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08 08:33:17 字数:3449
吴老三从小邋里邋遢的,终于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变得有智商了。人一旦有智商,就会从泥淖里爬出来,就会打扮自己,穿一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剪短,剪一个大平头,洗洗澡。这样的吴老三看上去精神。吴老三爸冲他妈说:“唉,吴老三这家伙变了,知道自己是人了。”吴老三妈说:“你说这个话,他不是人,是什么啊?难道是狗啊,是猪啊,岂不你也是狗啊、猪啊。”吴老三爸说:“看来你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他变了。以前他一身四体都不顾,浑身糊得脏兮兮的,现在知道自己怎么打理自己了。”吴老三妈说:“哦,你说这个啊,已经得了很久了,应该懂点事儿了。”吴老三爸说:“估计是认识到自己应该讨老婆了。”吴老三妈恍然大悟,说:“哦,这个我可没有想到哩,在哪儿给他相帮一个吧。”
吴老三爸说:“是应该找个老婆管管了,成天游手好闲的,也不是个事儿啊。可是在龙塘镇街街上,是找不了的,大家都彼此熟悉,知根知底的,智商上又蠢得到家了,大家都了如指掌。老大倒还不错,但比较起别人家的孩子,他也算不上,就拿人家梁秘书家俩儿子来说吧,当然还是在称龙塘区时候的事儿,小儿子十四岁就上高一,高一读满,十五岁,高二还没有上哩,就参加高考了,不仅参加高考,而且人家还考上蜀地矿业大学了,人家不满足于考蜀地矿业大学,还出国留学了,从硕士研究生读到博士,最后回国,人家在首都某矿务集团当专家、学者。就是参加高考那年,人家梁秘书家一下子就考上两个大学生,长的个儿子是稍差一点,但人家也考了个黔地大学啊,后来也成了一个国家干部,拿财政工资啊。后来人家梁秘书的人生就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了,连县里的头头脑脑们,逢年过节,都会来拜访他哩。想起这些,真是自惭形秽,自愧不如啊。既然老三他能够洗洗澡,换件干净衣服穿上,还能够对着镜子梳梳头发,说明他的确醒事了,咱们就托亲戚些在乡下给他找一个吧,不说传宗接代,只要求他能够不枉做人生就得了。”
吴老三娘说:“哎呀,你去跟人家那些上等人比干吗呢?古言就说得好,人分三六九等,哪些是上等,哪些是下等,明明白白的,那可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不是?咱们老三能够做到打理自己,也就是烧高香了,也就是祖宗老二有得意了。打亲戚些帮忙,在乡下找个姑娘,乡下姑娘好,勤劳善良。”
吴老三爸说:“我倒是默想过,平桥黎兴盛家有个女儿,说是容貌不差,也还勤快,但说是有一个条件,要找一个吃皇粮的公爹,听这条件,有点比到筐筐画鸭蛋,就属于我们家儿媳妇一样。找个媒人去试试。”吴老三娘说:“如果真能如愿的话,我就烧高香了,当然不仅仅是烧高香的问题,彩礼上尽量丰厚一些,毕竟人家费力养一回女儿。”吴老三爸说:“甭稿那些封建迷信了,要相信科学,彩礼上倒是可以讲究一点。”
那是一九九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国庆的日子,吴老三二十七岁的时候,终于娶到平桥黎兴盛家女儿了。吴老三虽然是龙塘镇副镇长的儿子,可是吴老三没认真读过书,原因是把他当白痴看待了,所以就没有正规工作,只能到龙塘镇政府食堂去帮厨,学习洗洗菜,打打杂什么的,找点零花钱。还好,吃饭不用花钱,跟厨师一起上席面上吃饭。由于厨师们吃香喝辣的,也带惜了吴老三,长出一身膘来。吴老三黑是黑了点,可却黑得发亮。说明吴老三身体健康。
黎兴盛家女儿叫黎腊花。黎腊花嫁给吴老三,许多年轻人都觉着不平衡,尤其是挨着黎腊花家住的申有发,更是不平衡。因为他一直追着黎腊花,而且就在黎腊花结婚这个晚上,他们都私下跑到平桥山顶上去亲过嘴,而且最后还难舍难分的。只是由于申友发没有吴老三这个条件,也就是他的父亲仅仅是个铁匠,而不是吃皇粮的,条件上差那么一点点,否则哪里会有你吴老三的戏呢。最终黎腊花还是离开了申友发,嫁给吴老三。
黎腊花嫁给吴老三后,关于黎腊花的人生问题,开了个家庭会,吴老三爸跟他妈产生了争执。他爸要把黎腊花安排与吴老三一起进入镇政府食堂,而吴老三妈呢,要把黎腊花安排到豆腐坊。最后由黎腊花做出选择。黎腊花也二心不定的,因为豆腐坊呢,工资要高得多,而镇政府食堂呢,虽然生活保障,可是工资相对来讲要低得多。还是最后吴老三爸说了一句:“毕竟镇政府食堂,挨得有一个‘政府’二字,所以进出都在政府圈内,所以让人见到不低级。”这将是一个不错的诱惑,所以最后黎腊花选择了去政府食堂。
黎腊花衣架子不错,脸盘子也不错,白里透红的,按照龙塘镇人们对漂亮姑娘的评价说,桃红花色的。最关键的是衣架子不仅仅是那种花架子的那种,而是非常丰满的那种。你可知道龙塘镇人背底里怎么评价黎腊花的婚姻吗?可谓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最初这个词,是新词,可后来就是老套了。不把黎腊花称鲜花,而是小鲜肉。年长的人不喜欢说小鲜肉,而照常喜欢听鲜花。觉着小鲜肉肉麻,还是觉得鲜花这词贴切。
有点困惑的是夜晚那点事,黎腊花不让吴老三碰。这让吴老三尴尬,而且还带着几分惆怅。好像黎腊花另有所求似的,好像黎腊花那美丽的丰姿并不是给吴老三安排的,黎腊花另有其人似的。吴老三知道,他们的婚姻多少带有包办的成分,这种包办的成分是应该给黎腊花一点时间来适应。可暗地里吴老三总感觉黎腊花总是在寻觅下家,吴老三那儿仅仅是个跳板。所以吴老三想碰又不得碰的那些夜晚,他总会半夜起来坐在镇政府家属院的那棵槐子树下抽猛烟。眼睫毛一直在颤动,好像要哭,又不知朝哪里哭。后来他干脆抱坛酒坐到槐树底下,像人们想象中的土地老儿一样,在那儿一边喝酒,一边睡觉。人们说的借酒浇愁,愁更愁。在吴老三那儿再适合不过了。
这样的日子久了,总会让人发现。吴老三娘找来黎腊花和吴老三坐着,问:“腊花、老三,你们俩怎么回事儿,一个躺床上,一个躺沙发?”黎腊花说:“婆婆,你管管老三吧,成天不是烟味就是酒味,你嗅嗅,他身上都被这两种味道包裹着了。”吴老三说:“娘,我苦闷啊,我在等待哩,等待哪天腊花接受我,一天不接受我,一天我改不了这脾气,我不用烟和酒麻醉到,肯定早见阎王了。”吴老三娘说:“腊花,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黎腊花说:“我不给吴老三碰,是因为我身子不舒服,我没有长期不让吴老三碰的意思。我也老大不小了,我也想有个孩子。可是吴老三就用烟酒来对付我。”吴老三娘说:“既然是这样,老三,你得改,如果你不改,别怪当娘的不客气,也会把你扔得远远的。”
其实吴老三知道黎腊花说在面子上的与她心里想的不一致的,用农村话说,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但是吴老三还是确定改,从此再也不抽烟,不酗酒了。这可是他在他娘面前保证的。黎腊花呢,仿佛找下家还遥远着呢。于是黎腊花也就不再难为吴老三了。二00三年的时候,给他们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当然吴老三爹也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考虑到黎腊花的感受,无论到县里,或者市里开会回来,都会给黎腊花带些喜欢吃的食品或者喜欢穿的衣服什么的。吴老三娘还有些嫉妒呢,但考虑到吴老三只有那个样子,也就不再在上面计较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二00八年的时候,无论镇上还是村子里,到沿海一带打工的人狂热起来。这动摇了吴老三看似坚固的婚姻。
那是阳春三月的早晨,吴老三醒来,起眼一瞧,黎腊花那床位空空荡荡的,他还以为黎腊花是上政府食堂去了。平时黎腊花都会叫醒他的,咋今天早晨自己走了,却留下吴老三躺在床上呢。吴老三起了疑心,吴老三在黎腊花的训导下,有了一些基本素质,便起床问他娘。他娘也觉着不怎么正常,便说:“不会跟人私奔了吧?”吴老三也持不准,说:“不会吧。”吴老三娘说:“还不会,现在的人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现在出走,也没有什么东西拦得住。因为一说去外地打工,就像走外婆家一样自由,谁拦得住呢?还不去政府食堂瞧瞧,注意不要虚张声势啊。”吴老三说:“嗯。”
于是吴老三便穿好衣服往政府食堂走去。途中,他碰到食堂的崔会计,崔会计说:“知道不,昨天晚上我们的大厨桂有德跑了。”吴老三恍然大悟,说:“谁说的?”崔会计说:“还谁说的,他老婆今天早晨在龙塘镇街街上破口大骂,说跟一个女子跑了。”这一下,让吴老三的腿抬不动了。吴老三不敢去政府食堂了。吴老三掉转头回到家中,查找黎腊花会不会给他留下点什么。结果有一张纸条子,上面写了一句话:老三,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走了。吴老三抱头痛哭。
吴老三娘看见吴老三的样子,说:“老三,这是咋了?”吴老三便将那张纸条递给他娘瞧。她娘瞧着那张纸条,其心情也一落千丈,说了一句:“咱们老三完了,不过不要紧,咱们还有孙子强崽哩。人家都说了,龙配龙,凤配凤,麻雀就配刺巴笼哩,照一照,你俩的确不般配呀。这样的社会,腊花她要走,也是迟早的事,莫伤了身子,老三——”话是这么说,吴老三娘也抱头痛哭起来——