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二章开业试车；五〇三章于归之喜；五〇四章完人情

　　第五百零二章开业试车
　　经过一个多月的忙碌，兽医站边上的四间房终于租了下来。空出的那间，留着存放兽医站留下的柜台货架，每月租金二百元。龙生先请石匠将小瓦屋顶细细翻修了一遍——这是要装粮食的地方，半点漏雨也容不得。见原先的瓦片薄了，他又买来三千块新瓦添上，接着安装好机脚螺栓，随后便是接电。请来村里的电工，从附近油厂的变压器上拉来三相电线。轧米机功率不算太大，倒不必另装变压器。
　　一切准备停当，龙生给胡厂长打了电话，说这边万事俱备，只等机器运来安装。
　　胡厂长在电话那头答道：“机器就这几天到，你们先备好试机的稻谷，得要三千斤。”
　　早稻收购的时节已经错过，晚稻上市还得等半个来月。三人商量了半天，龙生开口道：“洲区粮站平常很少存稻谷，竹墩粮站靠着湖边，每年早、中、晚稻都收。我去看看，要是还有，咱每样买个一千五百斤，试试哪种出米率高，往后收购心里也好有个数。”
　　春长和应寿都点头称是。第二天一早，龙生和春长便带着钱，搭上公交车往竹墩粮站去了。
　　竹墩粮站建在湖边一处高墩上，两排高大仓库静立着，若是涨水时节，船只可以直接停靠墩边装卸粮食。站长姓祝，是本地人，矮矮的个子，一张脸晒得黑红。龙生和春长找到他，问道：“祝站长，您这儿还有稻谷卖吗？”
　　祝站长道：“早稻是今年新收的，中稻和晚稻都还是去年的库存。你们要哪种？”
　　春长递了支烟过去，祝站长接过点着，两人就在淡淡的烟雾里聊起来。春长说：“三种稻谷我们都想买些，不知外调是什么价？”
　　祝站长吐了口烟，不紧不慢道：“早稻今年收的，收购价一毛六，外调两毛；中稻去年收的，收购一毛八，外调两毛二；晚稻也是去年收的，收购一毛七，外调两毛一。你们要调多少？”
　　龙生接话道：“祝站长，我们在泾江庄想办个轧米厂，没赶上早稻收购。这几天机器就要运到，得试机。我们想早、中、晚稻各调一两千斤，等厂里师傅来了，既试机器，也看看不同稻谷的出米率。”
　　祝站长听了，脸上露出些笑意：“你们这眼光可以。今年办轧米厂，算是赶对了时候。我看粮食下半年准得大涨。”他顿了顿，“明天你们带麻袋和车子来，我让工人从三个仓库各给你们灌十麻袋，试车足够了。我们这儿工人包灌包、过磅、装车，你们开了票、付了款就行。”
　　第二天，应寿和龙生开着一辆四轮拖拉机，直奔竹墩粮站。仓库门一开，只见里头地面先铺了一层稻糠，上面垫着竹席，再往上才是黄澄澄的稻谷。仓库底下设有通风口，保管得十分精心。应寿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龙生低声道：“龙生，咱以后可是要收几十万斤稻谷的，到时候存哪儿？”
　　龙生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答道：“咱们不像正规粮站，收了稻谷要存好几年。咱们周转快，收了就加工、卖米，一手进一手出。存谷的地方我想好了，我家在东街有两幢老屋空着，地上铺层塑料布，稻谷散堆上去就行。稻谷有壳包着，比大米耐存，放上半年不会有事。”
　　两人说话间，工人已利索地灌好三十麻袋稻谷，过了磅，一一搬上拖拉机。车子突突响着，载着满满的稻谷驶回泾江庄。
　　稻谷卸在水泥地上，麻袋分开放。过了两天，胡厂长的侄子押着机器到了。他是个高个子年轻人，话不多，做事却踏实认真。机器安装调试花了两天时间，胡师傅终于点头：“可以试车了。”
　　三种稻谷被分开加工，米和糠各归一处。试完一称，早稻出米率六成五七，中稻六成八二，晚稻六成六九。胡师傅将赵应寿拉到机器旁，一点一点讲解性能、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直到应寿完全记牢上手。
　　龙生将机器尾款与胡师傅结清。胡师傅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往后操作中遇到任何难题，打这个电话就成。
　　此时夕阳西下，轧米机静静立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三人望着机器，又望望堆在门外的稻壳和刚轧出来的新米，谁也没说话，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温厚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
　　
　　第五百零三章：于归之喜
　　淑惠所在的宜城皮革总厂后门，正对着宜城市石化总厂的宿舍大门。一个是皮革厂的办公室文员，温婉清丽；一个是石化厂的团委书记，挺拔磊落——两个单位隔街相望，两个年轻人也在最美好的年华里，遇见了最美好的彼此。
　　张卫国是宜城石化总厂的团委书记，老家在松兹县的邻县太湖，生得方面大耳，一米八几的个头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一股磊落的正气。淑惠是正牌大学生，文静秀美，笑起来眼如弯月。幸福的真谛，莫过于遇见一个意中人，并与他一同创造完满的未来。
　　那年正月，张卫国已正式登门提亲。两家欢欢喜喜定下亲事，宣布国庆节在宜城石化总厂大酒店举行婚礼。
　　淑惠有了好的归宿，周家上下喜不自胜。她是这一代人里读书最多的，也是全家引以为傲的大学生。长兄龙生心中更是宽慰——总算完成了父亲生前的心愿，家里终于出了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长姐淑贤把两个弟弟叫到跟前：“妹妹出嫁，我们做兄姊的自然要去。可陪嫁送什么好？城里不比乡下，不能送木器家具。”那时城里还没有专门的家居店铺，家具多是请木匠上门订做。三人商量半晌，最终决定送几床绣花锦被，再添置一台电冰箱——这在当时，已算顶时髦的厚礼。
　　张卫国结婚，厂里特别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宿舍作新房。婚礼前一日，姐弟三人便乘公交车来到宜城，帮妹妹布置新房。贴喜字、挂窗帘、摆新被，小小的屋子里漾满了温馨的期待。
　　婚礼当日，宜城石化大酒店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十二桌宴席整齐排开，高朋满座。男方这边，张卫国的父母与众多兄弟姐妹几乎全数到场——张家在太湖是旺族，兄弟个个都在好单位工作，济济一堂，热闹非凡。女方除了淑贤、龙生、龙华三姐弟，还有几位近亲。
　　更引人注目的是，主宾席上坐着一位重量级嘉宾——宜城市副市长王道成。原来王道成亦是泾江庄的女婿，夫人马金花是东街人，与龙生家还沾着远亲。淑惠来宜城工作后，马金花见她伶俐懂事，又因自家人口单薄，待她便如亲妹妹一般。今日副市长亲临，更添了三分风光。
　　良辰吉时，乐声悠扬。新郎张卫国一身深色西装，英挺如白杨；新娘周淑惠穿着大红绣金旗袍，发髻轻绾，面若芙蓉。两人并肩而立，恰似玉树映琼枝，引来满堂赞叹。
　　司仪朗声宣布婚礼开始。互换戒指时，银环在灯下熠熠生辉，如同许下一圈永恒的诺言。
　　“张卫国先生，”司仪声音庄重，“你是否愿意永远爱你的妻子周淑惠？在今后的人生中，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对她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张卫国转向淑惠，目光如暖阳照水，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愿意。我会永远爱我的妻子周淑惠，终此一生，不离不弃。”
　　“周淑惠女士，”司仪又转向新娘，“在未来的岁月里，无论顺境逆境，无论青春老去，你是否都愿意陪伴你的丈夫张卫国，与他同心偕老，终身相守？”
　　淑惠抬眸，眼中漾着幸福的水光，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愿意。我将用余生证明——对张卫国，此生不渝，永不相负。”
　　问答刚落，满堂掌声如春雷涌动，久久不息。
　　接着是家长致辞。张父满面红光，激动地说：“卫国能娶到淑惠这样有文化、又贤惠的好媳妇，是我们张家的福气！祝两个孩子永结同心，美满幸福！”
　　女方则由长兄龙生代表发言。他走上礼台，看着眼前一对璧人，缓声说道：“今天，我们真正懂得了什么叫‘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卫国和淑惠，都是有学识、有抱负的年轻人，你们的结合，是珠联璧合，更是比翼齐飞。”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厚：“生命之美，在于遇见。这世间或许有许多人能惊艳时光，但只有一个人，愿意留在你身边，慢慢温柔你的岁月——陪你哭，陪你笑，陪你等待，陪你看每一次花开。而这个人，你们已经找到了。愿你们往后的旅途，永远有阳光照路，有清风相伴。”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热烈响起，不少女宾眼角已泛起感动的泪光。
　　张卫国牵着淑惠，走向双方父母，深深鞠躬；又转向淑惠的兄姊，郑重致谢。那一刻，亲情与爱情交融，汇成暖流淌过每个人心头。
　　“礼成——开宴！”
　　司仪高声宣布，喜乐再起。新人执手，一桌桌敬酒。酒杯轻碰，笑语声声，祝福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荡漾。宴会持续到华灯初上，满堂欢喜，如春江潮涌，融融不绝。
　　那晚，姐弟三人在宜城宾馆住下。窗外月色皎洁，屋内笑语温存。他们说着小时候的趣事，说着明天的离别，更说着对淑惠未来无数的祝愿。
　　夜深人静时，龙生站在窗前，望着石化厂宿舍楼里那一盏特别明亮的新房喜灯，轻轻微笑。
　　妹妹，愿你从此风有归宿，云有依托。
　　愿你一生都被温柔守护，如同今夜这满城灯火，明亮，温暖，长久。
　　
　　第五百零四章：完人情
　　朱四叔，本名朱四学，在泾江庄一带是出了名的好人。他算得上当地乡贤，待人宽厚，总愿意伸出援手。这些年，庄里考上大学的年轻人，有好多个都是通过他的关系，在宜城市里谋到了工作。
　　龙生把店搬到桥南头后，虽然离街心远了足足两里多路，朱四叔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坐坐。他总是点上一支烟，喝一口龙生泡的热茶，慢悠悠地聊些家常，再给龙生的生意提几句中肯建议。那亲切随和的做派，让龙生常常觉得，就像自己亲叔叔在身边似的。
　　这天午后，朱四叔又踱着步子来了。
　　龙生赶忙敬上烟，沏好茶，双手端到他面前。朱四叔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叶，看似随意地问道：“龙生，听人说，你最近又在张罗轧米厂的事？”
　　“四叔消息灵通。”龙生笑着点头，“我和春长、应寿合伙办的，机器都装好了。前几天从竹墩拉回几千斤稻谷试了车，碾出来的米，还没下机器就被人等着买走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估摸着，今年下半年，粮食准得大涨。”
　　朱四叔若有所思地呷了口茶：“粮食要是涨了，别的怕也得跟着动——人工、材料，怕是都闲不住。”
　　“是啊，”龙生接口道，“今年我盖房那会儿，石匠木匠还是一个工六块钱。照眼下这光景，明年怕是再也请不到这个价了。”
　　话说到这里，朱四叔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回桌上。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里透出些为难：“说起盖房子……我家咸兴，你是知道的，还是分家时得的那间小瓦房。这些年来，他省吃俭用，一心想把房子翻新一下。可今年棉花才刚收上来，还没换成钱，手头实在有点紧。”
　　龙生心里顿时明白了。
　　当初妹妹的工作，全靠朱四叔帮忙打点。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今天四叔这番铺垫，原来是为咸兴盖房借钱来的。
　　“咸兴要盖房是好事，”龙生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要是他急着动工，我这儿可以先挪些钱给他。等下半年棉花卖了再还我就行，只要不耽误我收中稻晚稻的用度就好。”
　　朱四叔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龙生，这话可当真？那我先替咸兴谢谢你了！我回去就问问他，看还差多少，尽快给你个数儿。”
　　“四叔客气了。您问清楚，我这儿随时方便。”
　　过了两天，朱四叔又来了，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条：“咸兴算过了，想先借五千块。下半年棉花一卖，保证一分不差地还上。”
　　龙生点点头：“四叔开口，我放心。咸兴哪天要用，您随时来拿。”
　　又过了十来天，朱四叔蹬着自行车来到店门口，车把上还沾着泥点。“龙生，咸兴的旧房已经拆了。今天……你看方便不？”
　　龙生转身上了阁楼，不一会儿，捧出五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全是十元面额，用纸腰条捆得方方正正。
　　“四叔，您点点，五千整。”
　　朱四叔戴上老花镜，就着窗边的光，一张一张仔细数起来。哗啦哗啦的纸币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数完一捆，龙生便接过去重新扎好。全部点清后，朱四叔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借据：“龙生，我给你写个条子。”
　　龙生却伸手拦住了：“四叔，您和咸兴的为人，我信得过。条子就不用了。”
　　朱四叔握着那沓钱，手有些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有了这笔钱，咸兴原计划盖三间普通的瓦房。可父子俩一合计，看到如今时兴的水泥预制板楼房——不仅省了椽子、角子和小瓦，屋顶还能晒棉花——心思便活络起来。两人商量后，决定改盖三间两层的水泥预制板平房。
　　这一改，预算便超了许多。
　　几天后，朱四叔又来到店里。这回他没坐下，只是站在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面有难色。
　　“龙生，实在……实在不好意思。”他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咸兴那房子，改成了水泥楼，眼下还差些材料钱。你看……还能不能再帮衬一点？”
　　龙生沉默片刻。店里很静，能听见门外泾江缓缓的流水声。
　　“四叔，”他终于开口，“我再借两千。不过您得跟咸兴说清楚，这钱是我备着收稻子办厂用的，到时候一定得还。”
　　朱四叔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龙生，你放心。我们朱家父子，绝不是过河拆桥的人。下半年就算砸锅卖铁，兄弟几个凑，也一定完完整整地把钱还到你手上！”
　　龙生又从阁楼取来两千元，递到朱四叔手中。
　　果然，那年秋后，粮价如同预料般节节攀升。随之而来的，是工价、料价的全面上涨。到了年底，一个工已经涨到了二十块钱。
　　而咸兴，因为龙生两次伸手相助，赶在所有涨价之前，把一栋结结实实的两层水泥楼立了起来。这是当时义兴村的第一幢楼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对人恭敬，就是在庄严你自己。
　　能为别人设想的人，永远有坦途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