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09 08:13:08 字数:4601
就说向玉琼那面吧。向玉琼,最初那脸嘴也是不赖的哩。虽然个头是矮了一点,可是还算匀称,还算丰满,脸相也还虽说不算顶尖级的漂亮,但看得过去,盆子脸。人们都喜欢总结姑娘们的长相,咋矮矮墩墩的姑娘都长一副盆子脸呢。眼睛大大的,亮亮的,读过初中,仿佛是在瓦尚春教书的那间学校上的初中,难怪她总拿瓦尚春开涮呢。
就拿向玉琼嫁给文书明算起吧。向玉琼是文书明初中的同学。有人说,他们俩是初中时谈的恋爱;有人说,是文书明上中专时托媒介绍谈的恋爱;更有人说,是向玉琼选拔过高,差不多成老姑娘了,偶然间跑到黔北市里找工作,碰到文书明时谈的恋爱。众说纷纭,只有他俩自己清楚。结婚后,文书明继续在黔北市385公司上班,而向玉琼呢,就在街面上租了一间铺子,开了一个小店补贴家用。他俩节奏井然地过着日子。不到一年生了一个聪明儿子,起名文鹏飞,他们谋划好了他们下一步的生活。等到鹏飞上幼儿园之后,他们又可以生一个宝宝,然后就不再生了,再生的话,生活压力大得要死。
时间仿佛从指缝间穿过,很快鹏飞就上幼儿园了。可是那天,那是一个深秋的日子,具体时间是下午四点过十分左右,反正还未到下班时间。上海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焦黄焦黄的了。好像经不住秋风吹打,一片片飘飞起来,秋风吹拂的时候感觉不到树枝的振荡,只有秋风乱成一团的时候,树枝,尤其是树梢上的枝条更是摇曳得荒诞和迷茫。都不知道焦黄的树叶被哪一片风给卷走了。有人在人行道上用双手捂住脸了赶路。人就这个样子,总是钻头不顾尾的。好像有人在吵:“太不合情理了,秋天了还卷这么大的风。”风来了,雨也就不远了。
文书明刚从车库里开车到出口,有人就吼:“小伙子,停停了再走吧,人行道上的树被风刮断了,走不动了。”可是文书明想到还必须到幼儿园接孩子呢。于是他硬是把车开到街道上去了。文书明真切地看到一群鸽子打他挡风玻璃上飞撞起来,仿佛不撞南墙,永不回头。文书明自言自语:“这是什么信号啊,老往挡风玻璃上撞,不怕死啊。”实在说起来,文书明三十多岁了,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于是文书明心软下来,觉着这些鸽子的行为暗藏杀机。所以他把车头掉过来,回头走,试图来一个猛子,扎进车库里面去。此时此刻,幼儿园老师来电话,文书明减速,接电话。就在文书明摁了接听键的一刹那间,老师还在叫“喂”哩,一根四平八稳的电线杆从中间折断,正好砸在文书明的车顶上,文书明感觉身上一热,便失去知觉了。据说,文书明在阳间的寿命已去,再要说,也就是到阴朝地府去见了阎王。
这个事实,任何人接受不了,除非你是白痴。所以向玉琼赶到现场,看到从车里拖出来的血肉模糊的文书明时,她腿肚子一软,就跪在地上了。估计幼儿园老师还在不断地“喂”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惨叫。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谁报的警,都把信号说成是幼儿园老师报的警。没有人怀疑幼儿园老师有不良动机,当警察站拢来对文书明的死因产生置疑,并把幼儿园老师作为置疑对象时,大家都认为幼儿园老师是无辜的。最后,警察不得不撤销对幼儿园老师的置疑。
向玉琼彻底懵圈了。向玉琼应该找哪一个部门呢?向玉琼面对殡仪馆的那具尸体,她彻底没有主张了。文书明公司领导戴着青纱在殡仪馆会议室进行分工。有公司一位妇女来到向玉琼跟前,先是相互认识,然后是驱寒问暖,最后表明这次偶然事件,他们单位已经跟相关部门取得联系,相关部门会即刻调查处理,人死不能复生,要她节哀顺变。过后,这位妇女说,她单位有事,就走了。
向玉琼的心里这位妇女犹如幽灵,来去匆匆,并没有跟她减轻压力,仍然头脑里一片乱麻。文书明老家龙塘镇文家湾的父母赶来了。文书明父亲文其中,虽然有些上了年纪,可是仍然体现出五大三粗的体形,平生没有文化,种田挑粪没有问题,很少进城。见到自己儿子躺在冰棺里,眼眶里喷出的不是泪,而是血,露出原型的声音:“是谁搞的,老子要捶人。”是文书明的同事把文其中拽开的。
向玉琼在一旁尖叫:“他爷爷,你就不要添乱了。”文其中攥紧拳头,找不到发力处,只能瑟瑟打颤。后来文书明老家的叔叔伯伯也去了,不了解情况,就找凳子,坐在灵堂前埋着头,思考着一些与文书明事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当然文家湾来的人,都打冰棺慢慢转了一圈,打量着躺在冰棺里的文书明,血迹是洗净了,脸上虽然失去了血色,可依然胖胖的,仿佛还留下人间的微笑。转过的老乡和家人们纷纷祈祷:“娃儿,我们回家!”向玉琼也夹杂在其间,听到“我们回家”这句话,整个人也就坍塌了,仿佛心尖尖上在滴血。
文书明的公司叫三八五公司。三八五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连向玉琼也不去过问。反正是国营的企业。三八五公司的领导开了个会,研究出了方案,找黔北市六分管区城管局的领导商讨,他们分析了事故原因,一根没有跨线的电线杆子,为啥不拔掉,一直让它像个巨人似的耸立在人行道旁。六分管城管局也梭出一句话,说:“插地那么深,谁知道它会拦腰折断呢?”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僵持了一会儿。双方都作了一些让步,最后黔北市城管局领导去了。说各打五十大板,由三八五公司出资六十万,六分管区城管局出资六十万,就把事情摆平了。
文家湾老家来的有点经验的文书明堂叔文其亮,是龙塘镇的副镇长,比文书明大不了几岁,也夹在当中。站的位置不同,格局也就不同,文其亮站拢来说:“玉琼啊,人呢,古话就说,一样生来百样死,谁也阻挡不了命运。那些人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是谎言,像这种命运,它可不是掌握在哪一个人的手里的,这是天运,上天掌管的。为什么古代皇帝在下召书时,都会写上‘奉天承运’什么的呢,就是这个道理。上天掌管着呢,由不得哪一个人,所以说,人还得从命,就是这个道理。当然啊谁愿意用生命去换取钱财呢,不说区区百多万,就是上千万、乃至一个亿,又如何呢?活着多好啊,不仅能够看世界,而且能够享受人间美好的生活呢。尤其是这些年,人们的生活好了,就连咱们农村也变了样,不是一般的变化,而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变化。你瞅瞅那些白花花的乡村公路,你瞅瞅那些农家小院,甚至还有农家别墅,多温暖啊。你知道不,咱们龙塘镇马上就要通高速公路了,这个边远的小镇呢,能够通高速公路,那可是咱们龙塘镇翻天覆地的变化呀,还有咱们老家文家湾,马上要进行河道整理,会将其原来的那条烂水沟,两边修筑挡土墙,中间的那些淤泥全部清理掉,还有一段一段的拦河坝,看上去可是非常光鲜的呢。再在河沟里养鱼,各种各样的鱼……”
通过文其亮这一番话,硬是把向玉琼从悲伤的一个极端引向另一个极端。让她彻底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摇头晃脑,感天动地,让在场的人感动得不哭,那心尖尖上都会冒血。于是全场的人那泪水便哗哗流淌。
三八五公司的领导问文其中:“老人家,这是谁呀?”文其中说:“是我们的堂弟,也是我叫他参加的,他可是咱们文家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现在在龙塘镇当副镇长。”三八五公司的领导说:“他厉害!”
这种悲恸的场面,激励着两个部门的领导。最后两个部门各自多拿出十万块钱出来。
后来,向玉琼拿到了一百四十万。当然这一百四十万,是有分配的,文书明父母的四十万,向玉琼跟孩子鹏飞各拿五十万。向玉琼有些麻木。无论你拿多少钱,都难以抚平她内心的伤痛和低落。两天两夜硬是把向玉琼折腾得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两脸膛上的肉也不见了许多……
向玉琼娘家人也赶到的,氛围非常严峻。向玉琼娘也快七十岁了,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原本你跟书明一起可以走到白头偕老哩,这是命啊,别想不开哈。现在呢,你那个家庭你是看到的,我跟你爸呢,年纪也大了,帮不了什么,可能明天书明安埋了,我们就要回老家了。不过我跟你姐商量好了,她陪你三五天,你姐夫还在家里呢,他要半个月后才去打工,待你心情好转了,好好开店,好好带孩子——”
向玉琼在听娘的安慰加交待当中,确乎心中似针扎般的疼痛,便无声地抽泣起来。那种抽泣更让人担心。
向玉琼把公公婆婆叫到跟前,谈到了政府赔偿的事,就说:“字已经签了,二老每人二十万,总共四十万;我跟儿子每人五十万,共计一百万。这可不是我想当然的,而是政府分配的。”向玉琼公公说:“人都没有了,拿这钱,也没什么心情。这样吧,我跟你婆婆呢,你是知道的,做农活的人,又没有文化,所以孙子的事,我们又帮不上什么忙,就靠你了。钱的事,全部存在你的账上,将来用钱的地方多,你自己掂量着办。还有你的身体,不能再干耗下去了,对你不利,对孩子也不利。”
向玉琼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婆婆拉着向玉琼的手,刚说:“儿媳妇啊——”那泪水就止不住哗哗流淌,而且哽咽得说不上话来。过了片刻,她才补充,:“你公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然后叫了一声“书明啊——”便蹲在地上了。是文其中把老伴扶起来,领到旅馆去的,且一路走,一路说:“走走,你说,孩子刚刚出事,你不能再给我整一出了,叫我咋担得起呢。”
表面看事情就这样解决了,然而各自内心都还是留着一个阴影。不过还有一个文其亮,大家火眼会高一些,他在问向玉琼:“玉琼,你公公,你婆婆咋走了呢?我还说给你们开个家庭会哩。”向玉琼说:“我婆婆身体有些不舒服,她去休息了。明天晚上吧,叔,劳累了。”
文其亮说:“劳累倒谈不上。关键是你们自己要会解脱,太伤心了,对自己不利。”向玉琼说:“哦,叔,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文其亮说:“我知道,那就明天晚上吧!”
过后文其亮就去招呼客人去了。不知道现代人是全走进钱眼眼里去了,还是什么的,以前如果死了人,无论正病死亡,还是死于非命,都会对死者挺尊重,挺悲伤,而且总觉着失去亲人的痛苦。甚至还会因为说人死了,会到阴朝地府,阎王勾簿什么的,所以便还有几分恐怖,然而现在却有一种除非贴身的亲人外,其他人都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非常淡定。刚刚那会儿,还有一种紧张感,过后,就像得了健忘症似的,打牌去了。更有胜者,专门跑到殡仪馆打牌为生。在死者家属当中,你以为是我的朋友,我认为是你的朋友,打了几夜的牌,赢了不老少的钱,随了四五百块钱的礼,大家认为这亲戚或者朋友实在。其实这家伙什么也不是,对于办丧事这家人,他就是一个陌生朋友。因为如果他到别的地方去赌,会遭受警察的干预,而到殡仪馆,他就有些名正言顺了,谁也不会打扰他,他就是到这里来赢钱的。而这次向玉琼给文书明办丧事,会不会出现这种状况,谁知道呢?
文其亮就是去给客人装烟倒茶的,当然也说不清楚,指不定这种陌生的家伙也会得到文其亮的服务。
第二天安葬文书明的时候,首先由三五八公司的部门经理致悼词。那悼词是文其亮毛遂自荐写的,当然这悼词如实、感动,就是白痴,都会来它一行行的泪水。然后送至火葬场,最后安葬在西来河墓地。因为死法不一样,所以有许多人都出于好奇,送文书明一程。
下午文其亮因为龙塘镇来电话,在晚上有紧急会议要召开,所以文其亮就急促地召集向玉琼的娘家人和婆家人开个十来分钟的短会。短会上,文其亮简明扼要地讲了几点:一、要大家化悲痛为力量,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能消沉;二、把赔偿金的事向向玉琼婆婆家透个底,谁应该领多少谁应该领多少。最后文其亮把文鹏飞拉至身边,作强调,现在这个社会,是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社会,我们要紧跟时代步伐。具体点说,就是向玉琼带好孩子,开好店。然后文其亮看了看手上那块瑞士手表,说:“真不早了,我还得赶紧开车回去!”然后掉头走了。可文其亮耳边响起向玉琼及家人的声音:“叔,你慢走——”“兄弟你慢走——”
“好的,好的,你们了散吧——”文其亮掉过头,冲向玉琼的家人说,然后彻底地掉头走了——
过后人们也从西来河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