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颜薄命(2)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08 09:11:28 字数:4755
3.2
爷爷还在犹豫之际,人家渔民协会就成立起来了。他也在这个时候出了一个事故,解缆绳时一根缆绳突然崩断,一头正好打在他的胯裆地方,把他的私处打烂了,他当场晕了过去。爷爷被人抬到了镇上一家私人小诊所,只给他消了一下毒,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做。爷爷成残疾人,已是定局。
王阿根来看爷爷时,他还躺在病床上,不大能动弹。
“我还能加入渔民协会吗?”爷爷没说几句话,就直接问起来。
“欢迎啊!”王阿根似乎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爷爷,又用嘲讽的口气反问着他,“怎么不能?”
爷爷心想,一定是人家怪自己之前拒绝了带头参加,现在不给我好脸色看了。爷爷又想,我没有主动去找你,可你也没有主动来找我么!如果你来找我,说不定我也会同意带头参加的。因此,爷爷又振作起精神道:“下次斗争‘周霸海’,我也参加!”所说的“周霸海”,正是那个周三公子的父亲,叫他为“周霸海”,是表达了渔民们对他的仇视。
“好啊!”王阿根走近了爷爷一步,拍了他一下肩道,“我知道你会想通的。”
爷爷心想:我想通了什么?我是天天躺在床,实在还不出债了啊!爷爷的内心深处里,还是把参加不参加渔民协会,与还不还债简单地等同了起来。爷爷也想过,到了这种时候,妻子覃姑和丈母龙姑也不会反对“赖账”了!
其实,参加了渔民协会后,与“鱼牙行”及背后的老板、渔霸做斗争,不仅要把过去的债一笔勾销,还要分他们的不义之财。如果说山上人家(这是他们对陆地农户的叫法)组织农会开展斗争,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的话,那么海上渔民协会组织起来,就是为了使渔民有自己抓鱼的船及其他的渔具。爷爷已越来越看清了这一点,因此,爷爷要加入渔民协会是出于真心,也可以说,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阶级觉悟。
“下次还要斗周三公子,你一定要上台发言。”王阿根又把手放到爷爷的肩头上道。
“他也是渔霸?”爷爷心中不自然起来。他已听了不少关于妻子覃姑的风言风语,有些明显是无稽之谈。如说妻子与周三公子有过肉体关系,这他最清楚了,因为覃姑嫁给他时还是个处女。但他总感到,覃姑心中是有周三公子影子的,还常常拿他与周三公子作比较,甚至把他说得一无是处。这使他心中很恼火,也公开与覃姑争论过,很生气时曾说过“那你为什么不嫁给他”这种气话,他心中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周三公子对她施一些小恩小惠,不过是想“拈花惹草”罢了。谁都想得到,如果周三公子真的爱覃姑的话,为什么不免除她家那些债务?这些钱对周家来说,仅仅九牛一毛而已。周三公子在周家掌权以来,也没有想到过要减免一些利息,债继续在越还越多。
“我这就讲点给你听听。”王阿根这样道,但又不立即讲下去,好像是说书人在故意卖关子。
“我听着哩!”爷爷催促王阿根快讲下去。
“我想给你讲要点,”王阿根道,“只要讲几句,就能让你明白。可以这样说,近一二年来,周家的事,基本上都是他在管,他老子一方面年龄大了;另一方面最相信他,许多事都交给他办了。他上面的两位哥哥,还对此很不满意,但有老头子罩着,不便多说什么。不过,他们也恐怕是‘因祸得福’了,我们党是讲政策的,他们既然不管事的,也没有什么民愤,就不会拿他们随便‘开刀’。”
“周三公子他有民愤吗?”爷爷也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问起来,“会拿他怎样‘开刀’?”
“他怎么会没有民愤?在他手里糟蹋的女人也有好几个!”王阿根近乎凶巴巴地道。
“有证据了吗?”爷爷非常警觉地问。
“都有揭发材料。”王阿根挥了一下手道,“枪毙他也可以!”
爷爷像吃了一惊,嗫嚅地问道:“会把他枪毙吗?”
“现在还不好说。”王阿根想了想道,“还要看他认罪的态度。”
爷爷像很失望地道:“不会枪毙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把他枪毙?”王阿根对他不满地道。
“他们‘山上人’搞土改,听说也没有枪毙过几个人。”爷爷受伤之前,有时也去镇上茶馆坐过几回,听人说过村外、镇外的许多事情。
“那倒是的。”王阿根道,“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枪毙。”又补充道,“一般来说,枪毙的都是有血债的。”
“周三公子恐怕血债还没有吧?”爷爷又像心有不甘地问道。
“现在还没发现。”王阿根很肯定地道。
“那就不会枪毙他了!”爷爷道,心中非常失望。
“你想要他被枪毙吗?”王阿根问道。
“我,我没有!”爷爷有点神色慌张地否认。
“没关系,你想要枪毙他,可以在上台发言中说的。”王阿根怕打击了爷爷刚起来的参加运动的积极性,鼓励他道,“你什么都可以说,我们会掌握政策的。”
爷爷又沉默起来。
王阿根也想了想道:“等覃姑回来了,你与她商量吧!她比你晓得(这里的)情况。”
“嗯。”爷爷点头答应,心里却有点乱,不知覃姑过一会儿来了,自己到底怎样给她讲,如果她心里还有那个周三公子的话,讲得不好就会闹起来。
覃姑挺着肚子从外面回来时,王阿根已走了。
“你坐吧!”爷爷很过意不去地对覃姑道。
覃姑忙于弄饭给他吃,要扶爷爷坐起来,并道:“有话吃了饭再说。”
爷爷想也对,如果闹起来,饭也吃不成了,因此边坐起身,边道:“辛苦你了。”
“说这话做什么?”覃姑麻利地把饭揣给了爷爷,是一碗精心熬制的海鲜粥。粥里有覃姑特地到滩涂上抓的跳跳鱼,据说有很好的滋补强壮、补肾益精的功效。
“你又去抓鱼了?”他看着妻子最近被海风吹得有发红发黑的脸庞,有点不安地问道,又看了一眼妻子越来越大的肚皮道,“希望是个男孩!”
覃姑有点口是心非地道:“我倒喜欢是个女孩,长大可帮着我做事。”
爷爷不想拆穿妻子的小心思,只是顺着道:“女孩也好,可……”爷爷想到,如果真的生了个女儿,自己再无生育能力了,那覃家又要面临招上门女婿以延续香火的尴尬,更要被村里人认为“不正宗”,而加以笑话。
“你说呀,可——什么?”覃姑看着爷爷低头吃了一条小鱼后,才问他道。
“没什么,”爷爷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不一定是真的,今后我可能无法跟你生小孩了。”
“你想得太多了!现在想这些干什么?”覃姑又安慰起爷爷道,“不要想得太多,医生说你会好的。”
爷爷看了看妻子,不想再说下去。心里明白,医生为了安慰她,可能是对她那样说的,可医生对自己说过实话,说自己已丧失了生育功能。想到今后要让妻子活守寡,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覃姑却听到了爷爷在叹气,问他道:“你叹什么气?你怕什么?你这点伤,医生说不算什么的。”
“是的,不算什么!”爷爷心中有点沮丧起来。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性能力,本来就没有真正爱过自己的妻子,将来可能会让自己戴绿帽子,心中更是嫉恨起那个曾经赢得过妻子心的周家三公子,带点残忍意味地道,“可能也要对周三公子不客气了。”
“这关我们什么事?”覃姑冷冷地道,但沉默了一会后问爷爷道,“你听谁说的?”
爷爷心想,妻子嘴上说不关她事,心中却多想知道一些情况,甚至还有可能向周三公子通风报信哩!爷爷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不无歹毒地想,你心中有人家,人家不见得有你!到时候,周三公子被揪上台,把他做过的坏事都公开出来,看你还怎么说?爷爷冷静了下来道:“我躺在这里,还有谁对我说?”他不想说出王阿根名字,因为妻子总认为王阿根不像李医生那样是一位好人,如果再说王阿根动员他起来斗争的事,妻子更要憎恨王阿根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覃姑道,“一定又是那个王阿根,他天天腰里别着手枪,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找那个,一会儿找这个的,斗争来斗争去的,还说是代表政府的。你不要去听他的,将来他可以拍拍屁股离开的,我们得罪了邻里,将来还怎么见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你还是避开他远一点。”
“他不会拍拍屁股走人的。”爷爷表示道,“他已离开部队,到地方上来(工作)了。不会像李医生那样,随时要跟着部队走的。”
“他要一直留在这里?”覃姑问道,“我前几天见他还穿着军装,别着手枪,神气活现地走在路当中。”
“你是没仔细看,”爷爷道,“他的军装,不像李医生那样胸前有一块‘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标志的,当然衣服还是过去的衣服。”
“那不叫军装,叫什么?”不知覃姑是真的搞不清楚,还是存心发难地问着。
“与你讲不清楚。”爷爷认定覃姑是存心与他过不去,也嘲讽地道,“你去问问比我更说得清楚的人吧!”
覃姑也嘴不饶人地道:“你说不清楚,还有谁说得清楚?”
爷爷想到覃姑心里总有着那位周家三公子,更没好气地道:“随你去问什么人,反正我不与你说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对我比对外面人还不如!”覃姑显得又伤心又不满地道。
换了过去,爷爷多数就不吭声了。可今天也来了气,因此,爷爷想了想后道:“怎么不如?每次与你好好讲事,你总要‘鸡蛋里挑骨头’,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覃姑更不满地道,“我这样的不好,当初你为什么要我?你不要我,找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人,不是更好吗?”
爷爷伤心地道:“你原来还是这样的人!”
覃姑大概也觉得自己讲得过分了,有点动感情地道:“我对不起你,让你为我们覃家做牛做马还债。”
“你不要这样说,”爷爷又深情地看着覃姑道,“这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怕以后会拖累你。”他害怕自己成为一个再也出不能海的残疾人,不要说还债,恐怕连养家糊口也困难了。
“医生说你没事的,”覃姑还是很天真地道,“一二个月就会好了。船上做的人,磕磕碰碰总难免的,像你这样受伤的人,也不止一两个,养一段日子,不是都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爷爷忧伤地道,“但各人受伤的程度不完全相同的。”爷爷很希望妻子也做好思想准备,将来他可能再也上不了船。
他也想过,成了残疾人后,去滩涂上抓一些小海鲜卖。这样或许还能勉强度日,但那些本来就还不清的债,就根本无法还上了。他又想到了王阿根的话,放高利贷就是剝削,统统应该打倒。想想也真是这样的,一年来已还了不少的钱,可越还越多了,这也许就是王阿根说的应该打倒的剝削!从内心深处里,他这时觉得王阿根讲的是对的,自己也应该积极加入渔民协会,投入到打倒剝削的斗争中去。但想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又犯难起来。
周家当初是在周三公子的暗中使劲下,才肯借钱给覃姑的父亲打造鱼船,得以把日子过下去的。周三公子当时肯出手相助,也只是看在覃姑面上的。现在怎么能把包括周三公子在内的周家都打倒,让借的债一笔勾销,这到底是王阿根说的是革命,还是赖账?他心中纠结得很厉害。不想让人说要赖账,可又拿什么去还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呢?
覃姑却很乐观,她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天然的想法——天无绝人之路。自从丈夫受伤后,她天天到滩涂上赶海,也能弄回许多包括跳跳鱼在内的小海鲜,也能勉强度日的。她只是有点担心,丈夫的伤一直拖下去,自己又要生孩子,那时可能要另想办法了。她也想过再去向周家借钱,已经当家的周三公子肯定不会为难她的。因此,她安慰起丈夫来:“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他都不要去考虑。我养得起你,我与周家人说好了,债缓一缓,等你以后伤好了后再还。他们也同意了,还说如果有困难,愿意再借给我们(钱)。你就定定心心养伤吧,当然,你能早一点好(康复),就更好。”
“你还想向他们借钱?”爷爷看着妻子,心潮难平。他不希望妻子与周家除了过去留下的债务关系外,还有什么关系。但看着自己伤残的身体,又能对妻子多说什么呢?他又憋屈地道,“都怪我倒了霉!”
“快把粥吃了,冷了不好吃。”覃姑沉默了一会后劝道,“我也不想再向人家借钱,我爸手里借的债也够我们还一辈子了!”
“我看还是王阿根的话对,我们也加入渔民协会,与他们斗争!”爷爷是不想继续还这笔永远也难还清的高利贷了。
“你想赖账,你忘恩负义!”覃姑这时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光看着爷爷。
爷爷也用同样的眼光看着妻子。他又想起了这几年里听到的,关于覃姑与周三公子的种种传闻,心中很是苦涩。想到越还越多的债,爷爷更愤愤不平起来。
爷爷又在心上想,我算什么忘恩负义?于他来说,忘恩负义这四字是根本套不到自己头上的。他进覃家当上门婿前,老丈人和那条船早已被国民党的残兵败将掳走了,自己根本没有享受到那船的一点点好处,恰恰是为船还了几年债,而且永远也还不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