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品名称:流失的岁月 作者:夕照青山 发布时间:2026-03-12 14:26:30 字数:3058
邹秀秀上小学三年级了。邹一平见女儿爱唱爱跳,有点文艺细胞,买了一架钢琴放在女儿房间里,请来钢琴老师,在家里教邹秀秀学弹琴,学唱歌。
春秋冬夏,四季轮回。日子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的过去,邹秀秀长大了,13岁的她小学毕业,考进了西都立达中学读初中。
1937年,日本阴谋策划了“卢沟桥事变”全面侵华。中国军队奋起反抗,抗日战争开始。
日军占领武汉后,日军飞机不时飞来西都城上空,扔炸弹,狂轰滥炸。
西都城里的老百姓听见警报响起,就知道,日本飞机很快就会临空。即使才端起碗吃饭,也只能马上放下碗筷,立刻牵着年迈的老人,抱着幼小的孩子,急急忙忙跑出家门,找地方躲藏。距城外近的人家纷纷跑出城门,在乡下田野里寻觅藏身之处;城里动作慢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到街上,找个能隐蔽躲藏之处,一堆一堆的人挤在一处。高墙边,大树下,匍匐在地上,眼睛盯望着天上飞来的日本飞机,心中念叨: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呀!
在抗战的年月里,躲日本飞机的轰炸,当地人称为“跑警报”。一个“跑”字,把日本飞机来轰炸时,老百姓惧怕、慌乱、惊吓,形象的表述了出来。
人生难料,世事无常。邹一平家这几年发生了想不到的变故。人到中年的邹一平和余兰英两口子,吸上了鸦片,邹一平受此影响,后来离开了部队。天长日久,坐吃山空,入不敷出,邹一平卖掉五世同堂街的院子,租房居住。两口子还是照样抽鸦片烟,日子过得窘迫。邹一平只好把还在读初中的女儿邹秀秀送到灯笼街,请邹玉蓉照顾。
本来就患有气管炎的余兰英,抽鸦片,病情发作更加频繁,咳嗽,喘气,呼吸困难。一天病情急性发作,呼吸衰竭,痰液窒息,来不及送医院抢救,在家里病逝。50多岁的邹一平,独自一人生活,穷困潦倒。全靠邹玉蓉接济。徐辉,邹玉蓉多次劝他戒掉鸦片烟,邹一平总是口头答应,有一点钱,又去烟馆抽鸦片。对此,邹玉蓉,徐辉,也是无可奈何。
初中毕业考进花牌坊街的南虹艺术专科学校学钢琴和声乐的邹秀秀满18岁时,她告诉姑妈,同学介绍她认识了在荔枝巷开诊所25岁的易建明。
“秀秀,你的婚姻大事,姑妈我还是要为你负责。你把他带到家里来,让我和你姑爹,与你爸都见他一面。”
星期天,邹秀秀与易建明前去灯笼街,见了她爸,姑妈和姑爹。
没多久,邹一平患上了肺结核,吐血,邹玉蓉将他送进医院治疗,不到一个月,邹一平病死在医院,他的后事,全是妹妹邹玉蓉来处理。邹玉蓉为哥哥邹一平办了后事,把哥哥的遗体埋葬在母亲的坟边。
邹一平去世时,守在病房的邹秀秀泪流满面哭叫着喊:“爸爸!”
见邹秀秀伤心落泪,心疼侄女的邹玉蓉,把邹秀秀抱在怀里:“秀秀,你爸你妈都走了,姑妈知道你很伤心。从此,你就是姑妈的女儿,好好的,在南虹艺专学习。”
在姑妈怀里,邹秀秀大哭了一场。
一年后,易建明和邹秀秀结婚。姑妈,姑爹如同自己嫁女儿一样,为邹秀秀置办嫁妆,热热闹闹的将她嫁给了易建明。
结了婚的邹秀秀,易建明住在离荔枝巷诊所不远的春光路锦华馆里。
1945年3月,乍暖还寒时候。20岁的邹秀秀已经怀有4个月身孕。易建明担心日本飞机来轰炸,考虑再三,他和邹秀秀商量,打算到乡下,找家农户,居住在那儿,以免怀了孕的邹秀秀担惊受怕跑警报。
听了丈夫说的安排,邹秀秀说:“好吧,建明,我听你的。只是,我们先要去给姑妈说一声。”
易建明点头:“行,明天我不去诊所,和你去姑妈家。”
第二天,易建明、邹秀秀二人坐黄包车来到了城西灯笼街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只有姑妈和在西都城防司令部任职的姑爹,还有一个雇请来料理家务的陈妈。
陈妈提着温水瓶进堂屋来,泡了三碗茶。
姑妈吩咐道:“陈妈,你出门去买点菜回来。记到买点卤好的兔肉鸭肉,秀秀她们在家吃饭。”
年近半百,性格平和,言语不多的陈妈小声地应道:“好的,太太。”陈妈退出堂屋,走了出去。
易建明坐在堂屋里,这时开始对姑妈讲,他和秀秀准备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的打算。
36岁的邹玉蓉,盘了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蔚蓝色的绣花旗袍,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羊毛背心。她坐在雕花太师椅上,吸着水烟,沉吟不语。一阵吞云吐雾,姑妈把手中的白铜水烟壶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面前怀了孩子的侄女邹秀秀,心中悲喜交加。
见到侄女邹秀秀,她就想起兄长邹一平。当年兄长在部队任职,家里日子过得不错。没想到,兄长夫妻俩,后来抽起了鸦片。邹一平的鸦片烟瘾,对工作造成影响,离开了部队。兄长夫妻仍然在家抽鸦片,天长日久,终至家道中落。
兄长无力照顾在立达中学校上学的女儿邹秀秀,一直把女儿托付给自己这个姑妈照看。
嫂子余兰英支气管炎发作,又喘又咳,烟瘾来了,还要抽鸦片。身体状况差,拖了两年多,三年前病逝。去年,兄长也因肺结核病去世。还在南虹艺术专科学校上学的邹秀秀一直生活在姑妈身边。
如今,邹秀秀和在荔枝巷开诊所的医生易建明结婚,成了家。邹秀秀生活上有了依靠,这是当姑妈的邹玉蓉最操心侄女的事,现在,总算放心了。
看着坐在堂屋里的侄女邹秀秀和侄女婿易建明,姑妈慢条斯理地说:“乡坝头,生活条件肯定比城里差。不过,住在那儿,不用跑警报,躲轰炸,免得担惊受怕的。秀秀怀了孩子,万一警报一来,住在城里,跑起也恼火,而且,还怕影响肚里的娃娃。只是,秀秀住在乡坝头,建明,你一天到黑,要到诊所替人治病挣钱,又要回乡坝头照顾秀秀,两头跑,也辛苦啊。这个,你就要安排好,是不是要请个白天照顾秀秀的人?你们打算在乡坝头哪里住呢?”
听了姑妈说的一番话,易建明说:“住的地方,离姑妈家很近,就在西门外,营门口犀角河那边。我考虑,秀秀身孕才四个月,她还要去艺专学校学音乐,学弹钢琴,没课上的时候,她要到姑妈这里来,可以坐黄包车,都不远。犀角河乡下,是朋友帮我找的地方,那家人条件还可以,自己有几亩田,与我那位朋友又沾亲,是两老表。主人家两夫妇在家务农养猪喂鸡,身边有个读中学的女娃子,屋头单纯,房子又宽敞。朋友带我去看过,居住环境不错,生活起来也方便。”
姑妈眼睛转向侄女邹秀秀,轻言细语地问:“秀秀,你自己觉得怎样?”
邹秀秀望了望坐在身边的丈夫,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姑妈,轻声地说:“姑妈,建明的考虑是对的,也只有这样子嘛。我们主要担心肚子里的娃娃,在乡坝头,总要安全些。那些日本飞机来了,朝城里面丢炸弹,总不得炸乡坝嘛。”
去年底才结婚,这么快就怀上了孩子,年轻的邹秀秀自然而然有一种即将当母亲的喜悦与幸福的感觉。她右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白净秀气的脸上浮现出甜甜的微笑。
姑妈没有生过孩子,所以她很心疼这个侄女。看到已有身孕的邹秀秀,姑妈又想起了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和母亲一起住在五世同堂街兄长家中的情景。那时,兄长还在部队上当个不大不小的处长,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兄长和嫂子对独生女邹秀秀,视为掌上明珠。小时候的邹秀秀,乖巧听话,自己经常抱她。在兄长家中,年轻的自己和母亲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兄长把自己介绍给了他的一位丧妻的上级长官填房,让自己过上穿金戴银的生活。经常不是剧场听戏,就是电影院看电影,或者逛商场、打麻将,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
遗憾的是,姑妈她一直没怀上孩子。她和丈夫去医院检查,是因为她的丈夫没有生育能力。这遗憾,十多年来,在她心里。对侄女邹秀秀,她这个当姑妈的,怀有一颗母亲一样慈爱的心。兄长去世后,留下的这个女儿,就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样。
傍晚,吃了晚饭,易建明和邹秀秀问姑妈,姑爹告别时,姑妈拿出一个未封口的信封说:“秀秀,这是你父亲去年生病时给你写的信,他要我在适当的时候才交给你。如今,建明和你结了婚,你怀了孩子,我觉得这信应该给你了。看了信,你们俩别太伤心,像你父亲说的,坚强地活着。”姑妈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