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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11 14:53:02      字数:4703

  一九三四年正月间,瓦从德家办月米酒。当然是指瓦葫芦出世办月米洒。瓦葫芦这个名字,是瓦从德自己起的,因为他生长得短而略胖,故与葫芦形状相似,由此得名。瓦从德的房子偏小,瓦从德家是住的三柱二瓜的房子,虽然装修完整,便比较起院内人家的房屋,可以说不堪一击。在瓦从德家左边有一条去峡谷的陡坡小路,这条小路你不要小看它有多么崎岖,然而他却是沟通外界的通道,在这儿过往的人,常常是一些穿戴怪异的陌生人。就在瓦从德家院坝头摆酒席的时候,打路口上来四五个穿戴奇特而帽额别着五角星,衣领上别着方形红牌子的军人。他们挎着步枪,他们那走路的气质让人胆寒,他们硬是把那陡坡路走成了平地,他们朝着正前方走路,不斜视、不俯视、不仰视——
  待这几个人走过去后,有吃酒席的人好为人师,说,这是共军。当然其他人并不明白什么是共军,势必要向说话的人冒昧提问,姑爷,什么叫共军?姑公,什么叫共军?看来说话的人辈分不浅,一般辈分不浅的人,都有人生经验,想必他会做出正确的回答。这人也不保守,便直截了当地说,共军就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军队——
  叫姑爷和姑公的人都称赞说,姑爷知识渊博啊——姑公渊博——说话的人收下了这份称赞,说,也是听人说的——
  那个从清朝走过来的私塾先生说,在不久的将来,可能要大变天了。这些称赞说话的人又把目光伸向私塾先生,龙先生,此话怎讲?
  龙先生没有做出明确的解释,重复着先前他说的话的意思,就是咱们中国要重新洗牌了。
  这些问话的人还是不明白。只是院内来吃酒席的瓦大权说,难怪那么乱。打断了问话人明晰的思维——当然如果真是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那瓦大权们这半富半贵的人们肯定会受到威胁,这也是瓦大权感到忧虑的事情——
  这儿值得说明的是,虽然院内瓦氏不关心院外瓦氏,但院内瓦氏留有龙门,院外瓦氏可从龙门进院内瓦氏,院内瓦氏可从龙门到院外瓦氏。另外,凡院内、院外办个大酒小席,为了巩固竹林湾瓦氏族人大团结,院内瓦氏与院外瓦氏都要相互参与,当然并非全家跟上,而是每家拿一人参加,让登记礼簿上落下院内或者院外户主的名字和此名留下的分子钱——
  院外的瓦氏并不体会到院内瓦氏的乱,因为他们打一开始就不富裕,都是自做自吃,没有盗贼会惦记他们,也没有土匪去光顾他们。他们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过日子,他们当然体会不到院内瓦氏的艰难,他们只能体会得到院内瓦氏是靠着祖上留下的遗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会想到院内瓦氏的紧张氛围呢?有人把目光投向瓦大权,说,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大叔,这是什么意思?大公,这是什么意思?这下私塾先生总算轻松了。为了不暴露目标,院内瓦氏遇到困境,为了做到肉烂在锅里头,他非常机智地进行回答,没什么,不过顺便一说,不足挂齿。这些问话的人等于不问白不问,问了也白问——
  竹林湾院内的人们时刻提防着澹保长的入侵,就在这年的仲夏了,还未见澹保长的任何动静。
  正在大家都以为澹保长已经放弃的时候,突然有人带信说,澹保长那患癫痫病的女儿在河边玩,因为犯病一头栽到河里去了。有人问,那救起来没有呢?有人回答,救起来个屁呀,正在打捞呢——
  那人说,那就是说,澹保长的女儿没得救淹死了啰,淹死了就好了,澹保长,或者澹家桥就不再跟竹林湾打亲家了。瓦大权说,放肆,这种话也可以乱说,人家可是死人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
  那人狡辩说,他澹保长打着抓壮丁的旗号,整死的人还少了么,在这个无序的社会里,咱们属于毫无依靠的人,谁把我们的生命当生命,说砍就砍,说杀就杀,视若草芥一般。
  说话接地气一点,兄弟,扯这些大道理,毫无用处,说什么无序的社会,说什么生命,这些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关心的是澹保长会不会派人来我们竹林湾找事——这人在客观地分析这个问题。
  瓦大权说,其实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无非就提到两个问题,一个是认为澹保长患癫痫病的女儿死了,就一了百了,从此澹保长就不用再到竹林湾找事了;另一个认为,澹保长女儿死了,指不定他还会出什么妖蛾子,到竹林湾来寻衅滋事,我个人认为,后者的可能性大,因为这符合澹保长的性格,你不看澹保长整天死眉闭眼的鬼样子,板眼深沉得很,如果没有板眼,肯定钻不出来那么多事端——
  是的,澹保长的女儿是打河边过,澹保长女儿身边还有一个丫环呢。丫环说,澹保长女儿站在那棵茨藜树跟前,那棵茨藜树上还留有残花哩,残花底下挂上果子了,河面上漂浮着一条红鲤鱼。这条红鲤鱼太抢眼了,所以澹保长女儿的眼睛才被抢过去了,她看得太专注了,太专注会让澹保长女儿兴奋,患有癫痫病的人,一旦兴奋,那是很容易犯病的,她的眼睛被那条漂浮的红色鲤鱼牵着走的,走着走着,澹保长的女儿就犯病了,她一犯病,就一头栽进水里去了。看嘛,她的确从那棵茨藜树跟前栽进水里去的,当时她还用手指指着那条红色鲤鱼,惊呼,喂,瞅瞅,那条红鲤鱼呢,多好看啊——那么她的另一只手呢,哦,另一只手的食指老塞进鼻孔里玩,是有些恶心,但一点不影响她观看那条红色鲤鱼,简直太专注了,我还打岔呢,别,别啊——可是还是没有能够让她分心,我看见她两眼发绿的时候犯病的,她好像还没有来得及口吐白沫呢,就一头栽进水里去了。那浪实在太大了,我看见那浪翻滚了一下,咱们家小姐就不见了。估计她并没有一时沉底,她是被浪给卷走了,卷到河的下游沉底的。陶石头矗立在岸上说,你说得有道理,现在这浪都还大着哩。丫环说,关键是那条漂浮在河面上的红色鲤鱼在作怪,也许那条红色鲤鱼是妖怪,是这妖怪收了小姐,不然怎么小姐栽进河里后,那条红色鲤鱼就不见了呢。陶石头领着狗腿子要将澹保长犯癫痫病的女儿从河里打捞起来,当然难度是挺大的,你想啊,这是一条弯曲延伸出去,要多远有多远的河流,河水在流动着,浪还很大,虽然在澹家桥的这条河流还不是挺宽,可是整个这条河流却是越走越宽啊,且湍流挺急,本身她是犯病后栽进水里的,她到了水里,肯定就没有什么反击,没有什么搏斗,更没有什么挣扎,所以她只能听信命运的摆布,任由河水的撞击,你都不知道现在她在哪里沉底——
  可是陶石头还是想碰碰运气,陶石头还是要从茨藜树那个地方下河,他自信他的水性是百分之百的好,他扎进水里,他看到的是水里浑浊的波浪,他无法辨别波浪当中是否有澹保长女儿的那具尸体,所以他伸手去抓挠着,他希望他抓挠的并非是浑浊的波浪,而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当陶石头实在是支持不了的时候,他倒像一具尸体从河中央弹跳起来了,有人误认为是澹保长女儿的尸体呢,然后他从河中央游到岸边,上了岸,他机械地告诉旁边的狗腿子,说,难啊——
  其中姓关的狗腿子说,我说难噻,你还说再难也要打捞起老爷的女儿——
  陶石头说,你们也下去试试吧,你们水性如何——
  狗腿子们说,水性倒是没有问题,问题是不知道能不能碰上老爷的女儿——
  陶石头说,那还等什么呢,谁敢保证下水就能把老爷的女儿捞起来呢。
  其间一个狗腿子便下河了,他也扎进水里有七八公尺深了,可是毫无作用,当他颤颤巍巍从水里冒起来的时候,大家还猜不会出现什么事吧,结果他像鸭子戏水似的摆了摆脑袋,便陆续游上岸来了——
  就这样陶石头们从上游一直往下打捞,可一点儿进展也没有。有幸的是,澹保长一点儿没有责怪他们,仿佛澹保长脸上还露出了喜色,这是一种什么状况呢,大家都不明白——
  只是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突然从茨藜旁边的河底里“怦”地一声响,弹跳一个庞然大物出来,大家都看见了,那庞然大物不仅仅是露出了水面,而且还向高空抛上去两米来高——当这个庞然大物又回到水面上,然后就开始随着波浪向下飘动了——
  陶石头仿佛被这一幕给陶醉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直到姓关的狗腿子呼叫,小姐起来了,小姐起来了——听姓关的狗腿子那种说法,仿佛澹保长家女儿得救了一样——
  陶石头非常兴奋,陶石头站在河岸上一纵步跳到河里去,当然河里是有漩涡的,掌握不好的话,要么小姐的尸体会被波浪卷到漩涡里去,要么陶石头会掉到漩涡里去——陶石头为了更好地保护好自己,也更好地保护好小姐的尸体,他选择了沿岸向下游,估计他是抓住了小姐一只手,从而把漂泊在水面上的小姐的尸体顺手就带过来了。他当初的感觉中,要带走小姐的尸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关键是被水浸泡的人体,绝对是会增加重量的,没成想,那么轻飘飘地带过来了。姓关的狗腿子也不是孬种,他也急忙俯身跳下河去,帮忙陶石头把小姐的尸体拽到岸上来。遗憾的是,小姐的鼻孔没见了,眼睛也不见了,倘若河面上有多具尸体,你根本就认不出哪是小姐,哪是其他人。幸运的是只有小姐那一具尸体。姓关的狗腿子和陶石头把小姐弄到岸上,小姐的衣服裤子都已经被河水卷走了,所以小姐的尸体停在岸上,已经赤身裸体了。可在岸上的好事者根本看不到小姐尸体是人体,她就像一只被放大的气球,或者别的球状物体。别的狗腿子已经回屋去准备竹竿和篾条去了,当然也顺便去准备一些床单,有狗腿子在山峔峔上呼叫,陶队长,陶队长——陶石头已经回答其他狗腿子了,哪样事,哪样事——其他狗腿子也听见了,才补充说起下文,老爷叫你回屋一趟——陶石头说,好——陶石头临走时叮嘱姓关的狗腿子,你叫那些围观的人离小姐远一点,不要玷污了小姐——姓楚的说,好——话音刚落,姓楚的就站在那儿提高嗓门嚷开了,你们,还有你们,统统离小姐远一点,起码要保持五丈远的距离——
  大家觉着离得太远,看着没意思,便纷纷散去——
  有人在竹林湾散布消息,说澹保长患癫痫病的女儿蹦起来了。竹林湾瓦氏家族的人与澹保长家有仇,但有人忍不住要去看笑话。还在之前,瓦大权就召集全族人集中开会,并宣称,竹林湾的人千万不能私自去澹家桥,如若不信,出了事,瓦氏族人概不负责。男人一点儿都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的想法,可是女人就不同,特别是竹林湾那些大脚板的女人,总是心里痒痒的,想去凑这个热闹,以便今后茶余饭后有谈资——可在族长瓦大权和自己男人的管控下,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她们只是天马行空地想象澹保长患癫痫病女儿从河底蹦起来时的情景,以及人们观看到这一现象的心境,大家觉得澹保长机关算尽,最后却因自己患癫痫病的女儿掉进河里淹死,从中找到了快感,反过来也会感到生命的无趣——
  那些回屋去准备床单或者竹竿的狗腿子赶到了停放澹保长患癫痫病女儿的尸体旁,姓关的狗腿子冲他们发号施令,把小姐的尸体裹起来,那些狗腿子便用床单把小姐的尸体裹起来——当然有几个熟悉篾匠活的狗腿子却在做着竹架子,他们是要把包裹好的小姐尸体装进竹架子里,等到陶石头回来后,把她抬走——反正围观的人们已经散尽了,他们也就无所谓舆论的压力了——
  陶石头回到澹保长家,澹保长依然坐在阶沿的那把太师椅上,叼着旱烟锅,眼睛半睁半闭地思考一些毫无章法的问题。他早就看到陶石头站在他的面前了,但他却保持一声不吭,陶石头是一个挺知趣的人,在澹保长未吭声之前,他是坚决不会先吭声的。他深知澹保长是在解一道难题,在他未解出这道难题之前,陶石头是不能破坏澹保长的解题思路的,所以他就保持一动不动地站在澹保长面前,等待澹保长张嘴说话。他也深知澹保长一旦解出了这道难题,自然会在第一时间慢条斯理地放下旱烟锅开口说话的,所以他一再鼓励自己,耐心点,再耐心点——于是陶石头便想起河里翻起巨浪,还有巨浪以下的巨兽,当然值得思考的是小姐的鼻子和眼睛,是怎么被挖去的,为什么会挖去鼻子和眼睛呢,这些复杂的问题萦绕着陶石头,搞得他头晕目眩——正在这个时候,澹保长发话了,石头——陶石头听到了澹保长那哀痛的声调,回答,嗯,老爷——
  我女儿浮上来了——
  陶石头说,嗯,老爷,小姐在天有灵,浮上来了——
  澹保长稍作调整后,说,带上婚书,把小姐抬到竹林湾去——你知道怎么弄噻——
  澹保长的这道难题解得有些出乎意料,但很快陶石头就理会了澹保长的解题思路,应声回答,我知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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