泉水县北部邻县进行抢劫，声称要烧毁北部邻县县城。还是邻县绅商筹集银两送给雷达鸣，才免遭不幸。后来直接进入泉水县城，遭县城百姓誓死抵抗，抢劫未遂，败走时烧毁南门外申、官二家。雷达鸣逃往县南河西区伙并汪朝普、简守武，自称团长，汪、简为连长。以河西区为据点；与部分豪强相互勾结，部属化装抢人，强占民女，当地百姓怨声载道——下面就要说，雷达鸣是怎么被河西区的黎树凡给弄死的了——
　　那是一个幽暗的夜晚，黎树凡跟黎树成还有黎凡仁，在八轿鼎密谋事儿。屋外加派了岗哨，可以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环环紧扣。当然岗哨们只能执行其命令，不能擅离职守。三兄弟，首先由黎树凡宣布其密谋的精神实质，主要就是扳倒雷达鸣，首先我们占有地域优势，其次我们可以选择一个好的时机，我试想了一下，选择雷达鸣抢来我们表侄女，进行洞房花烛的时候动手，这是最好的时机，因为这个时候，是雷达鸣最得意的时候，根据他的个性，这个时候，他是不会提防的，我们主要是跟我们表侄女讨个公道，也为河西区的百姓讨个公道，你没想想我黎树凡在八轿鼎一带活动，那河西区就算我的地盘了，在我的地盘上，我都只是抢劫一点银两，从来不去烧毁百姓的房屋，而且也不会去强抢民女，当然哈，后来也只是听信于澹保长去抢劫了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并非一般百姓家庭的女人，而是黎区长的丫环，这个女人是带有一定背景的，哪里像雷达鸣，见到有一点姿色的女人就抢，今天一小婚，明天一大婚的呢——
　　说的不是哩，雷达鸣简直罪大恶极、简直罄竹难书，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我同意秘密杀死雷达鸣——黎树成说。
　　黎凡仁也说，我也同意。
　　密谋结束，黎树凡们三兄弟就在等待雷达鸣洞房花烛那一天——
　　说是黎树凡在雷达鸣邀请之列，河西区的黎区长也在邀请之列。说是当时河西区的黎区长就跟邀请函的人讲，礼我可以随，但公务繁忙，人就甭去了，还请你们雷团长海涵，到时候我会派人送礼去的。
　　雷达鸣就在强占的地主老财张史然的房子里举行婚礼。在他那儿没有那么多讲究，首先是不用铺红地毯，只在两边站满了人，中间留了一条过道，让雷达鸣牵着他的新娘打过道上走进婚礼的殿堂。雷达鸣说，摆点酒席可以，但是关于那些过程也就免了，整件把绫罗绸缎的衣服穿在身上，再别一朵大红花，这也是可以的，我要的是直接入戏，洞房花烛——
　　那真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新房也未进行怎么精心装饰，只贴了几个红双喜的窗花即可。新房内灯光可以挺红，但不能太亮，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肯定都要光线暗淡一些。屋外还是那些烂醉如泥的喽啰们，打垮了几张旧桌子，还有一些横七竖八地摆放在桌子旁边的破板凳。月光下，一些黑影躺倒在地，打着呼噜。通过三位蒙面人得知，这可能是几个站岗放哨的家伙，黎凡仁好像一脚踏在某个打呼噜的人的肚子上了。黎凡仁感觉这个人并没有反抗，他就顺道通过了，但是黎凡仁明显地聆听到通过那一脚踏下去，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放了一个响屁，当然这个响屁不仅响亮，而且还臭气熏天，估计绵延几十米远的地方都能够清晰地嗅到，当然这臭气里面主要含酒精量比较大——尽管黎凡仁蒙着面，但他的嗅觉和听觉一点不受干扰。是这样的，一点儿没错。在后面的回忆中，他这样说，另外的蒙面人黎树凡和黎树成打院坝过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事情，但他们的脚下撞倒的都是一些横七竖八的板凳，至于那些桌角和桌脚，也有过轻微的摩擦，用黎树凡的话说，这些都是小事，不足挂齿的小事。出发的时候，黎树凡就再三给黎凡仁和黎树成打过招呼，说，不能小觑雷达鸣，因为他可是在部队上练过的，在部队上练过的人，再孬，也有几分能耐，所以建议你们谨慎一点。二人都说记住了。他们仨才出发的。懈怠了，懈怠了，真的懈怠了——雷达鸣以为在河西区这个地方，他说一，还没有人敢说二。从而让黎树凡蹿进新房——
　　谁——雷达鸣质问。
　　黎树凡们仨冲上前去架住雷达鸣，黎凡仁从绑腿上抽出小尖刀，朝雷达鸣的胸膛上狠扎几刀，一股鲜血就从雷达鸣的胸膛喷射出来——
　　等到汪朝普赶到，他们的团长雷达鸣已经躺在血泊之中了。那个娇艳的小女子呢，已经不知去向了——据汪朝普分析，估计被蒙面人带走了——
　　那个晚上，汪朝普又干什么去了呢？汪朝普是上河西区黎区长那儿了，他们商谈合作的事，他去请求黎区长让他们的队伍盘踞在河西区，守卫这儿的平安。黎区长勉强答应说，可倒是可以，但是我没那个权限，关键是你们把县里的百姓和官员得罪了，容我到县里汇报过后，再来定夺——正谈到这儿呢，有小喽啰跑来向汪朝普汇报，说，不好了，咱们团长遇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