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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颜薄命(4)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0 10:17:10      字数:5245

  3.4
  爷爷看妻子覃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总不放心地劝妻子去镇上医院分娩。
  “你怕我会死掉吗?”妻子覃姑却嘲笑他道,“就你那位‘王领导’事多,村里从来也没人去医院(分娩),不都是很好吗?你去把那块花布拿来,我再看看,如果生下来是女儿,给她做裙子;如果生的是儿子,是白买了。”
  “给男小孩做衣服也可以的。”爷爷一面这样想,一面拿来了那块花布。他承认,中国农村千百年来,都是主要靠稳婆(接生婆)接生的。要说不安全,不是家家户户都子孙满堂吗?至于产妇大出血而遇难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终究是属于大概率的事,是少之又少的,只有最倒霉的人家才会碰上的。可他这几天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又换了一种角度劝妻子道:“‘王领导’说,以后所有的妇女都要到医院生产,不让稳婆再在农村存在。”
  妻子接过了花布,反复地看着,像想到了什么,脸上挂起好看的笑容。
  “你没有听到我说吗?”爷爷不满地问道。
  “要把她们抓了、杀了吗?”覃姑这时一脸不信地问道。
  “那倒不会。”他急忙道,“只是不让她们再做这种事。”
  “听说医院里有李医生这种男医生搞接生的,”覃姑道,“不是要羞死人?我妈说,这是伤风败俗,对不起十八代祖宗。”
  “医院里是不是有男医生接生,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让‘王领导’关照医院,让医院找一位女医生为你接生。”爷爷这样说时,心里也有些顾虑起来。
  “反正我听我妈的,你再说也没有用,我不去医院的!”覃姑态度坚决地道。
  “听天由命了!”爷爷无奈地道。
  “你是巴不得我死!”覃姑像生了气地道。
  爷爷很愕然,也想不通:自己只是让她去医院分娩,怎么是要她去死呢?他用有点恐惧的目光看着她,见她也回看着自己。他感到她的眼光亮得令人害怕,与她平时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他记得自己与一条大蛇对视过,那条蛇的目光就是这样的。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声地道:“你让我怎么说呢?”仿佛只是问着自己。
  “你是后悔到我们家来了吧?”覃姑又令爷爷感到意外地问道。
  爷爷在迟疑了一下后,摇着头道:“没有。”
  “你这是口是心非!”覃姑道,“你一定很后悔,一进门就背了这么多的债!因此,你想赖账……”
  “你怎么又说这事了?”爷爷心里真的后悔起来,心想早知道她心里有那位周三公子就好了,自己就坚决不会同意当这上门女婿了。也感到自己这个女人太傻了,人家周三公子不过是帮她说过几句话,也可能只是想占她点便宜,她竟如此痴情地向着人家,要自己的男人做一辈子牛马去还债!自从自己参加渔业协会,上台斗争了周三公子,她就一直恨着自己。对领导自己走上斗争道路的王阿根,更是耿耿于怀,把他的任何好意都当作要害她。
  “你账也赖了,还不许人家说?”覃姑对他一点不留情。
  爷爷越想越气,迸出了一句话:“债也不是我的!”
  覃姑更生气地道:“我早就知道,让你还债,你是不情不愿的!”
  “没有。我是说,我到你家来时,知道是要还债的,也还过几年了。谁知道这债是越还越多的!”爷爷说到后面又气愤起来。
  “所以那个‘王领导’的话,你最听得进!一说让你不要还,你就想赖账了?”覃姑嘲讽似地道。
  “这不算‘赖账’。”爷爷想起来了王阿根带来的那位会计给他算的一笔账,也理直气壮起来,说道,“如果是正常的利息,早就还清了。不信,我可以算给你听。”
  “我不要听,”覃姑有点蛮横地道,“我只知道人家好心借钱给我们,现在说不还就不还了,还要抓人家去坐班房!”
  “那是他强奸了人家一个过路的女人。”爷爷指出道。
  “是个拾荒人!”覃姑像为周三公子开脱地道。
  “拾荒女人也是女人!”爷爷吃惊地看着妻子感到愤恨,又用十分鄙视的口气道,“他连一个拾荒的女人也要强奸,可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过是王阿根的跟屁虫!”覃姑恨道,“王阿根为了达到他升官发财的目的,总要搞出一些事来,总要大家揭发,再揭发的,把人家早已过去了的事也扒出来!打倒的人越多,他越有功,人家倒霉,他就可以向上面邀功劳!”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爷爷感到妻子的头脑已不可理喻,摇头叹起气来。
  “我死了,你去找一个你说什么听什么,全听全信你的人吧!”覃姑伤心起来道。
  “我没有这个想法。”爷爷又不安地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覃姑顿了一下道:“是你逼我说的。”
  爷爷又摇起头。
  “你摇什么头?”覃姑责问他,“你的那点心思,我还会不知道吗?”
  “你到底怎么啦?”他真的想到妻子的思想已毫无逻辑可言。
  “你们算什么?”覃姑不满地道,“你们算是来解放我们的,欺侮的都是我们本地人!”
  “你是这样想的?”爷爷很吃惊,但似乎感到妻子的这一想法,村子里早有人在传了,想不到妻子也接受了此说法。“这根本不是本地人、外邦人之间的事。推翻渔牙行,惩办渔霸头是政府要办的事,是有利于所有穷苦人的。”
  “你们又不是好人,要追查起来,你们都是国民党的兵。”覃姑大概觉得他的话是无法反驳的,又老调重弹起来道。
  “你……你……”爷爷觉得再也无法与妻子谈下去了,“王阿根与李医生,早已自觉投奔解放军的!你不能这样说他们!”
  “急了?!”覃姑像胜了一局似的,笑起来道,“我从没说过李医生不好。”
  爷爷心想,你当然不会公开说李医生什么,你妈的病也是李医生治好的。但真要说对解放的贡献,王阿根可能要更大一些,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消灭蒋军残部的,又领导大家革渔牙行、革渔霸的命,你认为是“赖账”——如果不“赖账”,又拿什么去还无底洞的账?
  “我说得不错吧?”覃姑见爷爷不吭声,又进一步道,“你去向你的‘王领导’汇报吧,说我覃姑在说他坏话,我不怕的。”
  “谁要你怕了?”爷爷又忍不住地道,“可做人总要凭良心,‘王领导’哪一点做得对不起我们这些渔民了?”
  覃姑道:“他帮你‘赖账’,你总说他好的。”
  “要说‘赖账’,也是帮你爸‘赖账’。”爷爷愤愤地道。
  “我爸不需要你帮他‘赖账’,他是感激周家的。”覃姑道。
  “与你没法说(下去)!”爷爷想到自己过去也有过借债还债是天经地义的想法,又叹了口气道,“你慢慢去想吧!你实在不想去医院,我也不劝你了。”他心中很后悔劝妻子去医院的,结果惹出了一场夫妻之间的口角。当然,口角中让他了解了妻子许多真实想法,有的(想法)也不一定是妻子本人的想法。
  
  爷爷没有真正死心,想通过老丈母劝妻子去医院分娩。可老丈母龙姑的思想比女儿覃姑更陈旧、更顽固。
  “你又来给我说了?”龙姑带点厌恶的口气拒绝了爷爷的请求,“谁家生小孩去医院丢人现眼的?有地方去,你就出去躲几天,有我在家就可以了!”
  “妈,我不放心。”爷爷心中五味杂陈地道。爷爷知道,老丈母对他在家养伤久了,一直不肯出海去是大有看法的,话中常有刺在里面。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老丈母道,“我的妈,是在去镇上卖鱼的路上把我生下来的。穷人装不得金贵,是要靠两只手勤快吃饭的。”
  爷爷早就听妻子覃姑说过,她母亲是她外婆在去镇上的路上,突然肚子痛起来,等丢下肩上的扁担,小孩已从肚子里钻出来,要不是被人及时发现,可能母女两人都有生命危险。但时间一久,危险的情节早已被淡化。这件事有时被当作老丈母的坚强来说,有时又被当作女人生小孩并非是太大的事来说;甚至被人用来证明所说的怪话,即“女人生小孩,就像母鸡生蛋”一样容易。他也听得出老丈母话里的“刺”,忍气吞声地道:“妈,等覃姑生下了,我不下海,也会去镇上找一份工作的。”
  “你早就这样想就好了。”老丈母道,“你还在家里等下去,我们还有什么脸走出(门)去?”
  “我是在家养伤的。”爷爷不服地轻轻说了一声。
  “你算在提醒我?”老丈母龙姑平时耳朵不大好,这时却把爷爷带有不满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又责问爷爷道,“你怪我说你了,对不对?我说过你什么了?放在别的人家里,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爷爷听了很生气,但忍住了,不吭声,感到自己又自讨了没趣。
  龙姑得寸进尺起来,进一步道:“你怪我说话难听,但你不想想,你是让我们难做人。”
  “我对不起你们了,”爷爷又怨恨地道,“谁叫我这么倒霉!”他似乎在恨老天,让他出这么大的事故。虽然通过数月的调养,发觉不至于完全丧失劳动力,但已彻底丧失了男人该有的能力,包括性方面的能力——被打烂的生殖器永远毁了。
  老丈母又误解了他话中的意思,对他更为不满起来,动怒地道:“你后悔进我们覃家了吗?你真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妈,你别说了。”爷爷道,“我没有后悔过。是我不小心,让自己受了伤,我对不起你们!”
  “你还知道对不起,”老丈母道,“可是谁要你说对不起?你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三张口,马上要四张口,都是要吃要喝的!”
  “我知道,”爷爷道,“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我会出海(捕鱼),我会找工作去的。”
  “你不知说过多少回了!”老丈母像看透了他似的,嘲讽地道,“你把我们都当傻的,一次次地说要上船,但那位‘王领导’一来,(你)看有米了,又不想出去了!”显然,最近王阿根来看他时,为了让他安心养伤,都会带点米之类慰问品来的。
  “我不会让他一直这样送下去的。”爷爷表示道,“尽管钱不都是他私人拿出来的,也不能这样下去。当初我不过偷送了他们几个馍,他竟一直记着。”
  “他对你是好,待人也客气。”老丈母赞许起王阿根来,“哪像过去那些乡长、保长,眼睛都是长到头顶上的,只帮着有钱人讲话,与渔牙行的那帮人勾勾搭搭,只想捞钱!”
  “妈,你真是个明白人!”爷爷也赞赏起老丈母,觉得她在这方面比覃姑思路要清楚,或者说,在对待渔牙行、渔霸的态度上,与她女儿覃姑的态度截然不同。打击、取缔渔牙行,在老丈母龙姑看来,也是一件值得拍手称快的事。
  “人心肉做的,谁好谁坏,大家心里都是明白的。”龙姑道。
  “人人都像你这样明白就好了!”爷爷感叹道,心里多希妻子也像她母亲龙姑一样明白,那该多好!可妻子被周三公子的假象蒙蔽了,竟认定周三公子是好人,在许多真凭实据的事实面前,仍坚持说周三公子是被人冤枉的。
  “你不要去理她。”龙姑抱怨起女儿来,“她是被人迷昏了头,一直认为人家是好人!我家老头子只向他们周家借了几石米钱,还掉了几石(米钱),还欠他们钱,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一样,她还认为人家是好人!周三公子太会花言巧语,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妈,你不要这样说她了。”爷爷心中感到一片苦涩。娶了一个心里不爱自己的女人,心中越想越憋屈。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孩子出生后,妻子能够在心中把那个周三公子渐渐忘掉,那就谢天谢地了。
  “孩子生下来就好了,”龙姑也这样说,“有了你们自己的孩子,不管儿子、女儿,她的心就会收回来了。”
  爷爷相信老丈母所言,但还是不放心地道:“我不知道她,是否脑子彻底坏了?彻底坏了,就没有办法了!”
  “她会明白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能怎么样?”老丈母道,“我嫁到这覃家来前,连她爸的面也没有见过的,生下了她后,虽然也谈不上有多少好,但除了孩子,心中只有对方(彼此),不会再有别人了。”
  “你们肯定是这样的。”爷爷认可地道,“这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这样的。”爷爷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是,这世界上的大部分的婚姻(在当时)都是凑合型的,彼此之间未必有什么爱情之类的,只是凑合在一起,时间长了也产生了一定的亲情。正像老丈母和老丈人那样,在老丈人被强行拉走之前,俩人间谈不上有多大的感情,但被拉走后,就一直会想念他,会越来越替他担心着。
  “不知老头子在外,是死是活?”老丈母又深为老丈人担忧起来道。
  “妈,你放心,不会有事的。”爷爷安慰起老丈母道,尽管心中总感到凶多吉少!在战场上,子弹、炮弹都是不生眼睛的,一枪打过去,当兵的没打着,倒是把开船的老百姓打死了;一炮过去,也有可能把一船人都报销了;还有可能,覃父会如那位哑巴一样,先被气急败坏的逃兵枪杀了,他们杀人是不需要有太多理由的。
  老丈母停止了默默流泪道:“随他去了,我已在海神庙,为他供了一个牌位。”老丈母口中的海神庙,就在镇上的最南面的海边上,里面供奉的主神是天后妈祖,因此也有人叫天妃宫或妈祖庙的。镇上居民、周边的渔民一有事都到那里烧香的,到了农历三月二十三玛祖生日那天,常有大型的纪念活动,除了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外,还有包括龙灯、舞狮、烟花、高跷、秧歌戏等各种表演,热闹非凡。以往都是由各渔牙行合议组织的,也由他们轮流担承主祭,那个周三公子也当过主祭人。
  “你没有早点给说,我也应该去磕几个头。”爷爷道。
  “他可能还没死,你去磕什么头?”老丈母道,“活着的人做事,要让死的人放心就是了。”
  “妈,”爷爷顿了一下道,“我明天就去镇上乡政府、找‘王领导’,让他给我在镇上找一份工作。”
  “镇上有什么工作可让你干的?”老丈母龙姑又误会道,“你也想像他那样,背着‘盒子炮’,在街上乱转吗?”老丈母说的“盒子炮”是手枪的一种,但有时老百姓分不清楚,像龙姑一样,把所有的手枪都简单地叫为了“盒子炮”。
  “我怎么可能?他也没有背着枪在街瞎转。”爷爷对老丈母的话一一作了否定。
  “那你想干点什么?”龙姑想不出镇上有什么活可以让他干的。她与世世代代出生在这海边渔村的村民一样,关于职业的想象,除了出海捕鱼、上滩涂赶海,就是到沧口镇上卖鱼——这也不是经常的,一般都由渔牙行派人到码头把鱼收走的。
  “去了才会知道。”爷爷的职业想象力自然要比覃母丰富些,但心中也一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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