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05 08:09:17 字数:5484
八十一、捷报频传
四皇子的第二份平倭奏报,与第一份相融七天,是在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传入嘉京的。
这次的奏报,用的是一路加急——八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四百里加急——一百里加急。沿途换了十几匹马,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天的下午,送到了通政司。通政司的人看了一眼,立即抱着奏报往乾宁宫跑。高贤英接过奏报,没有一丝停留,转身送进西暖阁。
子虚帝软软地靠在御榻上,脸色苍白,闭目捻着佛珠。自从那日吐血之后,他的身子一直都没恢复过来,太医一趟接一趟地跑着,参汤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总算把老命保住了,但人还是虚的,虚得连对酒色都失去了兴趣。
“陛下!”高贤英跪下,双手捧着奏报,“台州捷报!”
皇帝听了,仿佛是打了一针强心剂,睁开眼睛,坐正龙体。他颤抖着手,接过奏报,展开。
捷报是赵世明亲自笔写的,一纸楷书,如同印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儿臣世明谨奏:五月十五日,倭寇集结二十八艘战船,三千余人重犯台州。台州卫指挥使关继海率部迎敌。儿臣与暗卫孟鹤督阵助之。血战一日,斩倭冦八百余人,俘五百余人,余者溃逃。倭酋‘海冬青’受伤遁去。台州围解,海疆暂安。下步,儿臣已令关继海精招士卒,补充军械战船,操练平倭之技,待荡尽倭患,回朝尽孝。儿臣世明顿首再拜。”
奏报就短短的几行字,皇帝却看了又看。许久,他放下奏报,对高贤英说:“乐府那边,朕也像很久没封赏过了。”
“是的,陛下。”高贤英说,“奴才听说,武总监的琴艺最近又精进了不少,那曲《高山流水》已达天音之境,是否宣她入宫?”
“莫急。”皇帝问,“其他皇子,太尉、宰相他们,进展如何?”
“回陛下,”高贤英目露难色,“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
“怎么?”皇帝急了,“世明都打了二次胜仗,他们还在筹备?”
“奴才去催催?”
“不必。”皇帝摆手道,“朕等着他们,如果误了朕的江山社稷,朕要砍了他们的人头!”
高贤英一听,头皮发麻。这是咋的了?自继位以来,这个从不拿江山社稷当一回事的皇帝,怎么到老了,却变得坚硬了起来,这是要回光返照了吗?
八十二、曾贾政出击
与此同时,曾贾政正在花廊里逗鹦鹉。鹦鹉长得煞是漂亮,脑袋圆圆的,羽毛黄绿,尾巴浅蓝,红嘴如钩。忽然,鹦鹉叫道:“管家来了,管家来了。”
还真是,管家老秦从外面疾步走进来:“老爷,台州大捷,毙敌二千,倭寇退了。”
曾贾政在前些日刚听闻台州捷报,想不到仅过了七天,捷报再度传来,而且战绩如此辉煌。他长吁了一口气。他就在等着这一天:“去请金辽使者。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管家退下,曾贾政来到书房,喝了杯温茶。他一边看向窗外,一边哼起了陕北民歌。窗外,院子里的石榴花开爆了,满树灼灼,犹如火烧。他哼的是《赶牲灵》:“走头头儿的那个骡子儿哟,三盏盏儿的那个灯。哎呀带上了那个铃子啰,哇哇得的那个声……”
哼毕,他独自喃喃道:“四殿下,老夫没看错你。关继海,你也没让老夫失望。”
金辽使者来得很快。他是个中年人,姓耶律,名琮,官居枢密副使。鹰眼,勾鼻,猪腰子脸,穿金辽官服,头戴貂帽,一双眼睛闪烁不定。曾贾政在书房里接待他。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开的绿花花。
耶律琮抿了一口,笑问:“曾大大急召,不知有何要事。”
“与你分享两件喜事。”
“喜事?还两件?”
“第一件,”曾贾政说是喜事,脸上却毫无笑容,“平倭前线又传来大捷,三千倭冦进犯台州,被我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我军斩首千余,俘虏千余。”
耶律琮端茶的手,颤了一下,他眼珠一转:“这……确是喜事。不知领军者是哪位将军?”
“关继海。”曾贾政淡淡道,“一个小小的台州卫指挥使。”
“就一个指挥使?”
“我大嘉八十万禁军,猛将如云,高手如林。”曾贾政看着耶律琮的眼睛,“但对付几个倭冦,一个指挥使,足矣。”
“嘉军英武,可喜可贺。”耶律琮眨一下眼睛,问,“第二件是?”
“这第二件事嘛?”曾贾政缓缓道,“贵使听了,一定更高兴。”
“哦?大人快讲。”
“皇上已经答应了贵使的请求。”
“哦!同意借兵?”
“是的。”曾贾政漫不经心地说,“经朝堂合议,我朝同意借兵。”
“借多少?”
“十万铁骑!”曾贾政忽然提高声调,“粮草自备,由卫澜大将军亲率,不日即可出发!”
耶律琮脸色骤变:“卫……卫澜大将军?”
“正是。”曾贾政抿了一口,“贵使觉得不妥?”
“他……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曾贾政说,“但贵使放心,卫大将军的身体硬朗着呐,至今尚可力开硬弓,百步穿扬,他的手下,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曾大人,”耶律琮抢话了,“下官只是使臣,这么大的事,下官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肖皇后,再作定夺。”
“应该的。”曾贾政笑道,“那老夫就等着贵使的佳音了,不送。”
耶律琮站起,作揖告辞。他走了几步,回头道:“曾大人,您一定要等着我的回复,万万不可擅自出兵。”
“知道了,你走好。”
曾贾政把耶律琮送到大门口,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返回时,他又哼了起来:“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哟哦,朝北得的那个呀。哎呀赶牲灵的那人儿哟,噢过呀来了。”
管家说:“老爷,你唱错了一个字。”
“哪个字?”
“是朝南,不是朝北。”
曾贾政笑笑,没理会他。
八十三、太尉的秘器
同一时刻,太尉府书房,长孙婴与二皇子隔案而坐,面对着一张山东舆图。
长孙婴夹着眉头,忧心忡忡。经过反复核查,那股盘踞在青州白水洼的草冦极难对付。他们的首领叫白秀士,此人秀才出身,有点墨水,不会武功,倒也掀不起大浪。但难缠的是他的两个手下,一文一武。文者唤纪多星,精兵法,擅计谋,善于运筹帷幄,排兵布阵;武者叫柴荣,使一对银枪,武学已达九品上,还会掷一手石子暗器,例无虚发,好生了得。这股草寇,人数逾万,与普通强盗不同。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他们不劫百姓,只抢官府,不杀平民,只杀官兵。他们每攻破一座城池,就开仓放粮,收买人心,被当地百姓称为义军。
“舅舅,”赵世成看了一会舆图,问,“我们何时出发?”
“不能再等了。”长孙婴收回目光,“再等下去,四殿下就班师回朝了。”
“舅舅可想好了剿匪良策?”
“他们极难对付。”长孙婴说,“这些人凭借八百里水泊,以芦苇荡为掩护,善于水战。因此,我们必须要诱敌出战,方是上策。”
“先锋官选好了吗?”
“这次得选个能打的。”
“是谁?”
“禁军枪棒教头,晁冲。”
“此人甚好。”赵世成颔首道,“晁冲,人称双枪飞狮,有万夫不挡之勇。让他当先锋,草冦自是手到擒来。还有吗?”
“青州指挥使鲁魁。”长孙婴说,“八品上,使一对板斧,曾一次打死三只猛虎,打起仗来不要命,让他当副先锋。”
“鲁魁,脾气暴躁,他能听晁冲的?”
“无碍,让他们各打各的。让鲁魁打硬仗,晁冲治残局,配合好了,事半功倍。”
“舅舅考虑周全。”赵世成说。
“这还不够。”长孙婴看着赵世成,“远远不够。”
“为……什么?”
“这次剿匪,我们输不起。”长孙婴深深地望着赵世成,“因为,它事关你的未来。你懂吗?”
赵世明点点头:“舅舅还有什么妙棋?”
“我还要带着一个人。”
“谁?”
“你的表哥,”长孙婴一字一字地说,“长——孙——吹——雪。”
赵世成惊得差点跳起来:“他还活着?”
“是的。”长孙婴说,“为了预防万一,我只能带上他。”
“他有那么厉害吗?”
“只要他出手。”长孙婴沉声道,“本次剿匪,才会没有万一。”
八十四、纪桧之道
与此同时,太师府的书房里亦不平静,太子、纪桧、纪隆三颗脑袋正凑在案前商议赴西疆安抚之事。但这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说是三个人在密谋,其实念经唱戏的只有纪家父子,太子赵世文只不过是一个旁听者。
纪桧掠着油黑发亮的胡子,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他的对面坐着赵世文与纪隆。他们的面前也摊着一份西疆的舆图。
纪桧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番舆图,每看一次,就摇一次头。据各方汇总的情报分析,西疆的形势,比他原先掌握的要糟糕的多。阿古部的可汗名阿古乌,他原是外邦的浩瀚国人,舞师出身,是个流浪街头的艺人。他的人生蜕变,缘于有个叫阿古丽的妹妹。阿古丽能歌善舞,长得妩媚妖娆性感,后成为了国王庞妃,从此阿古乌深受国王器重,一路青云。几年前,因子虚帝懒于朝政,西疆各地频发动乱,阿古乌率部趁虚而入,侵占了大半西疆国土,擅自建立了所谓的“洪福汗国”,自封大汗。并大兴土木,兴建行宫,后宫六百。其实,半个西疆已经独立了。而更加可恶的是,他这次暗中与外国勾结,企图侵占整个西疆。
太子一听,这还了得!这我昨弄?当场就吓得六神无主。
“外……外公,”赵世文抖着嘴唇说,“还是奏请父皇,派另外的人去吧,外甥确实无能为力。”
“现在打退堂鼓?”纪桧沉声道,“你不想当太子了?”
“舅舅,”太子扭头看向纪隆,“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纪隆倒是淡定,拍拍他的肩膀,“你不必忧虑,放心走吧。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会有办法的。”
“陛下的旨意,不可违,去是去定了,而且要尽早动身,此事不必再议。”纪桧不容置疑地说,“接下去,我们好好议一下,去了,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个还须商议?去安抚啊。”纪隆说。
“是啊,是去安抚,关键是如何去安抚?”纪桧说,“太子,说说你的想法。”
赵世文张了张嘴,没出声。
“安抚?“纪隆说,“不是大嘉对外的一贯方略吗?除了封官、许愿、给钱,还能怎么办?一句话,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纪桧说:“问题是,你知道阿古乌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吗?你知道他要多大的官?要多少钱吗?”
纪隆低下头,哑语了。
“花钱买和平是对的。”纪桧脸上的横肉又堆在了一起,“他们为什么要闹?为什么要反?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想吃肉?那么,我们就遂了他们的心愿。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女人,给女人。只要他们不闹,什么都给。”
“这多憋屈。”太子怯道,“我们能不给吗?”
“不给?不给就得战争。”纪桧眼睛一翻,“战争不仅烧钱,还要死人,你说划算吗?”
太子恍然大悟:“那么……我就……”
“就你去不行。”纪桧看着纪隆,“隆儿,你陪着殿下一起去。”
“父亲,这……”
“磨叽个啥?又不是叫你去打仗。当舅舅的,你不陪太子去,叫谁去?”纪桧深深地望着儿子,“也得让陛下看看,我们纪家人,也不是只会吃软饭的。”
“如此最好。”赵世文说,“有舅舅陪着,我就放心了。”
“但是,”纪桧话风一转,“花钱,总是让人心疼的,陛下也一样。我们还是要努力争取少花点,要是能不花,最好。”
“父亲的意思是……”
“让陈文龙跟着。”纪桧说,“此人能说善辩,说不定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能给我们带来意外的惊喜。”
姜就是老的辣。赵世文对自己的外公佩服得五体投地,欣然离去。
送罢太子,纪隆问父亲:“如果阿古乌狮子大开口,既要钱,又要地,怎么办?”
纪桧望着沉沉的夜色,说:“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你记住,有钱能使鬼推磨。既然都跪下去了,还差一拜?”
八十五、高山流水
武红袖被宣进乾宁宫的时候,已近亥时了。皇帝今晚难得有好心情,想听琴。她没有特意装扮,还是老样子,一袭荷色长裙,木簪绾发,脂粉不施,素净得像一株深夜的兰。
她走到御榻前,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臣妾二字,她只有独对皇帝,才会这样称呼自己,平时,她称自己是奴婢。
皇帝打量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静,眉眼之间,看不出任何情绪,剪水的双瞳,亮汪汪的。
“起来吧,坐。”
武红袖站起,在琴案前的绣墩上坐下。
“弹一曲。朕有段时间没听你的琴了。”
“陛下想听什么?”
皇帝想了想:“就弹《高山流水》吧。”
琴声响起。序曲轻而缓,如山间的溪流,从石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苔上。渐渐地,水流汇成一股,顺着溪涧往下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然后峰回路转,流水忽然从高处跌落,形成一道瀑布,水声轰鸣,震得山谷颤抖。琴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像有两个亲密的人儿,在山水中穿行,在千军万马中奔腾。
皇帝如痴如醉,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看见了山,看见了水,看见了那个站在山水之间的女子……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她,就在缥缈的云水间。那是在烟雨蒙蒙的江南,魏云山的府上,她是魏云山的表妹,来投亲的。他第一眼看到她,双眼就再也离不开了。后来,他把她要进宫。魏云山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走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琴声忽然转低。瀑布落入深潭,激起无数水花,然后荡起层层涟漪,继而渐渐趋于平静。潭水很深,很清,映着云上的云彩,岸边的花木。瀑布潺潺复潺潺,潭水涟漪复涟漪,却什么也不想说……
听着听着,皇帝的眼角,居然掉下了一滴泪来。他不知这是为谁流的。为她?为魏云山?为自己?还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说不清。
琴声停了,余音袅袅,绕梁不绝。武袖坐在琴案前,手仍按在琴弦,背影微微颤着。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红袖。”
“陛下。”武红袖转过身。
皇帝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么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弹琴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
“此曲你弹了三十年。”皇帝笑道,“你弹得越来越好了。”
“陛下过奖。”
“世明,在台州平倭,连续两仗大捷。”皇帝说,“你知道吗?”
武红袖的身子,微颤了一下:“臣妾,听说了。”
“今儿朕高兴,该赏你点什么好呢?”皇帝先是自语,忽然高声道,“高贤英!”
“奴才在。”
“把朕的那套青瓷茶具拿来。”
高贤英一愣。那套茶具是前朝官窑的珍品,一共十二件,皇帝平时都啥不得用。但他不敢多问,转身去了。不一会,他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回来,放在武红袖面前。
“这是朕年轻时收藏的。”皇帝说,“赏你了。”
武红袖跪下接过:“臣妾谢陛下。”
武红袖捧着匣子,走出乾宁宫。天空蓝蓝的,月牙弯弯,星光点点,像蓝蓝的梦一样。夜风吹过来,沁凉沁凉的,带着花香。她走了几步,停下回望,宫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她走出十几步,又停下。这次,她没有回头,脸上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在心里说:“世明,我的儿,让娘骄傲,也叫娘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