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08 08:54:41 字数:4732
八十八、葡萄美酒夜光杯
西疆无战事,但太子觉得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安抚阿古部,比唐僧到西天取经还难。
赵世文是于五月二十日出发的,一路向西,到达凉州城时,已是六月下旬了。自从过了兰州,绿就越来越少了,越来越起荒凉。映入眼帘的全是黄色,比他的杏黄袍还黄,黄的地,黄的天,黄的沙,连空气也是黄的。他琢磨着,此行自己至少吃了九斤黄尘,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在凉州,头尾共待了三天,实际就干了一天的正事。人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是既没打鱼,也没晒网,因为他一到凉州,就被阿古乌当做了一条肥鱼,差点被活煮了。
抵达凉州的当晚,阿古乌在府衙接待赵世文一行。陈文龙大为不快,说凉州乃大嘉的凉州,哪轮得到阿古乌反客为主?纪隆说,罢了罢了,他能赶到凉州与我们谈判,已是万幸了,难不成要让太子殿下去伊犁?赵世文一听,舅舅说得有礼,就听舅舅的。
凉州府衙几乎成了阿古乌的私宅,里面站的,走的,大半是他的手下。他们身材高大,黄发蓝眼,穿着皮袍,悬着弯刀,肃立在厅堂两侧,如两列狮子看到肥羊一样,目视着太子一行怯怯入内。
阿古乌斜坐在正堂的主位上。他四十多岁,也许是武师出身,体形保特得较好。锥子脸,穿簇新的织金锦袍,头戴貂皮尖帽,脖挂一串玛瑙珠子,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像个阔佬。
阿古乌看到太子,站起迎了两步,拉着太子的手,亲热如故人:“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晚什么都不谈,只喝酒,吃肉,看美人。”
见他如此热情,赵世文悬着心放了下来,连说“好的好的”。
宴会开始,烤全羊抬上来,金黄流油,香气扑鼻。葡萄美酒斟满了夜光杯,碧莹莹的紫。十二个西域妙龄女郎鱼贯而入,个个高鼻深目,腰肢纤细,丰乳翘臀,穿着透明的纱裙,赤着足,在席间翩翩起舞。她们冲着太子摆胸、扭腰、摇臀,一步一回眸,一笑百媚生。
赵世文的眼睛看直了。
三杯下肚,阿古乌拍着太子的肩膀,笑嘻嘻道:“殿下,这些歌姬如何?”
太子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他眯着眼睛说:“实乃天仙也!妖艳,妙极,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矣!”
阿古乌哈哈大笑:“殿下喜欢就好!我什么都缺,就不缺美人。”
他朝舞女们挥挥手,两个最漂亮的立即飘到太子身边缠着,一个斟酒,一个喂葡萄。太子左拥右抱,满脸通红,早把来时的忐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坐在一隅的纪隆,也喝得烂醉。一个绿眼睛、露出半截酥胸的胡女依偎在他的怀里,举着酒杯往他嘴角送。他开始还假装正经地躲闪,后来就顺他娘的自然了。那胡女将红红的嘴唇凑到他耳边,吹着艳风,用生硬的官话说:“大人,再喝一杯嘛!”
纪隆色眯眯地啧了她一口,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胡女咯咯笑了,笑得很甜,眼睛底下,却有什么东西一闪。
只有陈文龙,在案前坐得笔直。他目不斜视,不动筷子,滴酒不沾,静如雕塑。
八十九、针锋相对
第二天,谈判正式开始。
阿古乌坐主位,居高临下,身后站着八个虎背熊腰的武士。他今天换了打扮,一身玄色劲装,腰悬弯刀,毫无亲热之色,透着一股杀伐之气。赵世文坐客位,纪隆和陈文龙站在他身后。
“殿下,昨晚做梦了吗?”阿古乌说。
“有,有。”赵世文红着脸说,“多谢头人盛情款待。”
阿古乌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梦醒了,咱们该说说正事了。”
他拍一拍手,后堂即刻就出来了一个人。此人五十来岁,长长的瘦脸,小叶眉,鹰钩鼻,小圆眼,头上戴一顶小花帽,颔下蓄着山羊胡,模样长得煞是俏皮滑稽。他走到阿古乌身侧站定,朝赵世文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阿古乌介绍道:“这位,是巴彦先生,也是我的代言人。今天的谈判,我方由他全权代理。”
赵世文错愕不已,转头看了看纪隆和陈文龙。
陈文龙向前一步,直面巴彦。他也感到纳闷,巴彦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此人乃浩瀚国的谋士,是拓跋王室的人,足智多谋,心狠手辣。据说西边几个小国的覆灭,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怎会在此?
巴彦淡淡地看了一眼陈文龙,问太子:“这位大人是谁?他能代表殿下吗?”
“他……是的。”太子说,“他叫陈文龙,是我的东宫詹事,能代表。”
“那好,我们就开谈了。”巴彦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大嘉与阿古部,唇齿相依,理应和睦相处。但近几年来,大嘉边将屡次挑衅,我部忍无可忍,不得不陈兵边境,予以自保。今太子殿下亲临凉州安抚,足见大嘉之愧意和诚意。为永绝后患,我部提出如下要求——”
念到这里,巴彦停了下来,扫视了一下全场。看到阿古乌眯着眼睛,毫无表情。太子和纪隆满脸都是错愕之色。陈文龙正在深深地凝望着他。
他继续念道:“一、白银五百万两,作为历年损失之赔偿。二、粮食二百万石,以济阿古部百姓之饥荒。三、苏杭丝绸十万匹,南方茶叶五万斤,以示大嘉之诚意。四、铁器五万件,以助阿古部打造农耕器具。五、割让凉州以西三城,以定边界。六、开放互市,大嘉不得设卡、征税。七、每年赏赐阿古部白银一百万两,以为永好之证。”
巴彦念完,抬起头,看着太子说:“殿下,要求就这些。”
赵世文脸色煞白。我的天勒!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父皇给我的低线是白银一百万两,粮食一百万石,除此,便再无其他了。这可怎么办?他朝纪隆看,纪隆正在垂目沉思,假装看不见。他只好把陈文龙当作救命稻草了。
“巴彦先生,”陈文龙又上前一步,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呃?请讲。”
“先生刚才说我大嘉边将屡次挑衅。敢问先生,是哪年哪月?哪一桩哪一件?有何凭证?”
巴彦小圆眼一眨:“先生的意思是?”
陈文龙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意思是,凡事要实事求是,当一是一,当二是二,不能颠倒黑白,捏造是非。”
阿古乌猛然睁开眼,望向巴彦。
“说得好,做事就得这样。”巴彦盯着陈文龙看了两息,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案上,“这是三年来,大嘉边将挑衅阿古部的记录,共四十七起,每一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如果陈大人不信,可以一一查对。”
陈文龙拿起那叠纸,翻了翻,暗暗吃惊。这些材料,记得太详细了,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虽然是一面之词,一时竟也挑不出毛病来。显然,对手是经过精心谋划、有备而来的。
“先生好手段。”陈文龙淡淡地说,“为了这些东西,想必先生是绞尽脑汁了吧?”
“陈大人,”巴彦说,“我们只凭事实说话,决不像你们大嘉人那样会耍手段。”
“巴彦先生,”陈文龙看着得意洋洋的巴彦,从袖中也取出了一叠纸,说,“这是三年来,阿古部侵犯我大嘉边境的记录,一共一百零三起,先生若不信,你也可以一一去查证。”
巴彦的脸色变了。他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说:“这些都是往事了,不说也罢。”
陈文龙笑道:“你说罢了就罢了,毕竟,这些都过去了。”
“陈大人,”巴彦像只变色龙似的,陡然换了一种语调,冷冷地问道,“你们此次来到这里,是干嘛来了?”
“安抚。”
“既然是来安抚,”巴彦说,“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那是当然。皇恩浩荡,自有赏赐。”
“如此说来,你们答应我方的条件了?”
“莫急。”陈文龙说,“在定夺之事,下官先向先生请教一个问题。”
“还有问题?”巴彦的眼神一凝,说吧。”
“先生索要的万件铁器,真的是用来打造农具的?”
“这是自然。”
“非也。”陈文龙说,“据下官所知,阿古部皆属游牧民族,并无农耕之俗,更无需农具。敢问,此举出于何意?”
巴彦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语塞。
“陈大人,”阿古乌突然开口,“你是想不给吗?”
“给。”
“怎么给?”
“头人,”陈文龙说,“我们要给的是,白银一百万两,粮食一百万石,关于开放互市,也可以答应。”
“其他呢?”
“对不起,恕难从命。”
“混蛋,”阿古乌拍案而起,“你是来耍本汗的吗?就这点小钱,当本汗是三岁小孩吗?”
陈文龙沉默。
“本汗问你呢!”阿古乌喝道,“你咋不回话?”
“这里没有汗。”陈文龙缓缓说道,“我只跟头人说话。”
“大胆!”阿古乌怒道,“你见到本汗,居然如此放肆,你们大嘉就不怕本汗动武吗?”
“动武?”陈文龙看了一眼阿古乌,“我大嘉不惧武力。”
阿古乌说:“我拥有十万铁骑,后有浩瀚国五十万雄兵助阵。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顺我者生,逆我者死,你知道吗?”
陈文龙说:“我只知头人乃武师出身,早年在街上以卖艺为生,还有一个妹妹,长得颇有姿色,其他的,便不曾听闻了。”
阿古乌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发作。
“大汗休怒。”巴彦插上了,“陈大人,这个世界,从来讲的就是丛林法则,光靠耍嘴皮是没用的,得靠实力说话。请问,你们有这个实力吗?”
“我央央大嘉,几千年文明。”陈文龙铿锵道,“万里河山,物华天宝。山有五岳之雄,水有四海之浩。自古人杰地灵,就拿今朝,武有卫澜大将军,统领八十万禁军,猛将如云,个个能征善战;文有曾贾政、孟庄大学士等一干贤臣,个个才比天人,皆是帝师王佐。我大嘉从不恃强欺弱,却也不惧任何外来之敌!”
“编,你继续编。”巴彦斜视着陈文龙,嗤笑道,“你他妈的真能忽悠。谁不知,那卫老将军早已闲赋在家了,如今掌管禁军的是长孙婴那老儿,而禁军也只有十万人而已。当前,你们大嘉内忧外患,北有金辽虎视,东有倭冦入侵,南边亦不平静,内有匪患不绝,也就是西边太平点。你还在这里自吹自擂,大放厥词,就不怕把皇上的差使办砸了?”
陈文龙正欲回击,被阿古乌的吼声盖住了。
“闭嘴!”阿古乌喝道,用手指着陈文龙,“不认相的奴才,你若是再多嘴,本汗就割了你的狗舌下酒。”
陈文龙也怒了,他昂起头来,双目喷火,直逼阿古乌。
“退下,陈詹事!”赵世文的一声喊,使他退了下来。
阿古乌凶巴巴地望着赵世文,说:“本汗不跟你废话了!给你半天考虑时间。要么答应全部条件,要么……咱们就战场上见,到时候本汗要的可不就是这点小玩艺了!”
说完,挥袖而去。
九十、月下之盟
下午,赵世文、纪隆和陈文龙在驿馆里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像三根沉默的木头。
“怎么办?”最后还是赵世文按捺不住。
“不能答应。”陈文龙说,“答应了,就等于丧权辱国,何况他们根本就是喂不饱的狗。”
“舅舅,”赵世看向纪隆,“你说呢?”
纪隆长叹一声,抬起眼睛:“答应他们。”
“答应?”
“不答应,还有选择吗?”纪隆说,“你知道阿古乌为何如此强硬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打不起。”纪隆说,“当下,大嘉四面受敌,内乱不断,我们用什么去打?”
“答应了,叫我如何面对父皇?”
“太子殿下,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纪隆站起道,“钱财没了,可以再赚;城丢了,可以再夺。但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世文抱着头,想了半天,问:“谁去签约?”
“我去。”纪隆闭着眼,无奈道,“你去,不妥。陈大人去,恐怕份量不足。只能是我去。”
陈文龙抬起头,长叹了一声,又把头低了下来。
……
夜里,凉州城外,十里长亭。
白月光下,巴彦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文书。他的对面,站着点头哈腰的纪隆。
“纪大人,”巴彦笑着说,“你还要再想想吗?”
“下官已经看了三遍,没有任何异议,不须再想。”
“签吗?”
“签。”
“纪大人,你我投缘,我认你是朋友了。”巴彦故意逗他,像是在玩宠物,“作为朋友,我再问你一句。”
“先生想问什么?”
“你就不怕回去以后,被人骂成卖国贼?”
纪隆说:“下官是为了大嘉与贵部和平大计,挨几滴吐沫星子,有何可怕的。”
巴彦一愣,笑道:“那就签吧。”
两人签完字,又按了手印,共同举杯。
巴彦有些感慨,吟起了诗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纪隆接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纪隆吟罢,一饮而尽,眼噙着泪,不再言语,径自转身离开。
次日一早,赵世文的马队离开了凉州。太子坐在马车里,垂头丧气。纪隆骑在白马上,一言不发。只有陈文龙,不停地回头,看着渐远的凉州城。走了一程,陈文龙策马至纪隆身边,说:“纪大人,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签和约。”
纪隆望了望顶上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不后悔。”他说。
“真的?”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反问。
此时,凉州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片苍黄的戈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声里,隐隐有羌笛传来,凄婉且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