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九章购机,选址;五〇〇章忠言警告;五〇一章庐山供货会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3-19 09:18:26 字数:4646
第四百九十九章:购机,选址
经过一个多月翻阅广告、比对各厂家寄来的图纸,赵应寿终于拿定了主意。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几张图,语气笃定地说道:“比来比去,还是江苏这家厂子的米机最合适。占地不大,出米率却高。我想和龙生亲自跑一趟,眼见为实,看准了就定下来。”
春长点了点头,盘算着时节:“看这样子,咱们是赶不上早稻了。不过收中稻也好,中稻的米粒饱满,出米说不定比早稻还要强些。”
龙生接过话头,思路清晰:“既然应寿看中了,咱们就走一趟。从图纸上看,机器占地也就十几个平方,正合咱们用。我带五千块钱,你俩各出四千元,路上还要费用什么的,对厂里先付一万定金。等机器运到、安装调试妥当,再付尾款。”
两人都无异议。次日天刚蒙蒙亮,龙生和应寿便动身前往江苏那家轧米机械厂。
厂长姓胡,是个热情爽快的中年人,亲自将两人迎进厂里,径直带到了成品样品间。一台锃亮的双皮辊筒轧米机立在当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应寿绕着机器仔细看了一圈,开口问道:“胡厂长,这机器加工籼稻,出米率能到多少?皮糠——就是米糠加稻壳这些,大概占几成?”
胡厂长显然对数据烂熟于心,流畅答道:“一般籼稻出米率在65%到72%左右,粳稻能到70%到78%。稻壳通常占稻谷重量的18%到22%,米糠占5%到8%。不过这都是大概的数,具体还得看稻谷品种、干湿饱满度,还有加工的精细程度。”
龙生更关心实际的保障,他指着广告单上的承诺问道:“胡厂长,这上面说的包安装、包教会、包故障维护,售后真能跟得上吗?”
“这个你们绝对放心。”胡厂长语气郑重,“每台卖出去的机器,我们都负责到底。易损件按成本价供应。保质期内,大故障我们派师傅上门免费修;小问题,电话里指导也能解决。就算过了保,我们也上门,只收一点基本的工本费。”
应寿心里惦记着赶农时,追问道:“机器用的是三相电,我们回去按图纸把电接好、机脚装牢,你们就能发货吗?我们想赶在中稻上市前把机器装好投产。”
胡厂长一口应承:“广告上的承诺,我们一定做到。你们付了定金,签好合同,家里准备妥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们机器随车发,安装师傅也跟着车过去,直到试车成功、你们会用为止。”
中午,胡厂长在厂边的小饭馆招待两人吃了顿便饭,饭桌上便把合同签了。回程的公交车上人挤人,颠簸摇晃。应寿被挤到车门边,却掩不住满脸的兴奋,他扭头对龙生说道:“龙生,这趟要不是你带着,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跑这么远来订机器。你真是个有胆识、能成事的人。”
龙生扶着栏杆,只是淡淡一笑:“他们卖货,我们买货,公平交易,有什么不敢的。”
回到泾江庄,紧接着便是找厂房的事。轧米厂灰尘大,不能设在街上。三人琢磨来琢磨去,龙生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油厂对面那五间旧兽医站的平房。那里早已无人使用,远离居民区,四周空旷,西边更是一片荒废的农田,推放谷壳再合适不过。
意见统一后,龙生和春长便骑上自行车,径直往宗营去,找原来兽医站的负责人吴鸣山商量租房的事。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也碾向了他们心中那份刚刚破土而出的、沉甸甸的希望。
第五百章:忠言警告
自五月腊生来后,便帮着店里进货。不跑外时,他就在家中打打下手。龙生既要张罗进货,又得筹备建米厂诸事,实在分身乏术,后来外头的进货差事便渐渐交给腊生——多是龙生先联系妥当,再由腊生去运回来。如此一个多月,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腊生向来话少,整日不见笑脸,眉宇间总似锁着重重心事。
王湾地处整个洲区最低洼处,素有“锅底”之称。这年六月,暴雨连日不绝,后湖水倒灌,王湾首当其冲。一日清晨,腊生望着门外如注的雨帘,转身对龙生说:
“姐夫,雨下了这许多天,我家屋基太低……我想回去看看发水的情形。”
龙生正在理账,闻言抬头:“那你赶紧骑自行车回去。若真发了大水,先把家里的物件和孩子往高处挪。店里的事不打紧,我多照看些便是。”
腊生应了声,披上雨衣便推车出门。这一去,便是八日。
再回来时,他整个人仿佛被雨水浸透了的稻草,神色灰败,连脚步都是沉的。龙生正弯腰点货,回头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是一紧:
“腊生,王湾淹了?大人孩子可都平安?家具物件抢出来没有?”
不问还好,这一问,腊生眼眶霎时红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竟扑簌簌直往下滚,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龙生放下手中账簿,皱眉道:“有什么话你直说,这般可怜模样作甚?”
腊生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可泪水却愈涌愈凶。他哽着声音,断断续续道:“姐夫……你评评理,二姐夫孙木根和二姐……他们还算是人吗?”他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全村就数他家屋基最高,三间大瓦房明明空落落的。水淹上来时,左右几户低屋基的人家都把东西往他家里搬,唯独……唯独不肯收我家的!”说到此处,他喉头又是一哽,“那可是我全部家当啊……好些桌椅橱柜,还有两袋小麦,全叫水冲走了……他们宁可帮外人,也不帮我这亲连襟!”
龙生听得心头火起。他素来正直,最见不得不公不义之事,何况涉及至亲。想到木根家的店铺当初全仗自己扶持才做起来,如今竟这般对待梨花的亲妹妹一家,更是愤然:“竟有这等事!桂花和梨花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他孙木根怎能这般薄情?至亲不顾,反去顾旁人——我这就打电话问他!”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摇动那台老式电话机的手柄。转接几次,终于接通汇洲中学总机,请找孙木根。
电话那头传来木根沉稳的声音时,龙生压了压火气,尽量平缓地说:“姐夫,您能耐大些。腊生家境本就贫寒,梨花又是您当年介绍给他的。我以为亲戚之间,总该相互扶持才是。”
木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洞悉的叹息:“龙生,可是腊生在你跟前说了什么?”
龙生便将腊生所言复述一遍,末了补上一句:“眼见亲人遭难却袖手旁观,这道理走到哪儿也说不过去。”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吸。再开口时,木根的语气变得异常凝重,一字一句,如铁锤敲钉:“龙生,我知道你是好心,想调和我和腊生之间的龃龉。但今日我给你一句忠告——”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确切的字眼,“离腊生夫妻远些。人这一生,迟早会遇上一个坏到顶、烂到透的人。坏到让你撕心裂肺,伤你伤到体无完肤。唯有这样的人,才会让你彻底痛醒,从此人间清醒。”雨点敲窗,听筒里的声音透过电流,竟有种预言般的森然,“我并非挑拨你们关系,只望你记住我今日的话,这便算是我对你的忠言警告。谁是谁非,时间自会验证——你会明白的。”
“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龙生握着听筒,一时怔在屋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番听着近乎决绝的“忠言警告”,在往后的岁月里,竟会一字一句、冰冷而精准地应验。
第五百零一章:庐山供货会
夏天的阳光透过新栽的香樟树叶,在红砖二层楼房门廊上洒下细碎光斑。这栋刚落成的楼房气派地立在公路边和七号村的路口,成了方圆十里最醒目的风景。陈志平坐公交车在门口下了车,抬眼望了望这崭新的宅子,脸上漾开笑容。
“周老板,祝贺啊!”他跨下车,拍拍沾了尘土的裤腿,“这房子盖得真气派,怕是要在镇上数头一份了。”
龙生正蹲在廊下整理新到的搪瓷脸盆,闻声站起身,白里透红的脸上浮起朴实笑意:“快进来坐。也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往后还得指着它过日子呢。”他引着陈志平穿过宽敞的堂屋,新刷的白墙还透着石灰的潮润气息。
二人落座靠背木椅上,龙生递过带盖的青花瓷茶碗:“你来得正好,我正盘算着下半年的事。估摸着粮食要涨价,想着一边做粮油生意,一边把日杂百货的摊子铺开些。”
陈志平呷了口茶,目光扫过院里堆着的麻袋和木箱,忽然想起什么:“说到粮食——你们这儿产小麦,有小麦就有麸皮不是?我们酒厂的高粱酒,曲料用的就是麦麸。你要有空,去周边面粉厂打听打听,下回拉酒时顺车带些麸皮过来。既省了空车跑,麦麸还能赚一笔。”
龙生眼睛一亮,搁下茶碗:“这话当真?你们厂子用得了多少?”
“凭你单家单户拉,怕是填不满我们那几百口发酵池。”陈志平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个红绸布包,展开是张烫金请柬,“今年厂里的供货会定在庐山,四天工夫,报到、游山、订货、散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是给你的。”
龙生接过请柬,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却摇摇头:“今年怕是去不成。米厂的厂房刚搭架子,高压电的线路还在准备安装,实在抽不开身。”
“可惜了。”陈志平叹道,“厂里包吃住,临走还发两百块路费。你要实在忙,让家里人去也成,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午后,龙生请陈志平去镇上新开的“迎宾楼”吃饭。二楼雅座临着街,木格窗半开着,能看见挑担叫卖的小贩来来往往。结账时,龙生从内袋取出两沓齐整的钞票——那是早预备好的货款。陈志平蘸了印泥,在收条上摁下红指印,窗外恰好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
转眼到了七月六号。清晨露水还挂在丝瓜藤上,龙生把腊生叫到新房二楼的客厅。晨光从东窗斜斜切进来,在红漆算盘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杠。
“腊生。”龙生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请柬,推到他面前,“酒厂的供货会,你去一趟。按这地址报到就成。”
腊生接过请柬,手指在烫金的厂徽上停了停,嘴角慢慢牵起来:“姐夫,你真不去?”
“庐山我跑过好几趟了。”龙生转身望着窗外初升的日头,棉田在晨光里泛起绿绿的反光,“厂里招待得好,你趁这机会放松放松。回来时顺道去浔阳批发市场,家里墨鱼、荔枝、淡菜都见底了。”他从铁皮匣里数出三百张十元钞,又添了零散的票子,“带三千,该进的货都进齐。”
腊生捏着那叠钱,指尖有些抖。钞票簇新的油墨味混着樟木匣子的香气,熏得他耳根发热。他张了张嘴,终究只“哎”了一声。
六天过去,该回来的人没见踪影。龙生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七天头上,他天没亮就醒了,索性披衣坐在柜台里等。晨雾散尽时,公路边终于出现个踽踽的身影。
是腊生。还是去时那只灰布包,瘪瘪地搭在肩头,两手空空。他走得极慢,鞋面上蒙了厚厚一层灰,走近了才看清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皮浮肿着,躲躲闪闪不敢抬起来。
“怎么耽误这些天?”龙生站起身,阴影落在腊生低垂的脑袋上,“满打满算第五天就该到了。货呢?”
腊生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咕噜,脚尖蹭着地面的石子:“散会后……我回了趟家。买了化肥、粮食,添了两件家具……钱,钱都用完了。”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汪着层水光,“姐夫,就当……就当预支我一年工钱,成不?”
龙生没接话。晨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几片碎纸。他盯着腊生领口一块暗黄的油渍看了许久,转身进了屋,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几天后,龙生骑自行车去九号村办事。高翔在兽医站忙活,大嫂张玉兰迎出来,麻利地沏了茶。这个心直口快的女人挨着方桌坐下,话头就开了闸:“龙生啊,腊生不是在你那儿帮工么?前些天他在良春家——也是他姐夫家——推了三天牌九,听说输得眼都红了。他哪儿来那些钱?还不是你店里的……”
茶杯在桌沿轻轻一顿。龙生望着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腊生回来那日,眼睛红红的,手足无措——那是牌九桌上常见的赌徒输急了表现。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把新刷的白墙照得晃眼。龙生推着自行车离开时,听见张玉兰在身后嘀咕:“赌债是个无底洞啊……”
车铃在空旷的村道上响了一串。龙生蹬着车,风鼓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想起梨花和木根之前的提醒,想起腊生接过三千块钱时发亮的眼睛,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原来人的贪心,真的像野草,稍给点雨水就疯长。
回到家,他打开账房那个铁皮匣子,取出银行新发的支票簿。深蓝色的封皮冰凉光滑,内页的票根雪白整齐。从今往后,大额货款都走支票。至于腊生……再用一年吧。龙生合上簿子,听见楼下传来腊生卸货的吆喝声,依旧是往日那般殷勤勤快。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就像新房墙上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蜿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