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江洪皱着眉头，问：“易医生，你是有文化的人，城里头又有报纸，看，日本和我们中国这个仗，还要打好久？好像都打了有六七年喽。”
　　易建明略想了想说：“江大哥，1931年‘九一八’日本军队占领了东三省。他们为了全面侵略我们中国，1937年7月7日又阴谋策划了卢沟桥‘七七事变’，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我们国家的抗日战争由此开始。国共合作，抗击日本侵华，抗日战争，打了差不多快八年了。如果，从1931年算起的话，要十四年了。日本鬼子野心大，东南亚的国家也被他们侵略。后来，日本人还疯狂地袭击美国人的军事基地珍珠港。美国因此宣布对日开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也打了三年了。从报纸报道分析来看，今年五月，欧洲德国人已经投降，希特勒自杀。日本军队战线拉得太长，这是最后的挣扎，秋后的蚂蚱，日本蹦跳不到好久了。”
　　这时，邹秀秀推开窗户，喊道：“建明，要十点了，还要摆龙门阵？”
　　江洪笑了起来：“哈哈，秀秀妹子，不摆啰，不摆啰。易医生，打扰你休息。”易建明起身，走进了住房。
　　
　　七月，天气越来越热。田里大片大片正在灌浆的麦子，风吹过，翻起绿黄色的麦浪；田边地头，生长的各种青的绿的紫的红的蔬菜；河岸边小路旁，桉树、柳树、榆树、杨槐树，摇曳的枝条在风中舞动；阳光下，树桠上的蝉子不停地叫。
　　院子里，林素华正在帮邹秀秀洗头。
　　肚子里怀着六个多月的孩子，邹秀秀只能站在桌边，尽量把头低下，把头发浸在搪瓷盆子装的热水中。
　　“秀秀，水，烫不烫？”
　　“不烫，温热温热的，刚好。林姐，桌子上有洗发膏，粉色的。”
　　林素华用手指挖了些洗发膏抹在邹秀秀头发上，用瓢舀了些盆里的水，浇在洗发膏上，双手轻轻地揉搓头发，细腻的泡沫散发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秀秀，你拿来这个洗头发的好香哦，泡泡又多。”
　　“这是上海货，在春光路百货店买的，一般的小店里买不到。林姐，一会儿我送你两盒，你和兰兰好用。”
　　“那就道谢啰。秀秀，热天，汗多，头发是要经常洗。”
　　“妈！给秀秀阿姨洗头嗦。”
　　林素华扭头一看，女儿兰兰放学回来了。
　　“兰兰，去再烧点水，一会儿妈和你都洗一洗头发，秀秀阿姨的洗发膏，香得很，你闻。”
　　兰兰走过来：“哦哟，硬是香喃。妈，洗头膏肯定是上海的。”
　　林素华边用水冲洗秀秀的头发，边问：“兰兰，你咋个晓得是上海的？”
　　兰兰俊俏的脸上显得神气十足：“我们班上有个女同学，她爸在西大街开得有个百货店。她洗头用的就是这种洗发膏，我在她头发上闻到过。她告诉我，她用来洗头发的，是上海的洗发膏，就是这个香味，好闻得很。”
　　林素华慈爱的目光，看着兰兰，说：“兰兰，你快去烧水，一会儿我们洗了头，好做饭，你爸去卖猪赶场也快要回来啰。”
　　“妈，我晓得。”兰兰笑着，蹦蹦跳跳进厨房，头上两根乌黑的长辫子毛根，在她苗条的身后，左右甩来甩去。
　　
　　（五）
　　
　　易建明正在荔枝巷二楼诊所里，替人诊断看病，听到外面高声喊叫的卖报声：“号外，号外，看报，看报，重大新闻！”
　　“美国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
　　他吃惊不小，放下听诊器，对坐在面前的中年男子病人说：“你稍微等一下。”易建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楼下望去。
　　街上的行人，有的拿着报边走边看；有的停住脚步站在街沿上看手中的报纸。看到街上有卖报的，他对着楼下高喊了一声：“卖报的，买报！”
　　有个报童听见了喊声，抬头四周张望，看见了二楼的易建明。
　　易建明朝报童招手：“送两份报上来！”
　　报童掉头转身，马上跑进了那栋楼。
　　易建明走到诊所门口，看见报童上了二楼站在过道里，他朝报童喊道：“这边，这边。”
　　报童几步跑到易建明面前，从斜背的书包装的很多报纸中抽出一份：“先生，报纸。”
　　“再拿一份。”
　　报童递给易建明两份报，接过易建明的手中的钱，转过身朝楼下跑去。
　　回到诊所，易建明把报纸放在桌上，继续为中年男子看病。
　　“除了咳嗽，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易建明问。
　　中年男子说：“其他没有啥子。就是喉咙里有点难受，咳，特别是夜里，咳得凶。”
　　“我看了，感冒，有点咽炎，所以引起你咳嗽。刚才听了一下，肺上还没有什么。但需要打针消炎，再服点药，两三天就不咳了。”
　　经过皮试，易建明很快给中年男子注射完针药盘尼西林。
　　中年男子站起来说：“易医生，刚才你打针，我基本上还没咋个感觉，就打好了。我听邻居讲，荔枝巷3号公寓2楼上有个姓易的医生医术好，内外科儿科都行，就来找你。这次，我咳嗽好了，一定给传名。易医生，谢谢了，我走喽。”
　　易建明边洗手边笑着说：“慢走。记住，明天后天都要来打针；还有，回去按时按量服药，多喝开水，注意休息。”
　　“好的好的。易医生，谢谢。”中年男子走出了诊所。
　　在桌子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易建明拿起报纸看，头版头条标题：美军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他接着往下看，美联社消息：“昨天，1945年8月6日上午，日本时间8点15分，美军B29轰炸机向日本广岛投下一颗名为‘小男孩9的原子弹。这是世界上第一次在战争中使用的第一颗原子弹。弹重4100公斤，弹长305厘米，直径71厘米，弹内核装药为铀253，其爆炸威力相当于14000吨梯恩梯炸药同时爆炸时，瞬间，红色的巨大火球，形成蘑菇状烟云，久久笼罩在广岛上空。”
　　
　　“建明。”
　　易建明正低头继续浏览报上内容，耳朵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啊，老韩！”忙起身迎去。
　　走进诊所的是易建明结交多年的朋友韩天。
　　韩天旁边还有一位易建明不认识的人。
　　年长易建明两岁的韩天，个子高大，近一米八的身高，长得虎背熊腰，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他穿着浅色短袖衬衫，黑西裤黑凉皮鞋，握着易建明的手，说：“来，建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向志远先生。”
　　韩天靠近易建明的耳边，放低声音说：“老向是那边的，昨天从渝州过来。可能受了凉，有点感冒，来你这里看看。”
　　易建明知道，韩天说的那边，是指的共产党。这两年，韩天和共产党的地下组织有联系。易建明不由地多看了向志远一眼：40来岁，平头、大眼、浓眉，一张微胖的脸，中等身材，穿一套中式咖啡色丝绸衣裤，脚下黑色布鞋。他热情地伸出手与向志远握了握，说：“向先生，幸会、幸会。”
　　向志远笑道：“易医生，你好。”
　　“二位请坐。”易建明拿起茶几上盘子里的温水瓶和玻璃杯，给在沙发上坐下来的韩天和向志远，各倒了杯白开水。
　　易建明自己也坐了下来：“向先生，受凉了？”
　　向志远：“昨晚上，我自己觉得有点发烧。易医生，请给我看一下。”
　　易建明起身去拿了支温度计，让向志远放在腋下，又在桌子上拿了包哈德门香烟，在沙发上坐下。
　　韩天摆了摆手：“老向和我一样，不抽烟。”
　　易建明把烟放在茶几上，望着韩天问：“老韩，过了春节就一直没见过你，餐馆生意不错？”
　　韩天：“生意还可以。过了年我回到渝州家中，处理些事情，又在沙田坝开了一家书店。”
　　易建明：“玉芬嫂子好吗？你在这边也忙，又在那边开个书店，咋个照顾得过来？”
　　韩天笑道：“玉芬她还好。书店主要靠熟人经营管理，她有时也过去看看，西都这边餐馆有我兄弟帮忙照看，我都在外面跑，瞎忙。”
　　多年的来往，易建明了解韩天，豁达开朗，善交朋结友，是个乐天派。他笑着说：“你会瞎忙？广结善缘，把路铺好，现在时局动荡，老韩，你是老谋深算。”
　　韩天看了易建明一眼，把话题转移，问：“秀秀好吗？你们还住在锦华馆？”
　　“离开锦华馆快五个月了，现在住在西门外乡下。秀秀也挺好的。”
　　“去年底参加了你们的婚礼，过了年我就回去了，半年多没见。你们搬到乡下，为啥？”
　　“秀秀怀孕后，想到去年日本飞机不时还飞来轰炸，怕又跑警报，三月份就搬家到乡下去了。”
　　坐在沙发上的向志远说：“这下不用担心了，易医生。今年，日本人少有飞机再飞到这里来了。中途岛一战，美军取得胜利后节节推进，不断空袭日本东京大阪等城市。昨天投下原子弹轰炸广岛，下一步就是登陆进攻日本本土。我们国家的抗日战争取得最后的胜利，用不了好久时间了，日军是必败无疑。”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中取出的温度计递给易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