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五章收稻谷;五〇六章米价疯涨;五〇七章麦麸双利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3-21 19:52:46 字数:4081
第五百零五章:收稻谷
黄雀坂是乌池村围湖造田开出的几万亩农田。因怕上半年湖水漫涨,这里全种单季稻,且多是晚熟品种。这年秋寒来得早,稻子一直拖到十月中旬才开镰。因收割推迟,稻谷籽粒格外饱满,成熟度也高。
龙生他们早早就盯紧了黄雀坂这片谷海。收购前做足了准备——买来两台磅秤,又在龙生东街的两幢空房里铺满塑料布,连墙脚也往上围了一米多,防地底返潮。
晚秋的天澄澈如洗,像一片无垠的静碧的海。从黄雀生产队村头伸出一条土机耕路,那是通往黄雀坂几万亩稻田的唯一通道。满坂稻子已熟透,黄澄澄的,风一过,便簌簌翻滚着金色的浪。
这几万亩田,分给了一百多人承包,每家几十亩、上百亩不等。开镰了,承包的农户纷纷请来劳力帮忙割稻。镰刀挥动,打谷机轰鸣,金灿灿的谷粒脱出来,堆在田里铺开的塑料布上,等着加工厂来就地收购。
龙生三人此时进入了最忙的时节。他们雇了四个工人,带着麻袋、磅秤,见哪家的谷子打下来了,便上前问卖不卖。粮食要涨的风声早已在粮贩间传开,各家加工厂也都在抢收。
收购中最要功夫的是看质量。通常龙生先去看谷,和老板谈价;说定后,春长和应寿过磅,带着工人装袋运粮。
龙生看稻谷极为精细:饱满的谷粒圆润匀称,谷壳紧实,颜色鲜亮一致;不饱满的则瘦瘪壳松,色泽发暗,甚至带青。他常用手指轻捏——饱满的坚硬有弹性,不饱满的一捏就软,里头空空的。
这么大片的田,因灌溉、管理不同,稻谷质量差异很大,而出米率全系于此。
这天龙生走到一片田边,承包的农户正指挥着劳力收割、脱粒。金黄的稻谷小山似的堆在塑料布上。
龙生上前问:“老板,这谷子有人订了吗?卖不卖?”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个子约摸一米七。他抬起头:“还没订,你要收?”
龙生从谷堆里抓起一把,细细看了看:“什么价?”
那人说:“行市价嘛,今年不都是一角八分钱一斤吗?
龙生摇头:“老板贵姓?你这谷子可值不了这个价。最高一角六分钱一斤。”
那人道:“我姓卫。一角六分钱一斤我不卖,收谷的又不止你一家。”
龙生笑笑:“在我之前肯定也有人来看过。我说这价是有道理的。”说着,他看似无意地从下风处抓起一把谷,“老板你过来看——剥开看,不饱满的米粒细长有缺口,白垩面积大。你这是晒田放水时没管好,谷子没灌足浆。”
卫老板是包田的,农活多雇人做,对稻谷并不真内行。
龙生又抓了一把,从栅栏边取来一只碗,盛上清水:“你看,这是清水比重法。饱满的谷粒密度大,沉得快;不饱满或空壳的会漂着,或沉得慢。”
卫老板一看,果然有不少谷粒漂漂荡荡,沉不下去。他老实了:“我这田是请人管的,可能真像你说的,晒田火候没把握好……这样,一角七分钱一斤。”
龙生说:“你这稻谷出米率只有六十一到六十三斤,好稻能出六十八斤以上。一百斤差六七斤米。给你一角六分五厘,能卖就卖,不卖我就走。趁天晴,我得赶紧收别家。万一下雨,这狗屎泥路怕是进得来出不去了。”
卫老板无奈:“卖给你吧。什么时候来称?”
龙生回头一指:“磅秤、麻袋、工人、四轮车都备齐了。你答应,马上就能过磅运走。”他转身去到春长和应寿等着的那片田,“碰上卫老板,包了一百五十亩,价谈妥了。你俩带工人在这儿过磅灌包,我随车带两个人运回去。卸完仓马上赶回来。”
收购的半个多月里,三人都是揣着冷馍、带着开水,中午在田埂上凑合一顿。终于抢在天色大变前,把三个临时仓库都装满了。收官后一算,共收单季稻四十六万五千八百斤。
第五百零六章:粮价疯涨
稻谷收回来后,三人仔细商量了一番。他们既要让兽医站里新开的轧米厂尽快打出名声,又想在涨价前尽量惜售。于是便以试车的名义,每天只加工一两千斤稻谷,既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又在四里八乡传开了名声。
轧米机“隆隆”一响,附近买米的人便早早排起了长队。这是机器现轧的新米,煮粥格外浓稠,米香扑鼻,口感远胜那些存放已久的陈米。刚加工出来的米还带着温度,捧在手里热乎乎的,仿佛还残留着阳光和田野的气息。
新稻登场不久,大米价格便有了蠢蠢欲动的苗头。十月份时,市价还在每斤三角八分左右。新稻收割后,稻谷大多攥在粮商手里——粮食价格早已在前几年全面放开,不再是计划经济时代国营粮站一家独大的局面。尤其是这片棉区,既没有国家调拨的粮食供应,本地又不产水稻,而沿江一带百姓的主食,偏偏顿顿离不开大米。
“民以食为天”,粮食是顶天的民生。到了十一月底,米价已是一天一个价,像脱缰的野马般往上蹿。从十一月中旬的三角八分,短短半月间,竟直逼七角五分一斤。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守在米厂门前,眼巴巴地等着机器开动。这年的稻谷籽粒饱满,一百斤谷子能碾出六十八到七十斤米,另加四五斤米皮糠。米皮糠是上好的猪饲料,猪在长成后喂上两三个月,便膘肥体壮。皮糠价格虽比大米略低,但因为养猪效果实在太好,即便卖到七角二分一斤,仍是供不应求。
眼见米价已然翻倍,加工销售的利润变得十分诱人。
龙生先开了口:“米价都涨一倍了,我看咱们可以每天多加工些。瞧这架势,怕是还要往上走。”
春长生性保守,摇了摇头:“这价已经够高了,米总不能涨到天上去吧?”
应寿也附和道:“既然米价这么好了,不如我多辛苦点,抓紧这几天高价,每天多轧些米,落袋为安才是正经。”
龙生见二人都倾向加量,便没再说什么。正当他们摩拳擦掌,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时,谁知第二天一早,整个镇子突然停了电。
这一停,就是整整七天。
办厂的人心急如焚——这么高的粮价,米却轧不出来、卖不出去;买米的人更是惶惶不安——眼看着米价一天一个样,手里没粮,心里发慌。
买卖双方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捱过了一周。等到轧米机终于重新轰鸣起来时,米价已从前几天的七角六分,一跃而至一块一角五分一斤。
短短一个月,米价竟翻了三倍。
这疯涨的速度,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第五百零七章麦麸双利
陈志平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龙生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不单是个消息,更是一个闪着微光的机遇——麦麸,既是酒厂渴求的原料,又能省下运费,一进一出间,仿佛能听见银钱碰撞的脆响。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双赢”。
县里那家老面粉厂,他早有耳闻。原是粮食局的产业,在岁月里渐渐褪了色,这些年效益一直不见起色。今年刚承包给一个姓王的老板,坐落在老县城的北边,带着几分旧时代的沉寂。为了寻这麦麸的源头,龙生挑了日子,搭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一路寻了过去。
面粉厂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敞开着。里头是个宽敞的泥地院子,权作停车场。左右两排红砖仓库,高大却灰扑扑的,数了数,各有十四间,像两列沉默的巨人。院子尽头,才是轧面粉的车间,机器低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龙生朝门卫室走去,一位大叔正听着收音机里的咿呀戏文。“大叔,”他探身问道,“厂里可有麸皮卖?”
大叔从戏曲里回过神来,指了指门卫室后头一栋二层小楼:“有,有。轧粉剩下的麸皮,卖得不多。你去办公室问问王厂长。”
小楼里安静得很。龙生找到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正伏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粮食简报》,看得入神。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自然而然地堆起了笑容,圆润而和气。
“请问,是王厂长吗?”龙生问道。
“我就是,我就是。”王厂长放下简报,笑容更盛了些,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同志有什么事?快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木头椅子,自己则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又去摸桌上的香烟。
龙生摆手:“谢谢厂长,我不抽烟。”他接过那杯粗茶,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手心,“我是想来问问,咱厂里的麦麸,卖不卖?什么价?”
“卖啊,仓库里堆着一些。”王厂长坐回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显出谈生意的兴致,“我们用塑料袋装,一包八十斤。买得少,十包以内,四毛钱一斤。你要是要得多,价钱嘛……好商量。”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技术员出身的那种实在,却又没有知识分子的架子,倒像隔壁热心肠的大哥。
龙生心里掂量了一下,直接亮出底牌:“我一次要两百包。王厂长能给个最低什么价?”
“两百包……”王厂长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就是一万六千斤。按这个量,最低三毛六一斤。”
“三毛三。”龙生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这是我最高的价了。能行,咱们就往下谈;不行,我也就不多耽误您工夫。”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远处轧粉车间传来的微弱机器声。王厂长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收了收,露出认真计较的神色。他看了看龙生,又似乎快速盘算了一下库存和成本,终于松口:“你要的量确实不小……这样吧,各让一步,三毛四。这真是底价了,我没虚报。”
三毛四,恰在龙生预想的心理价位上。他不再纠缠那一分钱的差价,点点头:“成,就依王厂长。不过,装货的时候我得抽几包过磅,分量得足。还得麻烦厂里工人装车、盖好油布,这些妥当了,我再付款。”
“没问题!”王厂长爽快应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我们的包都是工人统一打的,分量有准头,你随便抽检。装车盖油布都是厂里该做的,你放心。”他扯过桌上一本便笺,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龙生,“这是我办公室电话。要货前,提前一天打个电话,我好安排人手开仓、备货。”
捏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龙生走出了面粉厂。下一步,是确认另一头的路是否通畅。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陈志平的号码。
“陈技术员,我打听了好几家面粉厂,”龙生对着话筒说,“找到一家有现货。厂里收发酵用的麦麸,现在能给到什么价?”
陈志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夹杂着些许车间的嘈杂背景音:“去年到厂价是三毛八。最近粮价涨,麦麸也跟着涨了点,现在厂里收购价是四毛五一斤。你下次送酒来的时候,要是顺路能捎上,有点赚头就当贴补个车费,能划算。”
挂断电话,龙生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心里那把小算盘噼里啪啦飞快地打了起来。三毛四收,四毛五出,一斤净赚一毛一。一车一万六千斤麦麸,粗粗一算,竟有两千来块的利!这还不算运酒本身该赚的。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面粉厂特有的、淡淡的麦粉气息。龙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似乎也混进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令人心安的铜钿味。一趟车,两样货,两头赚。这“麦麸双利”的路子,像是阴云里透出的一道光,清清楚楚地照在了眼前。
他决定,就按这路子走。下次叫车去酒厂拉酒时,这第一车麦麸,一定要稳稳当当地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