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过温度计，易建明看了看：“向先生，你是有些发烧，37度5。身上还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向志远：“主要有些咳，周身感到有些酸痛。”
　　易建明：“感冒刚开始，打一针盘尼西林，再吃两天消炎止咳药，多喝点开水，注意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给向志远打完针，准备好服的药，易建明说：“老韩，你和向先生难得来，一会儿，春光路西餐厅去，我请你们。”
　　“不用不用。易医生，我和老韩还有事，以后有机会。今天就告辞了，打扰打扰。”向志远边说边起身，从裤包摸出钱。
　　易建明连忙说：“见外了，向先生，都是朋友，不必不必。”
　　向志远一本正经地说：“易医生，现在物价飞涨，你是以医为生，不用客气。这钱，请务必收下。”
　　韩天在一旁说：“建明，你就收下，不然，老向他心里会过意不去的。我们真还有事，就走了。过两天，我抽时间过来，去乡下看一下秀秀。”
　　送韩天和向志远下楼，易建明与二人握手告别。
　　他看了一下手上的英纳格手表，11点过5分，走进街对面的钟水饺店内，对老板说：“老板，半小时后，请给我送三两红油水饺到楼上来。”
　　正在忙着煮饺子的老板一看：“啊，易医生，好的，三两红油，送上楼。”
　　走出饺子店，易建明抬头望着天空，早上出门时的雾早已散尽，露出云层的太阳，闪着晃眼的白光。
　　
　　第二天下午，易建明在诊所里为几个患者看病，忙着检查、治疗、打针、配药。
　　3点过钟，韩天走了进来，看到易建明正在忙，打了招呼。韩天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报纸看。
　　送走最后一个患者，易建明简单收拾用的东西。
　　“建明，效率高啊，不到一个小时，就处理完了。”
　　“都是小毛病，两个伤风感冒，一个腰痛，一个脚被钉子扎了。老韩，有事？”
　　“昨天我说了，抽时间去看看秀秀，今下午有空，走。”
　　易建明笑着说：“好呀。昨晚我回去，对秀秀说起，你来川都了，她还怪我不把你请到家里去呢。”他边说边脱下白大褂，挂在旁边的衣架上，拿起随身携带的提包，与韩天走出诊所，锁门、下楼。
　　八月，已经进入三伏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上腾起一股股热浪浮在空气中，下午4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街上很少行人。对面树荫下停了几辆黄包车，有个车夫在抽烟，其余的几个都靠坐在车上打瞌睡。
　　“黄包车！”易建明喊了一声。
　　
　　抽烟的车夫听到了，伸手拉了旁边车上的伙伴一下，两辆黄包车马上跑过来停在易建明和韩天面前。
　　车夫问：“二位先生去哪儿？”
　　“西门，犀角河。”易建明说，他和韩天分别坐上一辆黄包车。
　　两个车夫一前一后拉起黄包车，开步小跑，很快就到了盐市口，沿着顺城街往前跑去。
　　西玉龙街、骡马市街、青龙街、八宝街、西大街，石灰街，年轻力壮的两个车夫，一路小跑，半个多小时已经出城墙，到了花牌坊。一过营门口，罗家碾前面就是犀角河。
　　这里已是城乡交界的地方，田野里稻谷开始黄了，沉甸甸的谷穗低垂着在风中摇晃，一丛丛竹林与树木掩映着一个个农舍院落。
　　黄包车在江洪家院门口停下，易建明向车夫付了车钱，转身招呼韩天一起走进院子。
　　易建明喊了声：“秀秀，你看，客人来了。”
　　挺着大肚子的邹秀秀坐在堂屋里面，剥毛豆角。她抬头一看，忙起身走出堂屋，笑容满面：“韩大哥，稀客来了。”
　　正在里面打扫猪圈的江洪放下扫把，走了出来：“易医生，来客人喽？”
　　易建明说：“江大哥，这是我的朋友老韩，韩天。”
　　江洪笑着朝韩天点头，招呼道：“韩先生，你好。请堂屋里坐。”又对着厨房喊了声，“素华，来，给客人泡茶。”
　　听到喊声，林素华看了一眼锅里蒸的包子，蒸笼在冒气，往灶里面加了些柴，从厨房出来；右手提着烧开水的壶、左手拿着几个茶碗，快步走进了堂屋。
　　“这是江大哥的爱人，林素华。这位韩天，我的朋友，来看秀秀。”易建明介绍道。
　　林素华正朝碗里倒着茶，“扑哧”一笑：“易医生，爱人，说得我有点不好意思，叫老婆还好听些。”
　　韩天看了林素华一眼：“林大姐说得对，喊老婆显得亲热。”
　　邹秀秀也笑了：“就是，叫老婆，亲热又顺口，叫爱人，是有点肉麻。两口子，爱爱爱的，总不能成天都挂在嘴巴上。”
　　邹秀秀说的话，把堂屋里的人都逗笑了。
　　林素华回厨房，江洪继续去清洗猪圈。
　　韩天、易建明、邹秀秀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
　　韩天喝了口茶，放下茶碗：“秀秀，去年参加了你们的婚礼后，回到渝州那边一直忙。你就快要当母亲了，为你祝福。”
　　邹秀秀脸上绯红，轻声说：“谢谢。韩大哥，嫂子好吗？怎么没和嫂子一起来？”
　　韩天：“她在家里，一天到黑，都闲不住，精神、身体都挺好。我和朋友这次来这边办点事，过两天就要赶回去。”
　　易建明：“秀秀，老韩今天，是专门抽时间来乡下看你。”
　　邹秀秀高兴地说：“韩大哥，太麻烦你了，让你跑这一趟，真不好意思。”
　　韩天：“秀秀，孕期，注意营养和休息，住乡下好，看田园风光，呼吸新鲜空气，对你对胎儿都有好处。”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今天来去匆匆，坐一会儿，我就走了。”
　　“忙什么呢？韩大哥，吃了晚饭再走，林姐正在弄饭。”
　　易建明也说：“老韩，吃了饭再走。”
　　韩天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站起身来：“不了。建明，你知道，我还有事，约好今晚上，要和老向他们会面。”
　　易建明说：“好吧。有事，就不留你了。“
　　韩天从身上掏出20个银元放在邹秀秀面前：“秀秀，这是给你快出生的孩子，送个小礼，你收下。”
　　秀秀一愣：“这……”眼睛看着易建明。
　　易建明说：“收下吧，秀秀，老韩面前，不用客气了。我送老韩，陪他走一走。”
　　邹秀秀说：“韩大哥，道谢了。你慢走，再见。”
　　正在忙的江洪，林素华都走了出来。
　　江洪说：“易医生，喊韩大哥吃了饭再走。”
　　林素华也微笑着说：“我快要弄好了，绿豆稀饭，包子。韩大哥，吃了走嘛。”
　　韩天朝他们拱了拱手：“江大哥，林大姐，不好意思，确实有事，下次吧。”
　　韩天，易建明并肩走向院子大门。偏西的太阳，从他们背后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映在地面上。一阵阵凉爽的风，吹来桂花的清香。
　　“这桂花，好香。”韩天回头，望了望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正盛开着满树金黄的桂花。
　　韩天与易建明先后走出院子。眼前，大片的农田，快成熟的稻谷散发着稻花香。韩天望了望四周，除了树上不停的蝉子鸣叫，周围显得十分空寂宁静。远处，一个农民埋头在用锄头清理着耕地里的排水沟。
　　韩天仍然放低声音说：“建明，西都这边，你能不能买到批量的盘尼西林？”
　　望着韩天，易建明说：“这个药，现在当局控制得严。市面上的药店很少有售，基本没有卖。我诊所里，除了卫生局批下来少量的，另外都是托人从协和大学教学医院购买的。你要多少？”
　　韩天：“当然是多多益善。你先试试，进多少算多少。”
　　易建明：“我尽力，看能搞到多少。你好久走？”
　　韩天：“最多，再待两三天。”
　　易建明想了一下：“这样，明天下午，你到诊所来。”
　　韩天点了一下头：“可以。”
　　二人走过罗家碾，沿河边一条土路穿出去，来到了营门口。
　　易建明在路边，喊了一辆黄包车，说：“老韩，你慢走，明天下午，早点。”
　　“好的。”韩天坐上黄包车说，“建明，那，明天见。”
　　看到黄包车走了快半条街，易建明才转身返回去。他举目远眺，西边一抹夕阳，落霞满天，已近黄昏。
　　
　　（六）
　　
　　8月9日下午，易建明在诊所等韩天。3点过，韩天走进诊所，就对易建明说起今天中午，向志远告诉他的一个最新消息：上午10点，美军再次把一颗原子弹投向日本长崎。消息来源是国民党中央社，共产党新华社分别播发的来自美联社和塔斯社的最新报道。
　　“建明，而且，昨天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今天，苏联红军就大举进入东北，攻击日本关东军。坚持抗战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各地抗日前线也发动起对日军的最后一战。”韩天坐在沙发上说。
　　易建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用纸箱装好的盘尼西林，放在茶几上：“老韩，这是100盒盘尼西林，每盒针剂10支。”他边说边在沙发上坐下来，“看起来，日本面临灭顶之灾，这仗，是必败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