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八十六、双屿之战
　　两个月后，台州城外。田野上的稻子黄了，金浪翻滚。海边的沙滩上架满了渔网，补网的妇女三五成群，一边忙活一边说笑；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浅海里嬉水，浪花里飞出的都是欢乐的歌。大海上，白帆点点，渔船穿梭，一派升平景象。
　　城头上，仍然飘着“关”字旗。
　　关继海伫立在旗下，炯炯地凝望着海天尽头的那片海。海还是那片海，波涛汹涌，涛声依旧，辽阔蔚蓝。阳光碎碎地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金子。几群海鸥飞过，啼叫着，又飞远了。
　　“关将军，”赵世明走上城头，“你在想什么？”
　　两个月不见，赵世明的身上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显得更加精神了，如一棵经历过风雨洗礼的青树，挺拔而苍劲。
　　“殿下，”关继海说，“末将想请战。”
　　“我也想战。”赵世明说，“就看倭冦敢不敢来犯了。”
　　“这次，”关继海抹了抹腮帮子，“末将想主动出击。”
　　赵世明眼睛一亮：“说说你的想法。”
　　关继海带着他，来到城东校场。校场就处在沙滩上，几千人马正在操练，龙腾虎跃，喊杀声震天。他们被分组成了若干个方阵，有的在练枪，有的练刀，有的在练箭，有的练狼筅。每一队都有专门的教官，场面热火朝天，个个练得汗流浃背。
　　其中有一队人马，正在练爬船。赵世明好奇，便走了过去。十几艘旧船，搁在岸边，竖着船身，倾斜欲倒。那些士兵光着脚，踩着船帮往上爬，爬到顶端，再跳下来，然后再爬上去。有人摔下来，爬起来继续爬。
　　“这就是你组建的新军？”赵世明问。
　　“是的。”
　　“一共多少人？”
　　“三千人。”关继海咧嘴笑道，“原来的留下一千，从温州、宁波各招了五百，剩下的一千，是末将新招的。”
　　“在哪新招的？”
　　“都是当地的渔家子弟。他们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好，会驾船，都是大海的儿子。”
　　赵世明看看那些士兵，个个肤如麦色，年轻精壮，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七八。
　　“他们是自愿的？”他问。
　　“那是自然。”关继海说，“他们跟着末将，知道自己要流血，要拼命，但他们更恨倭冦。他们懂得，要想将来少流血，少牺牲，唯有平时多练、苦练，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这支新军叫啥名？”
　　“没名。”
　　“得取个名。”赵世明想了一下，说，“就叫关家军吧。我希望，从此以后，倭寇只要一听到关家军的大名，就闻风丧胆，屁滚尿流。”
　　“谢谢殿下赐名。”关继海单膝跪地，“末将定然不负殿下所望！”
　　关继海站起，领着赵世明继续往前走。行至一排新船前，他们停下脚步。眼前的这些船，和以前的不一样，它们船身更长了，船头更尖了，船舷上加了一层厚厚的的木板，像披了甲。桅杆上挂着新帆，帆布是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新的？”
　　“是。”关继海说，“是按殿下《海国图志》里画的样子改建的。”
　　“改？”赵世明一愣，“怎么改？”
　　“船头加了个铁尖，用以撞船。船舷加厚了，用以挡箭。桅杆底下加了转轴，顺风逆风都能走。”
　　“试过吗？”
　　“试过了。比原来的船快三成。”
　　“关将军，”赵世明说，“现在可以把你葫芦里卖的药倒出来了吧？”
　　“殿下，”关继海迎着阳光，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海：“末将想进攻双屿。”
　　赵世明听了，心里一振。双屿，在舟山群岛以南，一座不大的岛屿。但据探子回报，那里是倭冦盘踞在浙江沿海最大的巢穴，囤着数千人马，几十艘战船，还有从各地抢掠来的财物。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有把握吗？”
　　“有！”关继海说，“但要出其不意。”
　　“说下去。”
　　“殿下，”关继海指着遥海，“双屿离我们这里一百多里。倭寇的探子船，白天都在海上游弋，咱们一动，他们就会发现。”
　　“那可怎办？”
　　“白天不行，就晚上干！”赵继海说，“我们天黑出发，天亮到。等他们发现时，我们已经上岸了。”
　　赵世明想了想，问：“船队夜航，能行吗？”
　　“能行。末将的人，熟悉这片海，闭着眼睛都能走。”
　　“关将军，”赵世明看了他三息，“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二十年。”
　　赵世明用力拍了拍关继海的胸膛：“那就干！”
　　七月二十七日，月黑风高，关家军首次出海远征。
　　这是关继海与赵世明共同选择的日子。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海上黑得像墨。风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浪也很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得船身咯吱作响。三十艘战船，成三路纵队，趁着夜色，离岸入海，悄悄向双屿驶去。为了保密，关继海下令船队全部熄灯，只靠最前面的那艘先锋船的信号联络。三声短哨，是前进；一声长哨，是停；两声长哨，是遇敌的警报。
　　赵世明和关继海站在船头。关继海是不同意赵世明参战的，但赵世明一再坚持，说万一遇到那海冬青，他好应付。一句话，让关继海就闭上了嘴。
　　船队在黑暗中乘风破浪，不断前进。海风呼啸，海浪翻滚。远处忽然传来鸟叫。关继海的耳朵立即竖了起来，细听，不是鸟叫，是三声短哨。他松了一口气，对赵世明说：“殿下，再过两个时辰，就到双屿了。”
　　“关将军，”赵世明望着黑沉沉的大海，笑问，“你说倭冦会不会想到，咱们敢去端他们的老窝？”
　　“不会。”关继海说，“二十年了，从来没人敢去。”
　　赵世明说：“咱们此去，属不邀而至，是否有失礼之嫌？”
　　“不会，我们的礼重。”
　　“怎说？”
　　“全部把他们葬入大海！”
　　……
　　黎明时分，晨曦初开，双屿岛的轮廓浮出在海平线上。它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乌龟，岛的南面是一道海湾，停泊着几十艘船，密密麻麻的，如一群睡着的巨鸟。岸上搭有一大片棚屋，炊烟未升，倭寇们都还在梦里与花姑娘一起做乐。
　　此时，关家军的船队已经绕到了岛的北部。那里多礁石，水道窄，大船进不去，但关继海事先准备了三十艘小船，每船能坐二十人。他第一个下船，对赵世明说：“殿下，您在这里等着。”
　　“我不是观客。”赵世明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船上，身手比海燕还敏捷。他朝关继海招手道，“来吧，让我们一起扫平倭冦！”
　　关继海跳到船上，热血沸腾：“殿下，今天不荡尽倭寇，誓不罢休！”
　　这时候，天光亮了些，雾霭正在惭惭褪去。关家军的船队，借着礁石的掩护，悄悄靠近了岸边。关继海蹚着海水，在即将踏上沙滩时，发现一个穿裤衩的倭冦，从三十丈外的棚屋里打着哈欠出来。他伸了个懒腰，一边解裤，一边朝海上看。他看见了船和人，不由大惊，正欲张嘴喊，关继海的箭已从弓上飞出。倭寇来不及发声，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快！“关继海朝身后一挥手，低喝道，“跟我冲！”
　　士兵们跳下船，踩着海水，哗哗地冲上岸，冲向那些棚屋。第一个棚屋被踢开，里面的倭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成了死狗。惨叫声在倭寇的巢穴里此起彼伏，惊醒了整个岛。倭寇们从各个棚屋里冲出来，有的空着手，有的赤着身，有的提着刀，如无头的苍蝇，乱成一团，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家军如怒潮般呼啸而至。他们四人一组，刀盾配合，前赴后继，奋不顾身，疾速往前推进。
　　赵世明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他拿的刀，是从一个倭冦手中夺过来的。那个倭冦，猪头脸，丹仁胡，上排牙突突的，模样奇丑，应该是个小头目，被他一掌拍飞了。这把刀，曾沾满了大嘉子民的血，现在饮的，全是倭冦的血。赵世明的手，快而稳，犹如在沙地上砍西瓜，他往前冲了五十步，便已砍翻了五六个倭冦。两个月前，他站在城头上看别人厮杀，现在，他自己在厮杀，他感到很解恨，很痛快。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战，关继海的战术实施得堪称完美，战斗比他预计的还要顺利。半个时辰后，倭冦们死的死，伤的伤，仅剩下一百多人，被逼在沙滩的一隅。他们围成一个圈，背靠着背，护着圈中央一个披头散发的武士，海冬青。
　　“放！”关继海一声令下。
　　一排箭雨过后，倭寇们又倒下了一大半。
　　海冬青走出来了。他面目狰狞，提着那把野太刀，胸口的青龙还在，龙头被血染成了紫色。
　　“皇子阁下，你的，”海冬青嚎道，“敢与我决斗吗？用刀。”
　　“杀鸡焉用牛刀？”关继海抢前一步。
　　“关将军退下。”赵世明迎了上去，扔掉手中的刀，“我不用刀，用手。”
　　海冬青咧开大嘴巴，吸了一口气，蹲成马步，脖子像王八一样伸出，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赵世明也吸了口气。这口气吸得比前次的还要深，仿佛要把整座岛屿吸进肺里。他的胸膛高高凸起，又落下，凸起，又落下，鼓落之间，一股磅礴的内力从丹田涌出，瞬间遍及全身。
　　海冬青吸取了前次的教训，并不急于出手，只是像只懒蛤蟆一样，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是狡猾狡猾的，在等待，他想等到赵世明的气泄了，再发起致命的一击。但他的伎俩，哪能躲过赵世明的眼睛。赵世明凝聚所有内力，直接越过三叠浪的前两式，一掌拍出，便是“潮生”。
　　海冬青欲闪，哪里还有机会，但听“轰”的一声，他整个人便飞了起来。跟着他一起飞的，是他的野太刀，还有从口中狂喷出来的鲜血。他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往海上飞，落入了一条正在逃窜的小船上。船上的倭冦全力划着船桨，划向远处的一艘大船。那艘大船上有人在接应，他们将人拉上，遂朝深海逃窜。
　　有人欲追，关继海摆手止住，他知道，已经追不上了。
　　“让他跑了，真可惜，不知道他死也没有。”关继海叹道。
　　“他，死不了。”赵世明说，“但他，还会来的。”
　　……
　　渔舟唱晚时分，赵世明率队凯旋归来。此役，关家军完胜，打出了军威，更打出了大嘉的国威。双屿岛上的倭寇，除了海冬青等几十个侥幸逃脱外，其余的皆被全歼。那些倭船全被拖了回来，巢穴化为了灰烬，财物装了满满三船。
　　进城的时候，梁文斌率众官及百姓亲至城门口迎接。锣鼓喧天，鞭炮差点把天空都炸裂了。
　　“殿下，”关继海扬眉道，“此战之后，浙江沿海，至少十年不会有倭寇了。”
　　“你辛苦了，关将军。”赵世明说，“浙海海晏了，但闽海倭患未除，下步，你仍然任重道远。”
　　“殿下，我唯您马首是瞻。”关继海说，“您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
　　赵世明笑笑：“这话说得……又不会来事了？应该是朝廷指向哪里，你就打向哪里。”
　　“朝廷……”关继海啰了一句，没有说下去。
　　七天后，又一封捷报送进了京城。
　　这日下午，子虚帝正站在西暖阁的画案前作画。他刚从宣纸上画好芙蓉花，便听到高贤英的声音远远地从宫外传来：“陛下！捷报！陛下！捷报！”
　　他眉毛一扬，放下画笔，暗想：西疆的？还是山东的？太子和二皇子都已出发快两月了，这捷报，会来自哪里呢？
　　他刚刚这样想着，高贤英跑进来，喘道：“陛下，台州大捷，四殿下大捷！”
　　皇帝接过捷报，展开，只看核心内容：“五月二十七日晚，关继海率三十艘战船、三千精兵，夜航一百多里，于凌晨至双屿岛，突袭倭寇巢穴。此役，我军主动出击，战术得当，将士英勇，全歼倭冦三千余人，捣毁双屿老巢，缴获船只四十七艘，财物三船。浙江沿海，自此海晏民安……”
　　皇帝看完捷报，晃着脑袋问高贤英。
　　“你说世明这孩子，像谁呢？”
　　“他是陛下的儿子，自然是像陛下。”
　　“我看一点也不像。”皇帝摇摇头，说，“他比朕强。”
　　高贤英不知该如何搭话，干脆就不吭声。
　　“那个关继海，”皇帝问，“是哪儿人？”
　　“奴才只知他是山东的，具体……不太了解。”
　　“孔孟之乡？出了个定海神针，不易。”皇帝说，“传旨，封关继海为福建总兵，即刻上任。”
　　“奴才这就去吏部。”
　　高贤英走出宫门，脸色一变，面如死灰，阴森得像个死人。
　　皇帝继续作画。他本想在芙蓉花上画只雄鹰，思考一下，又觉不妥，便在花间了一只锦鸡，并在图上写下——芙蓉锦鸡图。然后，他闭目自语：“鸡呀……你何时才能变成一只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