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3)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05 09:14:05 字数:3386
2.3
在天渐渐暗下来时,爷爷决心离开芦苇荡。在钻出芦苇荡前,他脱下了有国军标志的外衣,连同那顶军帽一起丢进了水塘里。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立即踏上回家的漫漫之路,还是先到村里要一点东西,填饱肚子再上路?爷爷心中举棋不定,想到自己虽然已经脱下了军服,看上去已与人常无异,但一开口必遭怀疑,刚被抢掠过的村民会把食物施舍给一个可疑的人吗?也许被人认出来后,少不得要挨骂挨打,甚至要被“海葬”。爷爷想到此已不寒而栗,还怎么敢轻举妄动?
天很快暗下来。在没有月亮的黑夜,爷爷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村子。村子里的房屋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亮着灯光的窗子,才让人认定那里是住着人的房屋。在感到饿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情况下,他硬着头皮走向最近的一户人家。
他渐渐看清了一排三开间的小房子,只有一扇窗子里亮着灯光。他鼓起勇气,在破旧的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呀?爸,你回来啦?”屋里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听到屋子里姑娘问是谁的声音,爷爷犹豫着没作声。
“你是谁?”屋里姑娘打开门愣住在那里。
“我想要一点水喝。”此时的爷爷又渴又饿,见姑娘愣着,又哀求道,“有什么给我吃饱肚子,我就走。”
“你站在这里,不准动,”姑娘对他道,“我去找一找有什么可以让你吃的。”显然,姑娘不想让爷爷进门。
爷爷觉得人家对他很不友好,极怕姑娘是进去叫人的,因此,等姑娘转身离去,也别转身要离开。见不远的墙根处有一堆渔网,便走过去,躲在网堆的后面,紧张地盯着门口,看到底会出现什么情况?可爷爷很快就不省了人事。他饿昏了。
当爷爷醒来时,看到了李文华——那个曾与“饿煞鬼”一起抢他蒸馍吃的兵,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不是在做梦。”李文华已是解放军部队的卫生兵,其祖上曾经是是串街走巷的看跌打损伤的郎中,因此,他也会一些正骨治伤,也懂一些中草药的知识。
“王阿根——那个‘饿煞鬼’呢?”爷爷相信不是在做梦,便问起另一个投奔解放军的“逃兵”。
“他在前线部队,在海上追击敌人。”李文华道。
“在追击狗娘养的连长吗?”爷爷已恨死了那位连长,又告诉李文华道,“要不是我命大,早吃了他的子弹。可他已把哑巴打死了。哑巴的尸体,还在海边的芦苇荡中。”
“我们已经把他埋了。”李文华道。
“你们把他埋在了哪里?”爷爷情绪有点激动地道,“他不是国民党的兵!他连军装也没有穿过……”
“就算是当兵的,也不是都自愿的。”李文华道。
爷爷点点头,觉得不便再说什么。在李文华面前,他总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爷爷很后悔当初没跟着李文华和王阿根一起开溜,投奔解放军。
“我算俘虏吗?”他有点懊丧地问李文华。
“你哪里是俘虏?”李文华道,“你早已脱下了军装。你要谢谢那位发现你的姑娘,要不是她来报告,你可能就饿死了。”
爷爷想起当时的一些情景,由于害怕躲到了那堆渔网后,想观察人家是否要害自己的?想不到是人家救了自己这条命。
“我会去谢谢她的。”他道。
“她也好像很关心你,还来问过你怎么样了。”李文华道。
“是吗?”爷爷想谢谢人家的愿望更强烈了。
“她的父亲恐怕也凶多吉少了,你要给她一些安慰。”李文华道,“她父亲被那些逃兵逼着开船出去的,能不能活着回来,就难说了。”
“那个狗连长,是抢了好几条船逃到海岛上去的!”爷爷愤恨地道,“你与‘饿煞鬼’还有联系吗?抓到那狗娘养的,给我留着,我也要亲手杀了他!”
李文华也知道爷爷只是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怒而已,因此笑笑道:“恐怕轮不上你动手,他们在海上就会被消灭。我身上有点钱,你拿去用吧!”
“我怎能拿你的钱?”爷爷推开了李文华递上来的钱。
“就算是归还你那天给我许多蒸馍的。”李文华道,“没有你给的蒸馍,我们恐怕走不到解放军那里,在路就会饿死。”
“话是这样说,但蒸馍也不是我的,是大家的。”爷爷还是不想要李文华的钱。
“你是嫌少吗?”李文华装着生气地道。
“我……我没有,”爷爷一时想不出话来说了。
“拿着吧,快去看看!有什么可帮人家的,就帮帮人家。”李文华又强调道,“是人家救了你的命,你至少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爷爷又看了一眼李文华,觉得李文华实已今非昔比,与之前判若两人,至少脸色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灰不溜秋的。他还听到了有人很尊重地称其为“李医生”。
“‘李医生’,你真是医生了吗?”爷爷显得有些不相信地问。
“你看我不像吗?”李文华问爷爷。
“不敢,不敢。”他陪笑着道,心中总有些不大相信。
“告诉你吧,我是‘土医生’。”李文华道,“在老家时,跟着祖父、父亲学过一点替人正骨的手法,也替人看过伤,这些正好可派上用场。部队首长就找我,让我发挥特长,在这野战医院先干起来。”
“哦,原来还是一个真‘郎中’哩!”爷爷说时对李文华肃然起敬起来,“以前不知道你原来是‘郎中’,有得罪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你是想说我是‘江湖郎中’吧?”李文华心中有点乐滋滋地道。
“我没有这样说,”爷爷申明道,“说你是‘江湖郎中,也没有想看低你的意思。你现在哪里还是‘江湖郎中’?你是处处受人尊重的‘李医生’。李医生,你如果收徒弟,我就拜你为师。”
“不敢当,不敢当!”李文华显示谦虚地道,“我也是边干边学着,叫我‘李医生’,是人家客气。你可不要叫我‘李医生’。”
“你是医生么!”爷爷有拍马屁之嫌地道,“我要有你这本事,人家叫我什么‘医生’,我不要太开心唷!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我们队伍里是不兴拍马屁的。”李文华装着很严肃地道,“不像过去的国民党队伍,拍马屁可当学问。我们这是革命的队伍,大家都是平等的。当再大的官,也可叫他同志的。”
爷爷不尽明白地听着,但点了点头。他想到了那位炊事班长,老家也在农村的,家里也很穷,上面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没钱看病死的。在炊事班时,他与这位班长关系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在他烧菜上露了一手后,班长总是对他褒扬有加。可自从升了排长,似乎换了一个人,比连长还爱欺负人。虽然已不是炊事班长了,有时还要来管炊事班的事,还动手打过挑夫哑巴。
“胡班长,你打他干什么?”那天当班长动手打挑夫哑巴时,爷爷本以为班长还是那个他说得上话的班长,哪里知道再叫人家“班长”,已犯大忌了。
班长像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但还是给爷爷面子地道:“‘范大厨’,对他这种人你不给他些厉害看,不要说会偷懒,还会爬到你头上来的!”
“哑巴干活从不偷懒,也不惹事的。”爷爷为哑巴辩护道。
“那你意思,是我打错了?”班长显然碍着连长的面子,还不想与爷爷翻脸。
“话不是这样说的,”爷爷道,“他是哑巴,动作反应是慢了点,就是连长也不打他,不骂他的。”
班长一定以为爷爷是抬出连长来压人,对爷爷道:“你小子,也不要给你脸,你不要脸!你算什么?只是烧几个菜,讨得连长喜欢。”
“‘胡班长’,”爷爷解释道,“我只是个烧饭的人,从不会,也不想仗势欺人。今天只是看到你打哑巴,他又不会说话,才帮他说两句的。”
班长这时忍无可忍了,恶狠狠对爷爷道:“你算老几,敢管老子的事了?”
“胡班长。”爷爷想说自己没有这种意思。
“什么‘胡班长’‘胡班长’的,谁是‘胡班长’?”班长恶狠狠问道,一点不给他面子了。
“哦!应该叫你排长啦!”爷爷心里突然明白了,又带点戏谑地道,“你升为了排长,还没有请过客哩!”
“升个排长,算个什么屁?到了好地方,我请你吃饭。”班长心里早已开心起来,装客套地道。
“怎么不稀奇?”爷爷道,“是‘老爷大人’了!”
班长更洋洋得意地道:“连长才是老爷大人!”
“你也是!”爷爷已不怀好意,又道,“你在我们眼里,就是‘(老爷)大人’,换了过去,出来也有人用轿子抬着的。”
“你小子,是在唱(嘲笑)我!”班长发觉了爷爷的不怀好意,但还是很高兴,毕竟当了官,跻身于“大人”行列了。
“‘排长大人’,你就饶了哑巴吧!”爷爷道,“下次他惹你生气,你只要告诉我就可以了。”
“可以是可以,就怕你心慈手软。”班长又教训他道,“这些穷小子,你不要看他们可怜,平时装着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实际上,他们心里可阴暗着哩!你三天不敲打他们,他们就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人,像这个哑巴,装着什么都听不见,其实他一肚子的坏水,比猪狗还不如!”
爷爷感到很吃惊,心想也不过是当了几天的“小官”,就变得这样仇视底下人了,甚至比出身有钱家庭的连长更瞧不起穷人。不过,爷爷很快就想明白了,班长有一种“暴发户”心态,自以为已经高人一等了,并想通过大骂穷人来掩盖自己来自穷人的底牌,甚至要用穷凶极恶的态度来切割与穷人、与所出身那个阶级的任何联系。
爷爷想到这里时,还偷偷看了李医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