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颜薄命(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07 08:48:47 字数:4823
3.1
漂亮的奶奶,燕子湾的“一枝花”,对阿龙来说,只是母亲和曾祖母嘴里的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或者说是故事中的人,与《青蛙王子》《贪心婆婆》这些民间故事无异。
《贪心婆婆》说的是在很久以前,有一位渔夫和他的妻子,住在海边的一所破烂的稻草房里。他们衣服破烂,每天的食物都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家里只有一个破烂的木盆。
一天,渔夫又一如既往地去海边打鱼。撒了几次网,终于捞到了鱼,那是一条神奇的鱼。它会说人话:“老爷爷,你放了我吧,我可以满足你一切要求!”渔夫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会说话的鱼。可他拒绝道:“你走吧!我不需你的帮助。”
老渔夫回到家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的妻子。原本在洗衣服的老太婆把木盆一扔,指着渔夫的脑袋怒吼道:“你这个老笨蛋!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也不敢捡,把这个木盆去找他换掉也行呀!”
于是,无奈的渔夫来到海边,看看这蔚蓝的天,清澈的海面,他对着大海说道:“小金鱼,小金鱼,我需要你的帮助!”小金鱼游过来,亲切地问:“老爷爷,你需要什么呀?”
“我家老太婆想个木盆,希望你能帮助我!”
“好的,您快回家吧。”
渔夫回到家时,看到木盆果然变得像刚买回来的一样。他正高兴,老太婆又指责他道:“要你换个木盆,你就换个木盆呀,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知道把房子换成有瓦片的砖房呀?”
沮丧的渔夫又一次来到海边,天空灰蒙蒙的,海上翻腾着浪花。“小鱼儿你在吗?老太婆想住砖房,你能帮助我吗?”渔夫向着大海喊道。
小金鱼又一次出现了:“好的,我会帮助你的,你真可怜!”
渔夫回到家,老太婆一看见渔夫又开始数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看看虽然房子变了,家里还是这么穷,我要很多很多的钱,做一个贵夫人!”并加重语气,“快去!”
渔夫拖着疲惫的身子再一次来到海边,向海边喊道:“小鱼儿,你在吗?老太婆又想当贵妇人了,你能帮助我吗?”
小金鱼又游出来,对渔夫说道:“你回家吧,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渔夫回到家,看见妻子已经变成了贵妇人,仆人们正给她捶着背,一脸地享受的样子。可是,过了还不到一个星期,贵妇人对渔夫说道:“我想要做女皇。”
可怜的渔夫又来到海边。这时,天空中电闪雷鸣,海面上波涛汹涌。渔夫对着大海喊道:“小鱼儿,你能帮助老太婆当上女皇吗?”
“知道了,你回去吧!”小金鱼说完,就游走了。
渔夫刚走到家门口,几个士兵就挡住了他的路。“轰出去!”女皇命令道。几个士兵把渔夫押了下去。
过了没有一个月,老太婆又把渔夫叫到跟前说:“我不想当女皇了,我要做海上女霸主,小金鱼也要供我使唤。”
这次渔夫又找到金鱼寻求帮助时,海边刮着阴风,风声更像魔鬼哭泣一般。他对着大海喊道:“小金鱼,小金鱼,老太婆想要当海上女霸王!”
小金鱼听完,什么也没有说,游向了大海深处。
“小金鱼,小金鱼!”渔夫大喊了几声,小金鱼头也不回一下。渔夫只好往家里走去。
当他还在想怎么给老太婆解释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老太婆仍然坐在破旧的屋子前洗着衣服。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
这个故事也有人叫《渔夫与小金鱼》的,但阿龙更原意把它叫为《贪心婆婆》,觉得更确切。有时还觉得他印象中的奶奶,有点像这位贪心的老婆婆,至少她在对待爷爷的态度有点像。
事实上,奶奶覃姑对爷爷“范大厨”来说,几乎是大半辈子飘泊在燕子湾的痛苦和烦恼的根源。
那天,爷爷告别了王阿根回到家,还没有开口,妻子覃姑就先问他道:“你开什么会?要开这么长(时间)?”
爷爷本想缓一缓再与妻子说碰到王阿根以及开会情况的,见妻子这样问了,不得不把开会的情况与王阿根会找他谈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妻子,他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妻子的脸。妻子漂亮得像秋水一般明亮的大眼睛里阴晴不停,甚至白晰的脸蛋也一会红一会白的,令爷爷感到不安。
“你要带头参加,我不拦你。”覃姑并没有如爷爷所想象的那样直截了当地加以阻拦,只是提醒了他一句,“李医生是好人,这位王阿根是不是给你上当,你自己要看看清楚了。”
“嗯……”爷爷清楚妻子的话里是有话的。妻子覃姑总认为是上了李医生的圈套,才嫁给爷爷的,正确说是她母亲龙姑误听了李医生的话才招爷爷为上门女婿的。
那年李医生用整骨的手法,替龙姑治好了腰伤。龙姑就想招李医生为婿的,但李医生说老家已有妻子。李医生给覃母龙姑推荐了爷爷,说爷爷很好,很适合做覃家女婿。龙姑见到了爷爷后也勉强同意了。可是,女儿覃姑开始坚决不同意。
女儿爱的是镇上“渔牙行”一位姓周老板的三儿子,周三公子也好像对她很有心的。覃姑的父亲前几年向渔牙行借钱造船时,也多亏了三公子的从中帮忙,以低于当时行情的利息借到了钱。村里有说她坏话的人,说她已被三公子睡过了的。可这话传到覃姑耳朵里,覃姑也不怎么生气,倒是希望三公子真能快点来聘她为妻。她也听说了,三公子的父母是不会同意儿子娶一个渔民的女儿的,更何况覃家要找的还是上门女婿。她也清楚事情很悬乎的,多数是不会成功。三公子也在去年已正式下聘,聘的是镇上一家开香烛店人家的女儿。
“你再挑拣下去,真的要没人要你了。”母亲龙姑很担心地道,“你看他多有礼貌,还来谢你。听李医生说,他弄不好,也能像李医生一样,算‘反水’的国民党官兵。”
“什么‘反水’不‘反水’的,妈,你说不来话,就不要说,李医生说他是可算‘起义’的。”女儿覃姑道,“不过,以我看,他不能算起义的,最多算是弃暗投明的人。”
母亲龙姑显得有点不耐烦地道:“说他是逃兵算了。”
“妈,说逃兵多难听?难道你要招一个逃兵做上门女婿?”覃姑道。
“你同意啦?”母亲龙姑高兴地问道。
“我哪里说过同意了?”覃姑反问道。
“那你为什么要强调,说他是逃兵太难听?”龙姑也反问道。
“都是那个医生不好!”覃姑想了半天道,“人家明明是一个‘逃兵’,为了要说他好,就说他是‘起义’的,他为什么要这样瞎说,把人也搞糊涂了!说他是从国民党反动派的部队里逃出来,有什么不好?非要说他是起义的干吗!”
“你又说他是好的了。”龙姑道,“我早就说他是不错,其他不说,你不过是发现他晕过去了,去叫了人,他还想得着来道谢!”
“妈,”覃姑像装不满地道,“你把他越说越好啦!我说过,我只想嫁我想要嫁的人!”
“真要把你嫁人,是分分秒秒的事。可要让人家倒插门进来,就难了啊!”龙姑心中着急地道。
覃姑沉默起来,内心里已开始动摇。周三公子已在镇上下聘的事实,虽然她一直不敢正视,但总令她深感绝望。现在经母亲提起来,那种绝望的感觉,又爬满了心头。
“唉!”覃母叹了口气道,“不知你爸还活着不活着?”
“妈,你放心,我爸不会死!”覃姑真的感觉,父亲还活着。尽管听李医生说过,他的战友们在海上消灭了许多国民党的残兵败将,也击沉了许多的船只,其中大部分就是强抢来的民船。但总有一些人,一些船,还是没有被消灭和击沉的。她也觉得父亲已凶多吉少,但至少还活着,就是不知了去向。
“他不回来,但他借人家的债,还是要还,我们两个女人,拿什么去还?”母亲龙姑又担忧地道,“人家大概看我们可怜,眼前虽然还没上门来要债,但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啊!”
“妈,不是看我们可怜,才不来要债的,是他们怕李医生这些解放军。”覃姑又道,“只要李医生他们不走,他们是不敢来要债的。”
“总要还的,我们不能赖账啊!”龙姑道,“可我们拿什么去还?”
“妈,原来你是要我找一个人来,替我家还债?”覃姑道。
“话不能这么说。”龙姑道,“但进了我家门,当然要担当这个责任。”
“妈,这还有谁肯?”覃姑有点沮丧起来。她想到,如果周三公子还没有在镇上下聘,还有一线希望。自己真的嫁给了周三公子,这点债也就解决了。现在既然周三公已下聘了人家,还有谁肯来做这个上门女婿,替她们家来还债?
“听李医生说,那个‘逃兵’——”龙姑打顿了一下,改叫道,“那个外乡人是愿意的。因为他老家已没有什么人了。”
“谁知道他老家还有没有人?”覃姑道,“我有点不相信。”
“那可以再问问清楚。”龙姑道,“还是让李医生去问。”
“他们是一伙的。”她不信任地道。
“他们不是一伙的!”在覃母龙姑看来,李医生和爷爷两人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正宗的解放军军医,一个是国民党的逃兵,至多说他不是个死心塌地的反动派。至于李医生说爷爷也属“起义人士”,那纯粹是为了抬高他而已。覃母又想了想后道,“那我来问他。”
“他如果骗你呢?”覃姑更不放心地道。
“我会看他怎么回答?是看得出在骗人,还是不骗人的。”母亲龙姑很有自信地道。
覃姑不说什么了,心里已彻底没有了自己的主意。
不久,覃姑就与爷爷结婚了。李医生也离开渔村,去了一个很远的大城市。
“李医生把妻子也带去了吗?”覃姑问已是丈夫的爷爷。
“你问这干什么?”爷爷知道李医生根本没有娶过妻,但他这时还不知道李医生骗覃家母女说自己在老家已有妻子的事,因此感到很奇怪。
“随便问问。”妻子覃姑道。
“他没有娶过妻,哪来的妻子?”爷爷反问妻子道。
“咦?”妻子感到奇怪了,瞪大起眼睛,但又不放心似的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妻子?”
“我怎么会不知道?”爷爷记得,那天偷偷拿馍给李医生和王阿根时,大家谈得很畅开心扉,什么都说,包括各自的家庭情况。
“他骗我们了?”覃姑像有点恼怒地道。
“骗了你什么?”爷爷十分纳闷起来。一般骗色、骗婚的人,明明家中有妻子的,却说无妻的。李医生明明没有娶过妻,为什么要说已有妻子?
正在他狐疑之际,妻子对他道:“这事你就不要告诉我母亲了。”
“为什么?”爷爷更觉得莫名其妙了。
“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覃姑又恨恨地道,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觉得李医生的做法太蹩脚,也太小瞧了自己,好像自己很看得中、很在乎他似的,其实自己根本没在意他,只是母亲觉得他合适罢了。她认为,真的瞧不上自己就直说,何必还要编造这种乏味的故事来欺骗欺骗人?
“我也是一个男人啊!”爷爷仿佛是在提醒覃姑,见伤心中的覃姑更显得楚楚动人,也怜爱有加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像有种人……”他还不想指名道姓地提到周三公子。
“知道你是个男人,你比李医生好不了多少,你们男人都一样!”覃姑任性地说道。
后来他有点知道了李医生编造老家已有妻子的故事,才理解了妻子为什么要这样生李医生的气。也打趣过妻子道:“我原来是个‘候补队员’!”
“你们都不是东西,应该都是不可要的!”妻子一点不给爷爷留面子。
“不懂哏儿(幽默)!”爷爷心中嘀咕了一句,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但妻子常常会话里有话地提及这事,显得耿耿于怀的。
“我没有说王阿根一定是在骗你。”见他久久不语,妻子覃姑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那就听你的,去回绝王阿根。”爷爷道。
“你不用听我的,”覃姑道,“你自己拿主意。”
“我再听听妈的(意见)。”爷爷道。
“随便你。”覃姑道,“我妈不会同意你去带头‘赖账’的。”
爷爷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把参加渔民协会,等同‘赖账’?”
“是你自己说的。”覃姑道。
爷爷是说过参加渔民协会就不用还債这层意思,因此道:“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让你这样想(理解)了。老王是说,他们是在剝削我们什么的,我学不来。”他又不好意思地笑着。
“你是这样说的,以后不让‘剝削’什么再存在下去。说这是‘赖账’,是我说的。”覃姑道,“你与我妈说‘剝削’不‘剝削’的,她也听不懂的。”
“老王是说,他们不劳动,生活比我们过得好,是因为他们剝削了我们。”爷爷极力想还原王阿根说过的话,但总感到自己无法把王阿根的原话,正确无误地表达出来。
“我能听得懂。不过,他们生活得好,比我好几百倍、几千倍,这是他们的福气好。我妈一直说,‘牛吃稻柴鸭吃谷,各自人的福’,我们是‘投胎’没有投对。”覃姑见他有时点头,有时不点头,又来了一句,“妈还说福气都是前世带来的。我想也是的,不然,我们为什么不投胎到他们有钱人家里去?”
他这时想,还是自己妻子覃姑说得比王阿根有道理,那些人生活得好,的确是他们投胎时看清楚了,投在了有钱人的家里,不是他们剝削了才有钱的,而是有钱才能放高利贷生钱的。不然,他们从哪里去拿钱借给穷的人?快要饿死的人,借到钱活下来了,借到钱大家才能合伙造船。他们是有恩于穷人,怎么能说他们是在剝削穷人?爷爷越想越觉得王阿根讲得是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