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10 09:20:50 字数:4556
九十三、沿水扎营
日子恰似野兔子在玉米地里撒欢,转眼间已经到了七月中旬。
地里的玉米长到了人高,秆子粗壮,叶子墨绿,风吹不透。穗子刚刚秆节上冒出来,嫩黄嫩黄的,垂着淡红色的须子。白水洼的芦苇长疯了,密匝匝地在水面上摇摆着,狂野得连水鸟都难以飞入。
长孙婴背着手,又一次将目光投向案上的舆图。他的左眼蒙着黑布,从额头斜斜地缠下来,在脑后打了个结。血早就止住了,但创口尚结着痂,黑布上仍会洇出一点暗红来,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的独眼直直地看着图上的白水洼,不眨,不转,就那么盯着。他的手,在屁股后面互握着,攥紧,松开,松开,又攥紧。虎口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上跳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帐外传来士兵的操练声,喊得震天响,他好像没听见。
终于,他直起身,对赵世成说:“殿下,是时候了。”
赵世成望着他那些日益削瘦的脸:“太尉是要升帐吗?”
长孙婴攥着拳头,猛然砸向舆图:“升帐!”
一个半月过去,剿匪的事,毫无进展。这些天来,晁冲与柴荣曾战过一场,结果两人大战了两百个回合,无果而终。鲁魁又去叫了六次阵,嗓子都喊哑了,白秀士连个屁也没放,只有汹涌澎拜的芦苇荡在风里哗哗哗地吹着口哨,像是在笑话官军的无能。
长孙婴出于无奈,还曾先后派出两支人马去攻寨。第一拨,一千人,乘着三十条战船,从湖汊水道摸进去。不料进去之后竟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出来。到了第二天早上,只漂回了几片碎木,在水面上打着转;第二拨,三千人,一百条船,带上火油,准备火烧芦苇。结果船走到一半,芦苇荡里便万箭袭来,许多船被水鬼凿穿沉没,死伤了大半。经过反复权衡,长孙婴想定:诱攻、强攻不行,那就只能靠攻心和智取了。
战鼓擂响,长孙婴升帐。赵世成、长孙吹雪及晁冲、鲁魁众将齐集帐中。
“传令。”长孙婴的声音犹如锤子砸在铁砧上,“全军开拔,推进二十里,在水边扎营!”
众人一愣。
鲁魁忍不住问:“太尉,大营扎在芦苇荡边上,没遮没挡的,万一草寇夜里偷袭……”
“呃!”长孙婴的独眼如刀子般扎向他,“鲁将军想违命吗?”
“末将不敢。”鲁魁连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们就是要把营盘扎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长孙婴说,“让白秀士看看,五万大军,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号令一下,五万大军即刻拨营出发。很快,一个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战马奔腾的十里连营便在白水洼的水边出现了。
九十四、金娇儿
“鲁将军。”
“末将在。”
“鲁将军,”大军拔营前,长孙婴召来了鲁魁,“你听说过金娇儿这个人吗?”
“金娇儿?”鲁魁低头想了想,“末将知道。她本是青州城里的红倌人,颇有几分姿色,后来被白秀士那厮看上了,用重金赎了去。听说白秀士对她百依百顺的,想要月亮,绝不给星星。一个婊子,太尉提她干吗?”
“你去把她给我抓来。”
“这个……”鲁魁为难道,“她在水寨里,末将恐怕……”
“她不在水寨。”长孙婴说,“据可靠消息,那金娇儿,前些日见大军压境,跑回翠云楼里躲起来了。”
“这就好办了。”鲁魁咧嘴笑道,“太尉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当然是活的。”长孙婴说,“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就砍了你的黑头!”
“末将遵命!”
鲁魁吼应一声,转身出帐,骑着乌雅马,像一团乌云朝青州城飞驰而去。长孙婴此举,令鲁魁大为失望。他原本对长孙婴是视为战神天将般的存在,认为这个太尉跟其他官员大不一样,尤其是看到手拔飞镖的那一幕,他简直对长孙婴敬若神明。想不到,姥姥,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如今草寇未灭,身为统帅的太尉大人,竟先惦记上一个娼妓了。
鲁魁拎着金娇儿返回营地,天色已暗。
长孙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嘤嘤啼哭的金娇儿,沉声道:“你想活吗?”
“奴家……想……活。”
“想法就别哭。”长孙婴说,“明天有你哭的时候。”
金娇儿不哭了,眨巴着桃花眼看着长孙婴。
“鲁将军,人交给你了。”
“我……我不需要。”鲁魁道,“还是太尉你自个留着吧。”
“太胆!”长孙婴喝道,“你这黑厮,想啥呢?你把她带下去,给我看好啰,若是胆敢碰她一手指头,我便撕了你。”
鲁魁愣住,太尉并非他想象的人。
次日早上,朝霞映在白水洼上,芦苇披金纱,水上荡红鳞。鲁明像抓小鸡一样把金娇儿提溜到水边,面朝水寨,跪下。金娇儿跪在那儿,浑身颤抖不止,脸上的胭脂水粉糊成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鼻涕。鲁明站在她身后,两柄板斧悬在她头顶,亮晃晃地闪着寒光。
“哭!”鲁明吼道,“给你黑爷往死里哭。”
金娇儿哭了一声,不响,像小鸟叫。
鲁明晃晃斧子:“大声哭,哭不响,黑爷一斧剁了你的鸟头!”
金娇儿遂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稀里哗啦。
哭了一会,鲁明说:“喊!”
金娇儿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大王……”
“你他娘的,叫春也不分个时候。”鲁魁把斧子往下压了压,“给我往死里喊!”
金娇儿一激灵,扯开嗓子朝芦苇荡高喊:“大王——快救我——大王——快投降吧——”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水面上飘出去很远。
九十五、谈判
白秀士在寨楼上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昨天,他看到官军在水边扎下的营盘,差点把胆都吓跑了。他姥姥的,那是什么阵仗啊!那连营,那声势,那连天的篝火,别说是人了,就是被鬼看到,也会魂飞魄散的。昨晚,他根本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仿佛官军杀到了。那个鲁明轮着板斧,一斧劈来,自己的脑袋与身体就分家了,脑袋在地上滚着,血在脖子上喷着……他都不敢想下去了。
更令他惶恐不安的是,今早,他们居然把自己的心肝宝贝金娇儿也抓来了。金娇儿的哭声从水那边飘过来,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惨,声声入他的耳,声声要他的命。他的脑袋欲炸欲裂,不知该怎么办了。
“多星!多星!”他嘶喊。
纪多星走上楼,眼睛也是红的,看来也是一夜无眠。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白秀士问。
“大哥,”纪多星垂目道,“我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今天黎明,还是降了吧。”
“降?”
纪多星说:“除了降,我们别无选择。琅琊堡的人……早他娘的就走了。现在,官军五万大军堵在门口,我们无路可退。咱们被困在这水泊里,别说是战,就是他们不来攻,粮草也撑不了几天了。降,还能保命。不降——”
他没有说下去。
白秀士,彻底绝望了:“你去吧,跟他们谈,就说我愿意招安。”
……
到了上半晌,一叶扁舟,从芦苇丛中缓缓漂出。船头插着一面白旗,湿漉漉的,耷拉着。
纪多星被带进大帐时,长孙婴正在案前闭目凝神。纪多星在门口站了一息,整了整衣裳,从从容容地走了进去。看到长孙婴,他脸无惧色,没有下跪。长孙婴睁开独眼,与他对视了三息。
“见到本帅,”长孙婴忽然说,“你不跪?”
纪多星说:“在下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投降的。”
“有区别吗?”
纪多星笑道:“太尉若是这么想,那在下这就回去。”说完,他转身便走。
“站住。”长孙婴说,“既然是来谈事的,坐吧。”
纪多星转过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刚坐下,他看到了坐在一侧的赵世成,又站起,作揖道:“二殿下,在下纪多星有礼了。”
赵世成颔首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殿下是龙子,”纪多星说,“身上自带龙之大气,在下虽眼拙,亦看得出。”
“坐吧。”越世成说,“具体的事,你与太尉谈。”
“我们愿意接受招安。”纪多星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长孙婴问。
“三条。”纪多星说,“第一、不杀俘。白水洼一万三千人,不能杀一个。”
“继续。”
纪多星说:“第二、柴荣和他手下三千人,不得拆散,仍由他带着。”
“这个不可以。”长孙婴说。
“太尉多虑了。”纪多星说,“柴荣若想造反,不会让我来谈。他若想跑,这四百里芦苇荡,没人能抓住他。他留在这儿,是因为他想留。”
长孙婴沉吟片刻:“说下去。”
“第三、白秀士和金娇儿不能死。”
“你说完了?”
“说完了,就这三条。”
“前二条,可以。”长孙婴说,“第三条,不可以。金娇儿可活,白秀士不能活。”
纪多星笑笑,看着长孙婴:“太尉,你还想耗下去吗?”
“我耗得起,不知你们是否耗得起。”长孙婴也看着纪多星,“你是聪明人,我不妨告诉你,白秀士是匪首,作恶多端,他是祸根,必须死。”
“看起来,”纪多星叹道,“我们只能耗下去了。不过,我可以告诉太尉,你的那一千人马,都还在寨里押着。至于今后还须死多少人,我无法预料,但那一千个人头,是保不住了。”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纪先生,”赵世成打破了沉默,“柴荣为何想留?”
“回殿下。”纪多星说,“这是白水洼的家丑,我与您说罢了,白秀士此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柴荣早就受够了。”
“那好。”赵世成看了一眼长孙婴,对纪多星说,“你的条件,我答应了。金娇儿可以回去,白秀士也可以不死。”
纪多星一愣,看向长孙婴。
长孙婴凝眉道:“殿下的话,自然算数。”
纪多星一辑到地:“谢殿下开恩!”
“起来吧。”赵世成摆手道,“不过,我得派个人送金娇儿过去。”
纪多星站起:“殿下派谁?”
赵世成朝帐外喊道:“吹雪。”
帐帘掀开,长孙吹雪应声入内,文文弱弱,白衣如雪。
纪多星说:“就他?”
“是的,我的书童。”
“好的。”纪多星又打量了一下长孙吹雪,说。
九十六、招安与投降是一样的
午时,长孙吹雪跟着纪多星、金娇儿下船上了岸。白秀士看到金娇儿回来了,明明知道招安的事已经谈妥了,却仍是闷闷不乐。
“谈得怎么样?”他问。
“大哥放心,”纪多星如释重负,“全妥了。”
“真的?”
“我把夫人都给你要回来了,岂能有假?”纪多星仿佛是死里逃生似的,“我此次孤身入虎穴,只算不负大哥所托。唉,累死我了。”
“先生辛苦。”白秀士扶着他,“快上寨歇息吧。”
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柴荣与长孙吹雪深深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彼此都微微地笑了。
来到主寨大厅,白秀士这才发现长孙吹雪。
“阁下……”白秀士说,“是何人?怎如此面生。”
长孙吹雪走到离他五步之远,说:“我是让你的人生真正变得有意义的人。”
“此话怎讲?”
“人生苦短,烦恼那么多,活着多没意思。”长孙吹雪毫无表情地说,“只有死人,才不会做恶梦,活得有意义。”
“你……”白秀士大骇,“拦住——”
但已经迟了,话音未落,只见长孙吹雪手中剑光一闪,白秀士的咽喉上便已多了一道细微的红线。白秀士抽搐了一下,脖子上射出一股血箭,人慢慢地软了下去。
“降吧,招安与投降是一样的。”长孙吹雪冷酷地望着不知所措的人们,“降者生,抗者死!”
柴荣呆呆地看着白秀士渐渐僵硬的尸体,和从那道细缝间沥沥涌出来的鲜血,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双枪……
下午,纪多星和柴荣被押进大帐,两人朝长孙婴跪下。
“罪人纪多星。”
“罪人柴荣。”
“叩见太尉。”
长孙婴眯着独眼,蓦地喝道:“推出去,斩了!”
“太尉!你答应的,不杀俘!”纪多星惨叫。
“本太尉是说过,不杀俘。”长孙婴说,“但你们是俘吗?”
帐外的士兵冲进来,就要拖人。
“且慢。”
这时候,赵世成站了起来,走到长孙婴身边耳语了几句。长孙婴的眉毛动了动,看了赵世明一眼,朝士兵们说:“你们退下。”
士兵退下。长孙婴指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起来吧,今儿本太尉就饶你们一死。”
纪桧和柴荣战栗着站起,欲向长孙婴谢恩。
长孙婴说:“谢殿下吧,是他救了你们的命。”
两人愣住。
柴荣先反应过来,重重叩首:“在下愿为殿下效死。”
纪多星见状,立马就双膝跪地……
次日,大军拨营回京,晁冲率军先行。长孙婴没有走,他骑在马上,望着那片苍苍茫茫的芦苇荡感慨万千。
他问赵世明:“殿下,你看过的那本传奇叫什么来着?”
“舅舅,是《水浒传》,怎么了?”
“我说过,”他呵呵道,“本太尉不是那个只会拍马屁的高太尉。”
赵世成哈哈大笑。
长孙婴说:“现在匪患已除,我也该到青州城去喝杯酒了,殿下可愿同往?”
赵世成说:“必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