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12 08:14:29 字数:4409
文其亮说:“理解就好,理解就好,也不过多责怪自己了。”
正题说差不多后,文其亮跟向玉琼聊了一些家常琐事,然后就提出要走了。向玉琼说:“叔是要去酒店吗?”文其亮说:“会议已经结束了,我要回龙塘镇了。”向玉琼说:“自己开车来的?”文其亮说:“不,是镇头的车。”向玉琼说:“要不去吃个夜宵了再走嘛。”文其亮看了看手表,还早哩,才七点过钟,说:“不了,回镇里还有许多工作呢,现在回镇里一个钟头就到了,全程高速。”向玉琼说:“那行嘛,叔,你看你为我家里的事情,几回几转的,让你操心了,叔。今后开个会呀,出个差呀,可别忘这里还有一户文家湾的人呢,常来坐坐。”
文其亮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哽咽着说:“好的,我会常来的。”说罢站起身,又说,“鹏飞呢,让我瞅瞅,就走了。”于是向玉琼就叫:“鹏飞,五爷爷走了,出来,让五爷爷瞅瞅,跟五爷爷做个再见。”鹏飞就从小屋子里出来,叫:“五爷爷,五爷爷。”文其亮看见鹏飞满嘴涂上巧克力,便走过去把鹏飞抱起来说:“亲亲五爷爷,嗯,听妈妈的话啊,在幼儿园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考硕士,考博士。”鹏飞说:“嗯,五爷爷给我买巧克力。”文其亮说:“好,五爷爷给你买巧克力。”
向玉琼听着文其亮与鹏飞的对话,心里酸酸的,那两行泪水也就止不住流出来了。然后,文其亮把鹏飞放下地来,说:“玉琼啊,回老家到我家玩,反正你叔娘又闲着哩。”向玉琼说:“好,我送送你,要不要开车送你到市政府去。”文其亮说:“不用,我们的车就在你们楼下的车库里,驾驶员上街去了,我打电话给他——”正说间,文其亮的手机响了,文其亮看是驾驶员的电话,便说:“喂,小杨啊,你的事办完了,我也忙完了。马上下楼来——”于是文其亮掉过头冲向玉琼说:“玉琼啊,我走了,好好带孩子,有事电话联系。”然后又冲鹏飞做再见。
向玉琼说:“叔慢走啊——”见文其亮掉过头夺门而去了。向玉琼看着文其亮的背影,又想着文书明的背影,莫名地发现这文其亮的背影与文家湾人的背影何其相似啊——
关于向玉琼的事情,文其亮没有急于告诉文其中,他还得深思熟虑,再告诉文其中。如果向玉琼能够自觉地将属于文其中的那部分赔偿金转给文其中,那文其亮也就可以爽快地将他与向玉琼谈话的情况告诉文其中了。可这不是小数目的赔偿,这是四十万,如果当时向玉琼提出把它转给文其中,文其中就接受了,不作高风亮节,那就不会出现现在这种尴尬局面了。
可是文其亮去过向玉琼那儿,而且还谈得不说理想,至少没有让文其亮难堪。肯定不能藏着掖着。都思考了两三天了,文其亮才打电话给文其中。文其亮不能把那点点呛火的内容告诉文其中,当然这里面包含了文书明离世不久给向玉琼内心带来的悲伤情绪。所以文其亮在电话上说:“大哥啊,市里面开会我去了,向玉琼那儿我也去了。向玉琼坦言,她的确输了不老少的钱,但还有挽回的余地,还没有达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文其中问:“她有没有跟你翻脸呀,你看我们家的事,几回几转的让你操碎了心!”文其亮说:“没有翻脸,和气着哩,也没啥操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吧。”文其中说:“没有翻脸就好,真是劳累你了,看能不能扭转啰,我们说话,文化低,口才差,说不过她,全指望你了。”文其亮说:“好吧,只能简单把去向玉琼那儿的情况告诉你,马上有个会议,静观其变吧,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文其中生怕耽误了文其亮的时间,只说了一个字:“好!”便双双挂断电话了。
黔北市是谁在中间作梗,向玉琼不知道,反正那牌是打一场输一场。向玉琼见势不妙,她与鹏飞的那部分赔偿金已经寥寥无几了,但她想清楚、想透彻了,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公公婆婆那部分给搞输掉了。于是她打电话给公公文其中。电话上,向玉琼并没有把自己输钱的心得表露出去,她只说:“爹,把你的银行账号告诉我,我把你们那笔赔偿金转过来。”
文其中正纳闷呢,文其亮在电话里咋只字不提赔偿金的事呢,是不是不好意思向向玉琼提出来。没想到向玉琼在电话里就是一个见证。说明文其亮不仅向向玉琼提过赔偿金的事,而且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文其亮肯定把赔偿金的事作为重磅炸弹似的向向玉琼发起进攻。文其中不能把这不知道算惊喜还是算噩耗的信息溢于言表,他应该埋藏在心底深处。但他还是担心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所以他毅然决然地作出决定:“好!”
文其中找来银行卡,把它用手机拍成照片,这可是文书明在世的时候,文书明教给他的,现在可用上了,然后从手机上把照片传过去,也是从文书明那儿学来的。这样传过去后,如果向玉琼回复“收到”,说明这里面就没有诈了。可是真的,向玉琼回复说“收到”。那么既然是向玉琼自己提出来,想必不会把账号弄错,而且早晚会把那笔钱转过来。
是的,向玉琼如数将那笔赔偿金转过来了,文其中手机有这方面的信号,可是文其中喜忧参半。为什么文其中喜忧参半呢?如果向玉琼把他们那笔赔偿金转过来,将意味着什么?将意味着向玉琼肯定把他们母子俩的那部分赔偿金输差不多了,抑或是赢了不少钱,心里一震颤,便把文其中与老伴那部分给转过来了。无论哪一种情形,文其中肯定不能说叫向玉琼把鹏飞送回老家文家湾来。虽然文家湾每家每户都把房子改造得金碧辉煌似的躲在丛林当中,而且还有一条条灰白的乡村公路环绕其间,用那些打这儿过路的人称,文家湾家家户户都住别墅。
而实际上关键所在的是,这儿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是一些留守儿童或者空巢老人。只有在春节期间,那些打工的年轻人才会回到文家湾,才可以热闹热闹。而黔北市,终年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这个姑且不说,单从文家湾这些人的素质来看,哪里有黔北市里的人的素质高呢,黔北市里的人,如果在工作单位上班的,那可是从乡间抑或城市里百里挑一的精英;如果是商贩的话,可是在商场上披荆斩棘、身经百战、大浪淘沙练就出来的。你说,你乡间几个留守儿童,几个空巢老人,怎么敢跟黔北市里的人相提并论呢。
文其中大胆地把文家湾与黔北市进行比较,非常客观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理念:文家湾跟黔北市不在一个档次,真不在一个档次啊。所以不在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把鹏飞打回文家湾。这个话,在向玉琼未翻脸之前,绝对不能泄露半句。所以在向玉琼问到文其中:“爹,那笔款项收到没有?”文其中只能说:“收到了,收到了,辛苦你了,玉琼。”别的只字不提——
向玉琼把这四十万转给文其中后,内心挺矛盾:一方面,是那张银行卡,从此变得轻飘飘了;二一方面,能够把钱转给文其中,在文其中这面,今后她就说得起硬气话了。
向玉琼扳本的野心没死,攘外必须安内,以安定家人心。向玉琼一直不服输,有人已经给她讲了,叫她快快收手,这些打牌的人都是冲着她的赔偿金来的,根本不走正道,全是徇私舞弊。可是向玉琼根本不听,即使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在她的心目中,这些人都他妈浅薄,一旦让她逮着,她会让这些人以十倍二十倍的赌资还清她所输出去的资金。问题在哪儿呢,问题在这些家伙都他妈打一枪换一地,赢了钱就开跑,输了钱,就会死缠烂打地与你干到底……
输到银行卡为零的时候,向玉琼真就把鹏飞送回老家了。但她并没有直接送回文家湾,而是送回向家坝,要她爹娘转弯抹角地送回文家湾。最关键的是她道出了实情,她已经把公公婆婆的赔偿金转给了他们,所以亲爹亲娘把鹏飞送回文家湾不丢脸。
亲爹亲娘原本不打算把鹏飞送上送下了,可一想到向玉琼把钱打到文其中的账上,可不是打到他们的账上;再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国家咋不考虑文书明的赔偿金,他们也有份的问题呢?如此等等,亲爹亲娘内心窝了一团火,硬下心肠,把鹏飞送回文家湾了。当然他们谎话连篇地告诉鹏飞,只是这段时间他们不得空,他们忙,暂时在爷爷奶奶那儿呆上一阵,待忙过后,他们自然会来接鹏飞。鹏飞年小,理解不了这些,事先有过拒绝,但心烦了,就同意去文家湾了。
向玉琼已经走进死胡同了,账上只有几千块钱了。向玉琼还在想到扳本,向玉琼找到镇头开打砖厂的吴美娟。吴美娟答应给向玉琼借钱,但吴美娟强调:“玉琼啊,我是没有钱的,打砖厂也是没有钱的,我承认给你借,如何?”向玉琼说:“为了扳本,只要搞得到本金,说什么都行。”吴美娟说:“可是人家借钱给你,人家与你又不熟,天上没有白掉馅饼的,你势必要向人家交利息。而且因为你是急用,没有你选择的理由,利息肯定高。如果接受,我去借,如果你不接受,我就不敢借。”向玉琼说:“一切听你的,绝不反悔。”吴美娟说:“借多少?”向玉琼说:“二十万。”吴美娟说:“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可听明白了?”向玉琼说:“听明白了?”
吴美娟实事求是地告诉向玉琼:“从单三哥那儿借,你敢要吗?”向玉琼说:“嗯!”吴美娟说:“我可忙着呢,那么一大帮人在那儿做砖,我可没工夫跟你含含糊糊,说句痛快话,敢,还是不敢?”向玉琼感觉到吴美娟的话语来得霸气,便有几分颤栗,然而就在颤栗中,她做出了决定:“敢!”于是吴美娟跑到单三哥那儿去借钱。
钱借到了,但是借条却是写给吴美娟的。向玉琼丝毫不怀疑这其中有诈,因为单三哥只熟悉吴美娟,而不熟悉向玉琼,所以向玉琼的借条就只有打给吴美娟了。办完手续,吴美娟把钱打给向玉琼。向玉琼丝毫不停留,就驾着车奔黔北市里去了——
就小赌,向玉琼也很快将二十万输得所剩无几了。这个时候,吴美娟发了一个提示性的信息:“玉琼,还有一个月,是还本金的时候了。”向玉琼回复说:“知道了。”其实上,向玉琼记得清楚,这二十万,她只消费了十万,还有十万,全作为利息付给吴美娟了。本金二十万必须还,这样算下来,她也就搭进去二十万。相当于她白给吴美娟二十万。这样算来,向玉琼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跟吴美娟撕破脸的问题。
已经是应该还本金下一月的一天,向玉琼从自家屋子里下楼来,意思是上朋友家碰碰运气,尽量早日还了本金,只要还了本金,一身就轻松了。不曾想,她被几个黑衣人用一只麻袋给装了。待她从麻袋里钻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到一个叫薄刀山的一栋破房子里了。这样算下来,她是被人给绑了。她抬起头来,一瞅,她的手脚被人绑在一个十字架上,面前站着单三哥,不用遐想和瞎猜,她是被单三哥派人给绑的。
“向玉琼,知道我是谁吗?你那日在吴美娟家打牌,咱们就认识了吧。那时候,你挺傲慢的不是,那时候,你挺矜持的不是——”单三哥用衣袖擦了擦向玉琼嘴角上的尘土,洋洋得意地冲向玉琼发话了,“三哥这人呢,一生最见不得的就是矜持和傲慢,无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是矜持和傲慢,我都会变着法的收拾他,信不信?其实原本我也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但这可是经济社会呀,要吃饭啊,不制制这样的人,咱们的收入从何而来呢,对不对?”
向玉琼说:“三哥,这是咋了,得罪你了?”单三哥说:“可不是得罪的我,是得罪的钱。你从吴美娟手里拿的钱,是我给的,早该还了,怎么的,你也信水不紧车不转了?”向玉琼说:“可是三哥,利息我早付了,只是本金没有还,可不可以宽限几天呀?”单三哥彻底不耐烦了,单三哥说了一声:“绝对不能给脸不要脸,你还得瑟了不是?小四,小四——”一个趿着拖鞋,邋里邋遢的人叫道:“三哥,小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